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徘徊
下了游船后, 日落已经焦红,天边深邃的蓝慢慢攀上青草连天的山岗。
秦姣珠意犹未尽:“还早呢,要不我们去三一学院看看那棵著名的苹果树?”
常矜在二人身后缀着, 她走得慢, 总是不自觉落后于人。前方,顾杳然似乎是沉吟了一声,并没有直接答应秦姣珠的提议:“我都行, 问问常矜想不想去吧。”
常矜微愣,顾杳然已经回头来看她, 触及她的目光便笑。
顾杳然刚刚就在注意常矜的状态。她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 不知道是不是饿了。
秦姣珠:“对哦, 矜矜你怎么都不说话, 是不是累了?”
常矜连忙跟了上来:“没, 我还好。不过我们先去吃饭再过去看吧?已经到饭点了。”
秦姣珠:“也好。”
并肩走后, 常矜总忍不住抬头偷偷看顾杳然的侧脸。
风吹开她心上的波纹,吹开她们头顶遮天蔽日的树叶。她撩开鬓角落下来的碎发, 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不知原因的惊慌失措
开始正式上课后的每一周都很忙碌。
剑桥领导力夏校的录取严格, 每年收到的百分之七十的申请都来自英国境外。这里的学生都从五湖四海而来,不同的是发色和面孔, 相同的是大家的学术能力, 勇气和野心。
上课第一天, 老师就让大家自行组队,八人一组, 不限男女, 后续一起完成作业和课题。
常矜三人的组里女孩偏多, 只有顾杳然和另外两个亚裔男生。也许是因为开朗的人居多,他们第一天小组讨论时就很活跃。
“Jane, 你是叫Jane对吧?”
常矜转头过来,入目一张五官深邃漂亮的脸,面前这个白人女孩对常矜笑得灿烂:“自我介绍一下,我叫Emma,来自兰卡斯特。这个是我准备的见面礼,请收下!”
常矜连忙道谢:“谢谢你!我可以现在拆开吗?”
“当然可以!”
包装盒是一个纯黑色的绸缎礼盒,常矜解开丝带,发现里面是一部老式单反摄像机。
常矜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惊喜:“哇,好漂亮的相机!”
“但是它应该不便宜吧?真的要送给我吗?”
Emma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轻眨了眨眼:“当然啦,这个就是我准备的交换礼物。我家里还有好多摄像机呢,不要客气,请接受它吧!”
交换礼物的环节结束,顾杳然都看出常矜脸上的喜悦和兴奋了:“刚刚收到了什么?”
常矜朝他亮出自己的相机:“你快看,我有相机了!”
顾杳然失笑:“这么高兴啊?”
常矜哼哼两声:“你不懂,我早就想学摄影了,这台相机是送到了我的心巴上,所以我才这么高兴。”
秦姣珠在旁边插嘴:“买一台相机多难的事?”
常矜:“对我来说好难!我一直在纠结买哪个牌子的,做了好多好多功课,他们说富士直出好看,佳能拍人好看,索尼宽容度高,尼康极端环境也能抗我真的看了好久了,它们怎么就不能把优点结合一下呢?”
顾杳然给她总结:“她找来找去都没找到一个满意的,所以就一直没买相机。”
“完美主义好可怕”秦姣珠摇头,她啃了口可颂面包,懒懒开口,“如果是我,才不管那么多,先买一台拍着玩再说。”
顾杳然:“这样也挺好,现在别人送了她一台,她就可以放下她的完美主义,先开始尝试了。”
常矜眼睛一亮:“对了!杳然,你来做我的模特好不好?”
顾杳然和秦姣珠都愣了一下。
顾杳然:“我?”
秦姣珠:“为什么你不找我反而找他!”
常矜当然有私心,但她一开始还想找点借口:“因为秦姣珠你没经验嘛,杳然他小时候当过童模,我觉得他的表现力应该会更好”
秦姣珠:“那都几百年前的事了,再说了,你拍着拍着我不就有经验了?”
常矜被秦姣珠逼得没法,只能大声开腔:“我就是喜欢拍顾杳然怎么了!谁让他长得好看!”
秦姣珠捂面痛哭:“你终于承认了,你这个没心肝的东西,你就是重色轻友”
秦姣珠的演技实在不太好,且夸张有余,常矜对着她直翻白眼。也就是这一刻她转眼,恰好瞥见顾杳然抬手掩唇,似乎是咳嗽了一声。
常矜的动作顿了顿,朝他看去:“你感冒了吗?”
