常矜擦了擦额角:“我也是,外面也太热了点吧”
秦姣珠:“光线太强了,我看不清屏幕了!”
关若素提议:“要不然我们打个伞吧?我带了伞。”
周既尧接过伞:“我来撑好了!”
伞面撑开,猛烈的太阳光总算被遮去大半,六个人都长舒了一口气,而屏幕上的颁奖典礼也进入到了播报获奖名单的段落。
首先宣布的是优秀奖,然后是铜奖,银奖金奖是最后一个宣布的。许多人走上颁奖台,弯腰受礼,然后与颁奖嘉宾合影。
这些人里都没有顾杳然。
终于到了宣布金奖的时刻,直播的镜头切到了宣读名单的主持人身上,常矜紧紧地盯着屏幕,直到那个手拿卡纸,留着一头白金色卷发的女人念出一个她无比熟悉的名字。
“获得本届柴可夫斯基钢琴比赛金奖的人是——来自中国的第十七号选手,Ray。”
常矜的大脑空白了一瞬,紧接着摄影机将镜头切换到了顾杳然的脸上。
她听到掌声如潮水般涌来,顾杳然一身干净的黑,被光晕笼罩。他站在喝彩与赞誉汇聚的中央,却只是轻轻地勾唇,露出一个她曾见到过无数次的微笑。
只有那双眼,被金碧辉煌的舞台灯光映照得通透明亮,宛若墨海鎏金。
回应
常矜反应过来是因为头顶忽然被太阳光直射了, 那炙热的温度直接给她晒回魂了。
几个人同一时间尖叫欢呼起来,周继尧激动得振臂高吼,直接把伞给扔了。
突然被晒到的秦姣珠:“我靠, 周既尧你把伞扔了干嘛!”
关若素伸出了尔康手:“我的伞”
周既尧连忙跑过去捡, 边跑边喊:“对不起”
常矜则是沉浸在激动和喜悦之中,她抖着手点开了手机屏幕,第一时间拨通了电话。
接线音乐响了三秒即断, 随之响起的是微带磁性的笑音:
“怎么这么快就打来了?”
常矜一下子握紧了手机,一向不爱笑的女孩, 却在这一刻眼眉都弯了。
于是, 远隔重山辽海的顾杳然站在莫斯科的音乐厅后台, 听到了手机里遥遥传来少女激动又欣喜的声音:
“杳然你也太棒了!你是第一啊”
后台人来人往, 杂音细碎, 灯光也微弱。顾杳然单手拿着奖杯, 边打电话边走向门廊,却在听到这一声毫不掩饰的赞许时滞了脚步。
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奖杯, 然后他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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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了耳边逐渐放大的心跳声。
咚, 咚。
慌乱错杂,一声声, 却渐渐壮大成海势, 将他完全淹没。
顾杳然喉咙微紧, 耳朵慢慢有些发烫。他低声道:“颁奖典礼要等这么久,你也看了吗?”
常矜的声音很亮, 清脆如铃:“看啦!就两个小时, 哪里久了, 亲眼看到你拿奖,等一晚上都值得!”
“先说好, 奖杯我要第一个摸”
顾杳然静静地站在原地,感觉到波涛汹涌的情绪在身体内被压抑到微波轻漾,才终于开口,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好,回去就给你摸。”
“要是你想要,送给你也行。”
常矜从刚刚开始就开了免提,乍一听到这话,她一下子愣住,身边几个围着听还没出声的家伙顿时张牙舞爪地发表意见:
“什么!那我也要!”
“杳然送我送我!”
顾杳然听到那边周既尧和俞西棠的起哄声,不禁失笑,语气也轻松起来:“那可不行,我的奖杯是要给我们家矜矜的。”
我们家矜矜。
即使是开玩笑,顾杳然也很少这样喊她。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听到的一瞬间,常矜眼睫轻颤了下。
紧接着响起的就是周既尧不满的声音:“我靠,顾杳然你偏心偏的没边了!”
秦姣珠开始学顾杳然的发音,还故意学得很古怪:“我们家矜矜”
俞西棠又笑疯了:“我服了,秦姣珠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学啊哈哈哈哈哈”
一群人连番轰炸顾杳然,常矜的手机被常鹤接了过去,常鹤对着那头说道:“等你回来,给你接风洗尘。”
顾杳然笑声不断:“那好啊,希望不是我出钱。”
常鹤瞥了一眼:“让俞西棠出吧。”
俞西棠本来还在笑,闻言笑声止住,她瞪大了眼睛,不明白为何大祸临头:“什么??”
常鹤:“谁让你笑得最大声,那么开心就你来付钱吧。”
这下轮到常矜和秦姣珠大笑了,俞西棠暴起:“你常鹤还是他同桌呢你怎么不出钱!你个铁公鸡!就知道慷他人之慨!”
为顾杳然得奖而庆祝的聚会还是定在了这个周末。
一天内考完ap考试,又目睹好友拿国际比赛大奖,即使是待会儿还得去参加补习,常矜也高兴得有点轻飘飘了。
她趴在课桌上,手指敲着屏幕在群里发消息,连一向迟钝冷漠的阿谢尔都看出她的喜悦:“你来的路上捡到钱了?”
常矜刷地一下坐直,语气幸福:“不,是比捡到钱还要高兴的事!”
阿谢尔:“什么?”
常矜:“是我的朋友拿了一个国际大赛的金奖!柴可夫斯基钢琴比赛,就在刚刚!”
阿谢尔复述了一遍:“柴可夫斯基?”
“那确实是挺厉害的。我听说过这个比赛,古典乐的盛宴,世界音乐家的摇篮。”
两人的聊天中止,因为屏幕上的画面闪动了一瞬,音响弹出一声提示音。
芙蕾雅进入了会议。
辅导课如往常一样在短暂的打招呼之后直接开始。
自从换了老师,常矜上课比之前专注很多,因为芙蕾雅和上一位教授的授课水平明显不同。
芙蕾雅授课时往往引经据典,又通俗易懂,展露的学识渊博过人,给他们的论文辅导总能深入浅出,不断地补充细节。
常矜很喜欢这个老师,表现出来的行为就是她在课堂上极其活跃,总是很快速积极地讨论答案,提出问题。
因为课中交流全程都使用英语,所以在课程结束后,芙蕾雅突然开口说中文,反倒让常矜差点没反应过来:
“Jane今天看上去和平常很不一样,很开心。看来是发生了令人高兴的事。”
常矜愣了一下,因此是阿谢尔先开口:“她的朋友今天拿了柴可夫斯基比赛的金奖,所以她很高兴。”
芙蕾雅鲜少地流露出一点惊讶:“柴可夫斯基?那可真了不起。”
常矜开始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是我太得意忘形了”
芙蕾雅闻言笑了,这位装扮和语气都带着严穆感的女教授很少笑,笑起来却格外生动。
“怎么会是得意忘形?能够由衷地为朋友变好而感到开心,说明你坦荡真诚,这多么难得啊。”
“你朋友看到你这样为他感到高兴,他一定也觉得很幸福。”
常矜感觉到心头被烙铁轻烫了一下,微微发热。
“嗯,谢谢老师!”
ap考试结束后,便是为期两个月的暑假。
而常矜因为要专心修改丘成桐比赛的论文,报了七月月中西班牙语的等级考试,还要备考八月的SAT和九月的ACT考试,所以整个暑假只选择了一个香港的短期实习,其余的假期时间便一直呆在家里闷头复习。
俞西棠和秦姣珠都是一整个暑假不在中国;关若素陪父母去了南法度假,然后在法国参加实习;周既尧陪女朋友去澳洲滑雪;常鹤则忙于参加两个同时期举行决赛的商赛,于是七月初就去了美国,一直住在常家在纽约第五大道的房子里。
大家在群里播报日常,发牢骚抱怨,或是分享自己拍的搞笑视频,把每天都忙得团团转的常矜看得羡慕又孤独。
她忍不住在群里开腔:“你们谁回国陪我一下啊,我每天都好孤单,像个留守儿童。”
俞西棠先发出来一条语音。
一向不爱听语音的常矜这次却没转文字,而是点了直接播放,于是俞西棠咯咯直笑的声音传出来:“说得好像你有空玩似的。”
常矜:“小姐姐,你要不要这么扎心。”
俞西棠:“我说的不对吗?难道不是让我陪你学习?这种糟心事,你给我钱我可能还考虑一下。”
第二个冒泡的是秦姣珠:“我也超忙,只是我们身在异乡罢了,我回国也是各忙各的,陪不了你啊矜矜!”