她发现他耳根也微微红了。
顾杳然低声道:“我没事。”
“可能是被花粉呛到了,”顾杳然重新笑起来,只是这次,那笑容里温柔明朗更甚,“至于当你的模特,随时都可以。”
“需要我的时候,你就来找我就好。”
这样的日子久了,他们也渐渐和小组里的人混熟。
一群少年少女约定,在午后实验课结束的那段自由活动时间,去草坪上野餐。
原处一棵百年巨树独立,薄阳倾辉,铺满一整片如茵草坪,广阔无边的绿色沁人心脾。黄格子野餐布盛着草编篮子和一堆盘盘碟碟,奶油蛋糕顶端的草莓还留有水珠。
先到的人已经坐在野餐布上笑谈晏语。
Emma注意到了什么:“哎,怎么你们俩先来了,Ray还没来?”
秦姣珠和常矜早已经到了,此刻坐在野餐布的一角。常矜难得穿了条碎花裙,红底鞋搁在草地上,她正在伸手花拿篮子里的花和巧克力,闻言打开草编盖的手指一顿。
一旁的秦姣珠嘴快:“他要回一趟宿舍,所以晚点再过来。”
“我说呢,难得见你们不在一起行动,”Emma眨了眨眼,忽然笑了,“趁他不在,我刚好有些问题想问你们!”
常矜:“什么问题?”
Emma:“Jane你和他是一对吗?”
常矜本来在拆巧克力包装,闻言直接愣住。
旁边的亚裔男孩哈哈大笑:“Emma她早就想问你们是什么关系了,她真的太好奇了!”
Emma挠挠头:“不好意思啊,我比较八卦。而且怎么说呢?你和Ray之间的气场特别不对劲,我观察你们好久了,感觉你们也没什么亲密接触,但是也不太像普通朋友。”
另一个亚裔女孩笑道:“Emma,哪有你这么说话的?Jane,她就是太八婆了,你别理她。”
常矜放下手中的巧克力,一时有些失措:“我”
要怎么回答呢?
不是。我们不是情侣。
答案明明昭然若揭,她自己也心知肚明,可为什么,已经含在唇边的话语却迟迟无法吐露。
常矜犹豫之时,她身侧的秦姣珠却是先一步替她作答了:“当然不是啦!他们只是好朋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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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常矜有一个特别特别具体的择偶清单,Ray好多都不符合,要我说,他俩之间是没可能的啦!”
秦姣珠说完,仿佛征求常矜同意一般,朝她看来:“你说是吧常矜?”
作为被大伙的视线聚焦的中心,常矜几乎是有点坐立不安了,压力下,她只得点了点头,勉强应了声:“是这样没错。”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她感觉背后的草地传来一声轻微的压踏声,像是草杆整把弯折发出的声音。
阴影漫过她头顶,短暂地为她遮去似火骄阳。
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常矜脑内宕机一瞬,她缓慢转头,看到在自己左手边坐下来的顾杳然。他换了件天蓝色的衬衫,领口的几颗纽扣解开,整个人清润,水洗过一样干净。
他没有看她,垂着一双眼睫,但神色自若。
不,这都不是重点。
常矜捏了捏手心,慌忙收回视线。
他刚刚来的?
他都听到了吗?
对面,Emma率先惊呼:“真的吗?择偶清单??我也想看!我能不能看看呐?”
“我也要我也要”
那边,男男女女起哄,常矜却是一点也听不进去了。她看着自己的脚尖,耳边传来另一个亚裔男孩的嗓音:“Ray,等你好久了啊,你总算来了。”
她听见顾杳然回应的声音,浅淡轻微,像风拂过耳畔:“嗯,在宿舍里和父母打了个电话,耽搁了一点时间。”
常矜无从得知顾杳然的想法。
他的态度一切正常。
唯一的不正常,大抵是那之后的第二天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她发现顾杳然突然不见了。
“Ray?他好像去学生琴房了。”组里除了她和秦姣珠之外,和顾杳然最熟的就是组长,一个满头卷发的西班牙男孩,他对着前来问询的常矜坦言,“我哥哥在这里上大学,所以我来过剑桥大学很多次。他上午吃早餐的时候有问过我,如果想一个人弹钢琴的话有哪些去处,我就告诉他可以去学生琴房。”
常矜急忙问道:“那你可以告诉我怎么过去吗?”
“当然可以,你要现在去找他吗?”