早就知道她是去夏校的常矜哭了:“姣姣!”
关若素也冒了出来,她声音无奈:“我还在痛苦地实习,谁懂啊,今早又遇到他们罢工了,开到一半的公交车硬是停了下来,我只能徒步去公司”
秦姣珠和俞西棠纷纷发出同情的回应:“还是你惨,我的朋友。”
剩下三个男生里只有周既尧回了群消息,发来的是他和他女友的玩雪视频。
常鹤一向不爱回消息,但顾杳然去哪里了?
常矜看了眼两人的聊天框。好像今天早上开始顾杳然就没给她发过消息了。
也许是太忙了?
常矜忽略了心底微微升起的一点失落,她关上手机,结束自己短暂的休息时间,鼓足精神面对下午的复习。
一直学到傍晚日落,倾斜的霞光横在她被堆满的书桌一角,她在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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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伸了个懒腰。
结束!
常矜有点饿了,在饭点到来之前就拿着手机下了楼,看到李姨还在厨房忙碌,便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休息看手机。
她翻看完新增的群消息,回复了几个朋友和老师,再一次,抱着点疑惑,鬼使神差般点开和顾杳然的对话框。
还是没有新消息。
常矜喃喃自语:“之前刚到茱莉亚的那周也没见他这么忙呀”
她的嘀咕被突然响起的提示音打断。
正被她念叨的顾杳然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突然发出来一条语音。
常矜愣了一下,真是说曹操曹操就来啊!
常矜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看到顾杳然发来新消息的时候,她整颗心都轻盈了起来。
常矜先是点了转文字。
她看完转出来的内容,怀疑微信又发癫了,于是点开了语音。
是顾杳然的声音,熟悉的温和,带着浅淡的笑意:
“你还在学习吗?下来开门看看,有惊喜。”
常矜有些懵:“开门?我家的门吗?”
顾杳然秒回:“对啊,快来。”
常矜本来躺在沙发上来着,闻言一下子坐了起来,看着远处的玄关,大门紧闭,门口的绿植静谧地扎在青花瓷瓶中,纹丝不动宛若标本。
她回想了一下顾杳然去上夏校的时间,有些不可思议的猜测在她心底缓慢成形。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那扇沉重且雕纹华美的红木门被人从外头敲响,很克制的三声。
门口矗立无言的绿植,忽然轻轻晃了晃。
常矜走了过去,她打开门的瞬间,霞光争先恐后地涌入玄关,将门口站着的人的影子拉长。
门内与门外人的影子交叠,仿佛紧紧相拥。
顾杳然穿了件白衬衫,衣角微松,风吹动他眉前的发梢,在看到常矜的那一刹那,他注视着她,弯着眼笑起来。
顾杳然柔声道:“我回来了,惊喜吗?”
常矜站在门前,她有些被冲击到呆滞了,她张了张嘴,又紧紧闭上,因为那种心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的感觉太真实。
于是当她开口,声音就细小许多:“你不是去三周吗?还有好几天的,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顾杳然微微弯腰看她:“因为我提前完成论文,拿到教授的推荐信,就回来了呀。”
“我今天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都快累死了,但是一下飞机看到你在群里发的消息,就让司机绕路来这里一趟。”
顾杳然弯着眼睛的时候,睫毛会微微上翘,像是他的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
他笑道:“怎么样?现在是不是有种愿望成真的感觉?”