“是的。”
常矜了解顾杳然。那个家伙只有在烦心的时候才会想一个人弹钢琴。
她顺着古老墙砖间夹着的绿荫小道往里走去,不过多时,她来到一处幽静的院楼。
一层的琴房有扇巨大的方形格子窗,窗台低,树影婆娑地倾倒在窗棂和窗檐上,映出隔着一片玻璃的室内,那个背对着她坐在钢琴凳上的人。
常矜慢慢走了过去,越是近了,越是能看清顾杳然弹琴的手指,修长白皙。
他弹得很快,手指在黑白的河流上翩飞如蝶。琴音似有若无地泻出,却不甚明晰。
弹钢琴的人,手指绝不是无力的,反而是每按下琴键,手背上的筋骨都要舒展浮凸,带着无穷的力量感和张力,指尖微红,因为要触碰坚硬的琴键。
常矜在窗外看了一阵,被阳光晒得有点热。
她本来想从楼道里进去,但看到琴房边上的一扇木门,她又改变了主意。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隔着一扇透明的方格子窗,她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玻璃。
在看到顾杳然抬起头的那一瞬,她弯起眼睛,朝他笑了。
“你怎么来了?”
给常矜打开门的顾杳然,语气有些奇怪,又似乎在隐忍什么,于是声音便带了些犹豫。
常矜坐在了钢琴凳的另一头,这一次,她不再需要像初遇时那样征求顾杳然的意见,她动作自然,“来找你呀。”
“Billy和我说,你来学生琴房了,我想着我还没来过这边呢,就来找你了,就算不弹琴,看看这里长什么样子也不错。”
常矜故意没有提到他的不对劲,谎言不露一丝痕迹,她环顾四周,开始喋喋不休,“这里环境真好啊,虽然阳光直射,但是又刚好被外面的树荫遮去了。我刚刚一走进来就看到你在窗边弹琴了——”
“常矜。”
常矜的话语被打断,她抬起头看他:“嗯?”
顾杳然坐在她身侧,背对着身后的玻璃窗。天光猛烈,以至于常矜感觉自己不太能看清他的表情。
顾杳然的声音低沉,却有些涩意:“能陪我弹首曲子吗?”
“我们四手联弹。”
“好啊,”常矜点点头,把手指搭在琴键上,问他,“你有什么想弹的曲子吗?”
顾杳然眼睫微颤一瞬,开口:“——我们第一次合弹时弹过的那首曲子。”
常矜愣了愣,顾杳然已经按下了第一个琴键。
“就弹这首吧。”
常矜当然没有异议:“好。”
午后的古树浇了一盆绿荫在地上,漫开的光影在砖墙的缝隙间膨胀,慢慢闪烁,刺眼的亮。琴房内,少年少女并肩坐在格子窗前,雪白的窗棂将庞大的树影分割,唯有两双错落的肩头紧紧相连。
一曲毕,万华生。
常矜停了手,她很久没有认真地弹过钢琴了,但是很神奇,被顾杳然带着合弹的她,一次也没有出错。
她摊开五指,有些跃跃欲试地按着:“还要弹吗?”
“杳然?”
顾杳然笑了。
他轻轻摇头,不知为何,声音有些低哑:“不用了。”
“能弹这一首,已经够了。”
有这一刻,足矣。
即使他最终等不到她的侧目,但,只要他拥有过这一瞬间,这阵晚风,吹来夏日花香的层层浪波,她的长发曾飘过他的肩膀和手臂,就好像她挽过他的手。
垂落钢琴凳的白色裙摆,与婚纱一色。
和她一起弹过的这首曲子,旋律流淌,熟悉如昨。
他也算满足过自己的私欲,留下这份回忆。
这场梦中的婚礼。
心意
转眼间, 剑桥夏校的毕业晚宴即将到来,暑假也接近尾声。
穿着晚礼服或是西装的少年人们穿梭在金碧辉煌的大厅中,不时停下与人交谈, 觥筹交错, 酒杯里的香槟宛若融化的琥珀。
“你们怎么还没回来啊?”
俞西棠的声音在电话那头不满地响起,“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澜川你们都不在,我好无聊, 好无聊啊”
头顶掠过湛蓝的天和沛红夕阳,随着加快的脚步, 变成一片古典主义的砖墙和棕木纹。色泽泛黄的油画挂在两侧, 长桌摆着整齐的一排透明高脚杯和绿色餐垫, 蜡烛灯台上, 火苗轻盈闪动。
三个穿着纯黑色魔法袍走进来的少年少女, 两个红领一个蓝领, 正是常矜,秦姣珠和顾杳然。
秦姣珠正在和俞西棠唠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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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明天下午的机票, 没几天就见面了, 您别急行不行?”
常矜凑上去:“西西这么寂寞啊,那要来机场给我们接机吗?”
俞西棠:“谁要来!等你们到肯定都半夜了, 服!”
宴会厅内人流熙攘, 不时摩肩擦踵是常态。顾杳然眼尖看到一对男人说笑着走来, 几乎就要撞到倾身向前的常矜。
于是他伸手挡开那俩人就要顶上来的肩膀,动作带得常矜往他这边靠近了些, “小心点。”
“这一块人很多。”
常矜肩膀一紧, 抬目看到两个哈哈大笑着路过的白人, 意识到什么,“噢, 好。”
三人穿过人流,来到长桌跟前。不远处,Emma正在朝他们招手,小组里的其他人都在。
钟响过后,所有人起立,默念一串拉丁语祷文,然后正式开始晚宴。随着一道道菜肴被端上,烛泪滑落,宴席间的话题换了一个又一个,气氛逐渐升温。
Emma:“我经常看中国的电视剧,看你们那边的神仙妖精谈恋爱啊之类的。”
常矜惊奇:“你也看?原来我们国家的古偶电视剧传播这么广泛的吗?”
旁边的女孩捂着嘴吃吃地笑:“当然啦,我也偶尔被我妹妹拉着看,确实很新鲜,是我们这边很少有的故事。”
Billy:“原来那种电视剧叫古偶,噢,我才知道!”
“感觉那些电视剧里的爱情都好伟大,不是牺牲自己拯救苍生,就是丢下爱人孤身证道,”Emma不断地咂舌,“虽然我看的时候还是觉得挺有意思的,不过我很好奇,你们国家的人的爱情观真的是这样的吗?就是,为了大义牺牲小我,为了大爱舍弃小爱?”
常矜:“只是电视剧这样而已吧,我感觉在现实生活中,大家对于爱情还是偏现实,也没有那么多人关心世界和国家如何运转。也许这也和现在的经济情况有关。”
Emma点了点头,酒杯倾向顾杳然,红酒液体在玻璃杯壁内荡开一朵花,“Ray呢?”
常矜也不自觉地看向顾杳然。
烛火微明。顾杳然笑了笑:“其他人不知道,但我的爱没有那么伟大。”
“我只想在冬天为一个人生起一个小小的火堆。”
常矜收回视线,心跳又过分葱茏,手指握紧餐叉划拉牛排,落下的刀却有些软弱无力。
秦姣珠摊手:“你问错人了,我们三个都还没谈过恋爱哪。”
此言一出,在座的几个男孩女孩都面露惊讶之色,其中还要属Emma最震惊:“什么?!你们不是明年就成年了吗?怎么会还没谈过恋爱?”
秦姣珠:“这就涉及到一个问题,在我们中国,有一个东西叫做早恋——”
一片欢声笑语响起,黑乌木搭成的拱形窗外,克莱因蓝的夜坠落在大地上,枝叶间鸟啼不绝,一切安静美好流淌,弥漫这个灯火繁华的傍晚。
晚宴结束后,常矜和小组里的朋友们在草坪和走廊上合影,她把相机给了秦姣珠,但秦姣珠有点倒腾不明白相机设置,拍出来的照片不是太暗就是太黄。
常矜每次看相机前都很期待,然后是震惊,再然后无语。秦姣珠则在她的目光中心虚地低下头。
常矜想开口说点什么,肩膀后面忽然伸出一条手臂,宽阔有力的手掌握住相机的另一侧,然后是近得仿佛就附在耳边的清冽男声,仿佛静水流深的明朗,“我来吧。”
常矜下意识地松开手,回头看顾杳然,他已经三下两下调试好相机参数,用眼神示意她站过去。
常矜连忙转身。
顾杳然端着相机对着她们拍了几张,女孩们马上围了上来,Emma看着相机屏幕,忽然笑了,“这次拍出的照片总算是能看了。”
“看来果然是摄影师的原因啊!”
秦姣珠不满的声音响起:“Emma!Chole!你们怎么能这么说!”
说笑打闹过后,常矜想起了什么,突然开口:“对了,我还没和杳然一起合影呢。”
她伸手拉了拉顾杳然的衣袖,眼睛却是看向Emma的:“Emma,可以帮我们两个拍张照片吗?”