常矜一副要哭了的表情:“太有了”
“你这么搞我真的会感动到哭,”她揉了揉眼睛,并没有真的哭出来,“等我今晚酝酿一下,哭了给你打视频。”
顾杳然又啼笑皆非了: “还要酝酿一下啊?看来不是真感动啊。”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一次,常矜低着头没有回话,再一次开口时,也没再扯天扯地了。
“我真的很感动。”
面前的女孩微微抬起眼看他,她的手握在门把手上,似乎有些局促。
常矜很少这样说话,所以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也比往常要低,反倒显得柔软:“你应该很累了,快回去休息吧。其实你给我发条信息说你回来了,我也会觉得很惊喜的。”
顾杳然垂下眼,水潭似的眼里完整地映着她。
他的声音也低下来:“但是直接出现在你面前的话,你会更开心吧。”
常矜抬起头看到他时,刚好迎上顾杳然的笑容。
他双眼微睁,眼角和眉梢的弧度都柔和得不可思议,宛若两座被晚霞融化的春山。
“真的。看到你这么高兴,我就觉得一点也不累了。”
发烧
自从顾杳然结束夏校回来, 常矜便经常去他家蹭饭,美其名曰一个人吃饭太无聊了。
顾杳然当然是很欢迎的。
两人偶尔会一起学习,主要是常矜提出的, 她自己一个人学了半个暑假, 有时候会产生点厌学情绪,她就会去找顾杳然一起学,虽然两人总是各干各的。
常矜考完西语考试那天就去找顾杳然了, 终于结束一个日程,她躺在顾家的沙发上长出一口气:“啊——该死的c1我终于考完啦!”
顾杳然端着杯子走过来时刚好听到, 不由笑了:“这么不喜欢还考?”
常矜:“有什么办法, 还不是为了履历好看么。而且我对拉美文学还算感兴趣一点, 学了还能看看原文书。”
她边说着, 边撑着手臂坐起身, 黑缎似的长发滑下肩膀。也就是这一抬头, 她刚好撞上顾杳然倾身俯面,将茶杯放在她跟前的玻璃矮桌上。
顾杳然难得带了眼镜, 他度数不深, 镜片纤薄,没有扭曲他漂亮的五官, 反倒为其平添一分内敛的书卷气, 配合侧脸明晰的下颌骨线, 温稳清润,如琢如磨。
面前这个好看的人开口:“家里没有乌龙茶了, 喝点橙汁吧。”
常矜回神:“哦, 没关系。”
“对了, 你托福考得怎么样?”
顾杳然是这学期才考语言,他点点头:“108分, 够用了。”
常矜:“去你想去的学校肯定没问题了!”
顾杳然也坐了下来,闻言笑了笑:“你呢?丘成桐比赛的论文写得怎么样了?”
常矜捧着茶杯,叹了口气:“别说了,写这种论文真的太费脑细胞了有几个地方我怎么也证不出来,已经熬了两个大夜了。”
“别熬夜,”顾杳然闻言蹙了蹙眉,叮嘱她,“你的身体熬不了夜的。”
常矜:“知道,我今晚一定早睡。”
话是这么说的常矜,当晚却又熬了一次夜,因为一条她突然有了灵感的数学式子。
第二天早上起来,常矜方一睁眼,就感觉大事不妙。
喉咙里熟悉的肿痛挤压着她的嗓门,她慢慢坐起来,拿过窗边的杯子凑近唇边咽了口水,甘凉的液体熨过,还是一片火辣辣的疼。
常矜顿时苦瓜脸。
完蛋了。
对于着凉生病这种事已经颇有经验的常矜麻木地躺在了床上,她已经能预见自己今晚的结局。
常矜看着天花板上的圆形花瓣灯,喃喃道:“事已至此,先把昨晚那个方程证完吧。”
夜空萧条,星也稀落,天幕盖了一袭深蓝的袍,仅碎缀明珠几颗,光芒黯淡。
给顾爷爷端去茶水的顾杳然回到房间,长指摁开台灯,光晕柔和地笼罩了这一片书架和长桌,被黑暗掩埋的琴谱和笔记本褪去浮影,映入眼帘。
顾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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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单手捻了眼镜的银丝边,将眼镜摘下,长睫筛过温暖的光线,落了一片稀疏的影。
手机里还是没有新消息。
从今早开始,常矜就没找过他。
顾杳然拿着手机,指尖轻轻地敲击屏幕,斟酌了许久才发出去。
“还在忙吗?”
他放下手机,在书桌前坐下,写了一会儿琴谱。
时间分秒流逝,黑色的音符穿梭在五线谱的缝隙间,渐渐编织成曲。
顾杳然时不时地看一眼旁边息着屏的手机,眉眼低垂,有几分心不在焉。
“杳然。”
顾杳然正拿着手机,闻言抬眸看向门边,顾奶奶穿了一身深砂红的长裙,探出半边身子,正笑着喊他:“你在学习吗?方不方便和奶奶说两句话?”