Emma接过相机,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当然啦!”
闪光灯被旋开,背后是学院院楼的尖顶和来来往往衣着华丽的年轻男女,夏夜的群星闪耀迷人,静谧的光辉盈满这座古老的学术殿堂。
照片上,穿着红领格兰芬多魔法袍的女孩举着两张拍立得,眉目舒展,笑得明媚又灿烂;她身边的男孩高挑清瘦,望着镜头的桃花眼微弯,拉文克劳魔法袍的蓝领衬得他越发沉静温柔。
次日,已经在飞机上点好餐,躺平在伸直的座椅上的常矜在阅览相机里的照片时,再次翻看到这张合影。
她看来看去,满意点头,拍得真好。
往前倒,相机里闪过许多被定格下来的瞬间——宿舍外蓝天绿地纯粹的分割线,圣体钟上的昆虫吱呀吱呀吞噬时间,三人蹲在刻有徐志摩《再别康桥》的石头边比耶,五月舞会的红色焰火和灰蒙蒙的烟雾,流淌了满河的游船载着衣香鬓影的金辉。
常矜翻动的手指停住。
画面里是一片白色的雏菊花海,顾杳然站在花丛间,背后古墙巍峨,其上雕刻的铜黄花纹肃穆。
那是她不小心按错键录的一段视频,只有短短三秒,但她此刻看着画面里顾杳然抬起的一双眼,细碎的光华流转分明,他颊窝里盈着笑,望向镜头。
常矜看了很久。
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慢慢扩大,笼罩了她。
认识到自己的感情似乎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此前她一直排斥去深入思考这种可能性,但有时候又很简单,因为聪明人无法一直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有时候看清自己的心,可能就是在一瞬间。
常矜放下相机,她久久地沉默,直到服务员端着餐盘走近站定在她面前,用英文询问是否可以为她收拾桌面,她才回过神朝对方点头。
服务员替她摆好餐具后就离开了,常矜思考再三,打开了面前的平板,带上耳机。
平板闪动一瞬,秦姣珠接通了语音电话,屏幕上的灰黑色画面跳转,映出对面满头卷发正在吃蛋糕的女孩。
秦姣珠鼓着颊,含糊不清地说道:“干嘛给我打视频,有话不能发微信说吗?”
常矜看着她:“姣珠,我好像喜欢上了顾杳然。”
秦姣珠不为所动,她咽下蛋糕,甚至眉毛都没抬一下:“哇哦,真是个震撼人心的大消息,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订婚?”
常矜看着她的反应,又沉默了一会儿,答:“可能明年。”
秦姣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秦姣珠擦着笑到要飙出来的眼泪:“常矜你没事吧?你专门给我打个视频,就是为了和我说个被俞西棠讲到老掉牙了的冷笑话?”
常矜:“是我太无聊了,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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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矜飞速挂断视频电话,双手抱头坐在床上。
啊啊啊啊她就知道秦姣珠会是这个反应
别说秦姣珠了,如果是前几个月的她听到类似的话,也会默认对方是在开玩笑。她说不定还会当场瞎编什么对呛回去。
常矜低声喃喃:“所以说,就连玩了这么久的朋友,都不觉得我和杳然会在一起啊”
但她好像,真的喜欢上了顾杳然。
站在一片白雏菊花海里的顾杳然,有一瞬间垂下眼睫,让常矜恍然以为回到了她陪顾杳然弹琴的下午。
那一点点落寞,出现在他的眼睛里。
却深深地摇撼着她的心。
她忍不住去想,为什么她看到顾杳然露出难过的表情时,自己也会跟着心疼。绵绵密密的,丝丝缕缕的,仿佛被牵拉着的疼痛,由心脏蔓延至全身。
她意识到自己是如此希望能一直看到他的笑容,就像镜头将他定格在她相机里的那些样子。
所以她走进了静谧幽长的林荫道,在小小的铜黄色砖砌成的房屋前,叩响了那扇透明却又璀璨的玻璃窗。
因为爱是主动的行动,而非被动的情感。
她只能从慌乱错杂的心跳声里读到自己的失控,但却能在她愈来愈靠近他的脚步声中,读到自己的心。
想象
话虽是这样说, 但这种情感对于已经一往无前地活了十七年的常矜而言,着实有些陌生。
意识到它们的刹那,跃出她脑海的第一个想法, 不是惊讶, 而是疑惑。
她喜欢顾杳然,但这种喜欢有多深,是错觉中的友情, 还是真实的爱情?还是说,她其实只是习惯了顾杳然的陪伴, 习惯了他在自己身边?