顾杳然扶着椅背起身:“奶奶找我吗?”
顾奶奶笑吟吟地伸手招了招,示意他出来看,顾杳然跟着顾奶奶来到楼梯角的阳台边。
夜幕疏朗,别墅内外却灯火明堂。他一眼看到家门外停的运货车,工人正循着管家的指示,从车内搬几个被包装成礼盒的箱子出来。
顾奶奶笑眼看他:“你许伯伯给我送了几箱水果过来,美洲今年瓜果季第一批空运来的粉凤梨。”
“我想着我们几个也吃不完,怕放坏了,你明天要是去找矜矜,记得让管家搬一箱到车里,你顺路给她带过去。”
顾杳然单手扶着阳台的黑漆栏杆,闻言顿了顿。
他垂下眼,抬起拿着手机的左手,屏幕上的消息框空白。
两个小时过去了,常矜还是没有回他的消息。
爱吃水果的顾奶奶已经开始犯馋了:“就和你说一下这件事,你回去继续学习吧,待会儿我让小张切一个送上来给你”
顾杳然忽地开口:“我今晚就去吧。”
顾奶奶转身的动作一滞,她微微睁大了眼睛,有点惊讶地看着站在阳台边的孙子:“嗯?”
少年人的骨骼修长秀丽,挺拔在一片雾蒙蒙的夜色里,月光落在他的手背上。
顾杳然看着奶奶:“我正好今晚要去找她借本书,顺路带去给她。”
顾奶奶:“这样啊,那奶奶和管家说一声。”
顾杳然目送着顾奶奶下楼,他微微倾身,趴在栏杆上,任由风吹开遮住他眉尾的鬓发。
他拨通了常矜的电话,一声一声的音乐铃,宛若洪钟,愈发响亮,渐渐和他的心跳重叠。
电话终于接通了。
顾杳然抿了抿唇,发现自己喉咙有些干涩,他张口:
“常矜?”
然而那头传来的,却并不是他预想中的常矜的声音。
陌生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和谨慎:“你是杳然同学吗?”
……
常家别墅内,灯火通明如昼。
李姨站在玄关处,无意识地来回踱步,时不时地看一眼楼上常矜房间的方向。
蓦然响起十分急促的两下叩门声。李姨脚步停住,连忙去开门。
眼熟的黑发少年站在门外,发丝轻乱衣角微皱,看得出是匆匆忙忙赶来,看到她的第一眼,开口便是询问:“常矜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李姨喊他进来,合上门:“杳然同学,你跟我来。”
“小矜的状态不太好,她这次高烧得厉害,晚饭也没动,六点那会儿去到40度了,我急得不行,就喊刘医生带着人来给她吊了水。”
李姨一边和顾杳然说明常矜的情况,一边往常矜的房间走,她声音忧虑,“刚刚吊完,现在已经好多了,但还是在38度5左右,怎么也不下去。”
顾杳然拧着眉:“医生有说什么原因吗?”
“就说是普通的着凉,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那么严重。”
说着,两人已经到了门口,常矜的房间门刚好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走了出来,顺手带上门。李姨走了上去,声音急切:“刘医生,小矜现在情况怎么样?”
刘医生看过来:“已经比下午的时候好多了,但还是烧。”
“待会儿九点的时候再吃一次退烧药,然后今晚再看看温度有没有降下去,不排除可能是流感。”
顾杳然走了过来,开口:“她最近一直在家里学习,没怎么外出过,应该不会是流感。”
“她这段时间经常熬夜,会不会这方面的原因?”
刘医生这才注意到顾杳然,闻言摸了摸下巴:“那倒是了,小矜的话,她身体不好,不能熬夜的。她最近睡得晚吗?”
李姨忧虑:“确实这几天睡得要比平常晚但我以为她对自己的身体情况有数,就没有来喊她。”
刘医生看了眼一旁站着的顾杳然,目光又移回李姨:“这位是?”
“他是小矜在学校里的朋友,听说小矜病了,刚刚从家里过来探望她的。”
刘医生:“这样,那你要进去看看她吗?”
“她现在睡着了。”
象牙白的房门被推开,顾杳然回手掩上门,慢慢走到常矜的床前。
常矜穿着睡裙躺在床上,在被子外面的一条手臂纤细,手背上贴了医用纱布和创可贴。
顾杳然坐了下来,目光从始至终落在常矜的脸上。
她是侧着睡的,双眼紧闭,看上去睡得很不安稳,额角不断地沁出一颗颗汗珠,洇湿了发际线,几缕黑发黏着她的脸颊。
顾杳然眼睫低垂,伸手将那几缕头发拨开,顺着常矜脑后的黑发梳去。
常矜睡得迷糊了。
高热催人发蒙,她沉在热海里,怎么也睡不踏实,好像置身于一艘摇摇晃晃的游船,碧波滚滚而过,撼动她的温巢。
因为异常的体温而变得不太灵敏的鼻子,恍惚间嗅到了熟悉的香气。
热浪里,忽然开了一株温柔的鸢尾花。
顾杳然微微俯身,手心轻盖在常矜的额上。那一处如他料想的一样炙热,几乎将他烧化。
他垂眼,就要把手移开。
常矜却似乎被惊触,她眼睫忽然不稳地轻颤起来,顾杳然注意到她的不安,动作便迟缓了一瞬。
他回过神来时,常矜已经仰起脸,脸颊缓慢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似乎是觉得安稳舒适,她卸了力气,紧贴着他的手心再次睡去,睫羽也不再抖动,两尾黑蝶静静停栖。
房间里只点了盏床头灯,开到最小的亮度,散发着生怕惊扰到人的柔和光线。
近在咫尺睡去的女孩,和掌心里滚烫柔软的触感。
顾杳然没有动作,他僵在了那里。
有什么东西顶破了心脏的壁垒,慢慢缠绕着伸探出来,它攀扎得太深也太紧,以至于他觉得好像被扼住呼吸。
他停滞的指间,被女孩逐渐平稳的鼻息染得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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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爱
凉。
被高热包裹的常矜, 本能地去靠近那些她觉得可以让温度降低的东西,缓解她的困苦。一开始,她感觉到有人触碰了她的脸颊, 那双手的指尖带着薄茧, 很凉。
于是她凑了上去,轻轻扒住,像寻到心爱的枕头的小猫。
那双手先是僵在那里, 后来便想要离开,她还伸出无力的手指勾住了那人的手心。她以为杯水车薪的挽留, 却成功地让那人拉远的动作停止。
那双手还是很凉。像是春寒未尽的溪水的温度。
常矜闭着眼, 又慢慢沉入了梦乡。
常矜睡着之后, 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顾杳然喊她起床吃药。
她慢慢睁开眼, 窗外和屋内还是一片漆黑, 只有床头的一盏台灯微光漫开, 照亮这房间的一隅。
常矜看到顾杳然坐在她面前,发丝垂顺, 穿着一身棉质睡衣, 修长的手指搭在杯壁上。
她听到了顾杳然的声音:“常矜,到时间了, 先起来把这个药吃了再睡。”
常矜大脑还很迟钝, 她微张唇瓣, 模模糊糊地吐出一句轻怨:“顾杳然,你好凶啊”
已经用了比平常还要轻柔百倍的声音喊她的人, 此刻也是满脸的无奈了:“这还凶啊?”
“那喊你矜矜, 可以吗?”
常矜太困了, 于是又闭上了眼。意识还是黏糊糊的,一团混沌, 但她本能地驳斥他,像朵张扬着身上的刺的小玫瑰,有副傲骨,也有点娇气。
“矜矜你也喊得出口怪恶心的。”
顾杳然这次没有出声回她了。常矜还闭着眼,朦朦胧胧间听到了玻璃杯底和木头相碰的一声,马蹄般清脆。
幽香渐渐地包围了她。
她再一次听到顾杳然的声音,离得更近,声音也更低沉温柔:“矜矜。”
“起来吃完药再睡,好不好?”
常矜感觉后脑和枕头的缝隙间滑入了一只冰凉的手掌,轻轻托起了她的脖颈。她还是很困很累,浑身发软,但因为一点残存的理智,因为那个熟悉的哄劝她的声音,她借着这股力量,还是坐了起来。
常矜艰难地睁开眼,即使是这样弱的光线,她也不太适应,只能半撑着眼皮看面前的顾杳然。
她嘀咕了一句,刚好被离得很近的顾杳然听清:“顾杳然,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就伸出手,捏了一下脖颈后面搭着的顾杳然的手指。
常矜喃喃:“一点也不疼,原来我是在做梦啊。”
顾杳然:“”
他把手收了回来,微笑:“因为你掐的是我的手。”所幸常矜现在比刚出生的幼猫还弱小,力度轻到掐也不像掐,反倒像舔舐。
常矜声音低软,却十分坚定:“你胡说,我明明就是掐的我自己,你还想骗我。”
顾杳然决定不和病人计较,他揉了揉额角,从床头柜上拿来匀了退烧药的温水,递给常矜。
“你怎么说都行,但你得先把这个喝了。”
常矜被硬生生地塞了一杯水到手掌心里,她这种时候倒是听话识趣了,不用顾杳然再说,乖乖把药都喝完了。
她把空杯子递给顾杳然:“我喝完了。”
顾杳然接过杯子,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试探温度的同时也是表扬:“很乖,做得不错。”
常矜半睁着眼,就这样看着顾杳然:“我肯定是在做梦。”
“平常的顾杳然才不会这么说话。”
顾杳然已经把生病的常矜当作智商只有七岁的小孩了,说什么都附和:“好,你先躺下来。”
常矜虽然人躺下了,眼睛也闭上了,语气却是批评的:“你演的不像。”
顾杳然替她盖好被子,慢慢拉平被角。他俯身,垂着眼看她,眉眼柔缓:“哪里不像?”
“我平时不就是这么说话的吗?”
常矜的大脑短路了,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她的大脑根本没有启动的意思,于是常矜干脆摆烂了:“嗯我不知道,反正就是不像。”
顾杳然坐下来,收拾着床头柜上的药盒,闻声轻笑开来:“说我不像,又不说明白,那我下次要怎么改正啊?”
常矜开口:“还有一个原因。”
顾杳然把拆出来的药片盒子都丢进垃圾桶,重新抬起眼看去:“嗯?”
床上的女孩轻轻拉扯着被角,攥在手心里。她唇瓣轻微分开,又合上,吐出几个迷糊的音节:
“还有一个原因.……顾杳然,他才不会现在出现在我家里。”
“他应该在家里呆着,练琴或者写他的谱子”女孩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不再清晰可闻,“他家在青城区。从他那儿到我家,要开一个小时的车呢。”
“那么远,他不会来的。”
说完这句话,常矜便彻底睡着了。
女孩的身体盖着被褥,轻微的起伏,伴随着呼吸的频率稳定。顾杳然坐在床边,柔软纤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映在一片雪白的墙上。
他看着床上躺着的常矜,握着玻璃杯的手指慢慢收紧。
顾杳然的声音低沉:“不。”
“我会来的。”
“如果是你的话,就算横跨大洋,穿过赤道和南北极,无论多远,我都会来见你。”
“现在是,未来也一样。”
清晨,露如凝霜,遍布于花园里的苞朵与枝叶。
常矜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攀上了她的床尾,兀自灿烂着。
她感觉大脑渐渐褪去沉重的茧壳,变得轻盈。
常矜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一边抵抗着来自周身的酸痛,一边收拢清醒的意识。
床尾的那抹光,映入常矜的瞳孔之中,令她眼睫毛颤了一下。
她昨晚,好像做了个梦。
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常矜抬头,看到李姨端着水果走进来,李姨开门的动作很轻,她很显然也没想到常矜已经醒了,脸上顿时就有了欣喜的表情:“小矜!你起来了?”
“太好了,应该是退烧了,让我看看”
常矜乖顺地任由李姨拿测温枪给她测体温,李姨看了眼显示屏,点了点头,长舒一口气:“已经下降到37度了,佛祖保佑,这场烧病总算是过去了。”
常矜看李姨还念叨起神佛,忍不住微扯嘴角笑了:“那都是多亏了医生和退烧药,还有我顽强的生命力啊,跟佛祖有什么关系?”
李姨仿佛想起了什么:“噢对了,也多亏了杳然守夜,喂你吃退烧药。要是没有他的话——”
常矜有些怔住,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杳然?”
她惊愕住了:“他昨天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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