常矜回到家中, 第一个询问的人是甄伊水。
常矜特地给甄伊水打了个远洋电话, 等那边接通, 她便开门见山地问道:“妈妈, 喜欢一个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正在肯尼亚大草原看动物大迁徙的甄伊水,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瞬间沉默了。
常矜久久没有听到妈妈的回应, 试探性地“喂”了一声, 却被甄伊水激动的声音淹没:“什么!宝宝你有喜欢的人了吗?你终于遇到喜欢的人了吗!”
常矜汗流浃背:“不是这样的妈妈,我只是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我、我还没有喜欢的人”
甄伊水坐在越野车上, 笑得合不拢嘴:“没事没事, 妈妈懂,妈妈都懂的!宝宝你想问什么, 妈妈都告诉你!对了, 你喜欢的是男生还是女生?长得好看吗?妈妈认不认识?”
常矜:“”
常矜随口敷衍了几句, 连忙挂了甄伊水的电话,躺在床上的她感到有些无力。
问妈妈都这么快被拆穿, 那就更不能问爸爸了,她可扛不住爸爸的逼问!
看来问父母这条路是被堵死了。
常矜并不打算放弃,她身边还有很多在谈恋爱的朋友,她也可以问问她们。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常矜点点头,被问到的周游钥沉吟了一会儿,“很难形容,Asher,要不你先说?你抛砖引玉一下。”
英国佬阿谢尔听不懂抛砖引玉的意思,他以为是什么好话,所以很认真地开始回答起来:“对我来说是分享欲吧。我很少和别人提起日常生活的琐碎,比如今天刷到了什么有趣的帖子,或是去上课的路上看到什么花草,作业又布置多了还是少了,这些,我都不爱和人讨论。但阿钥会发给我,并且我发现,如果是她,我就不讨厌这样。我后来也渐渐会把这些东西发给阿钥看。”
周游钥摇摇头,“不,我和你意见不同,我觉得喜欢一个人的前提应该是对他产生探索欲。只是分享欲的话,好朋友之间不也一样么?探索欲才是象征着你开始在意一个人的起点。你会好奇他如何运转,好奇他的过去,好奇他不在你身边时,他所接触的人,以及他周围发生的一切。因为你在意他,被他吸引,才会想要了解他。”
常矜听得一愣一愣的,可一想到顾杳然,她又觉得不太对。
那如果是像他们这样很熟的呢?一开始就是朋友,早就已经很了解对方的事情的,要怎么算?
周既尧听了常矜的问题,挠了挠头:“感觉啊我好少去思考这种事情哎,我如果是喜欢上一个人,我就会很想靠近她,会想办法和她做朋友,然后一点一点增进关系。如果在整个过程中我没有突然改变心意的话,我就会表白,然后在一起或者被拒绝。”
“如果喜欢一个人,就会想和她有未来,会希望未来里也一直有她。”
常鹤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喜欢人的感觉?”
“没有。”常鹤皱了皱眉,眼神犀利看来,“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你情窦开了,有喜欢的人了?”
常矜:“不是。我只是、只是很关心你的情感状况。”
常矜急中生智,揽住常鹤的手臂:“我最近突然特别想当伴娘!哥,你什么时候带个嫂子回来给我看看?”
常鹤非常嫌弃:“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关若素似乎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这还是常矜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类似于抗拒的表情。
关若素很勉强地笑了笑:“矜矜,我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我没喜欢过人。要不然,你去问问其他人?”
俞?游戏人间?海后?百人斩达成者?西棠:“你确定你要问我?”
常矜:“”
常矜:“告辞。”
俞西棠连忙伸出手拉住要走的常矜:“诶慢着慢着慢着,你着什么急呀,我又不是不说。”
常矜推了推眼镜,“你最好说点有发展建设性的内容,要是跟我扯你那个小众爱情观,那我就走了啊。”
“喂喂喂,”俞西棠靠着走廊栏杆,笑得散漫艳丽,“别看我这样,我也是有正儿八经喜欢过别人的好吧。”
常矜完全不信:“噢,是吗?”
俞西棠笑了:“难得说一次真话,怎么偏偏不信呢。”
“那个时候我还很小,初中多一点点吧,我也忘记当时是G7还是G8了。我那阵子有个特别喜欢的人,喜欢到,知道他要订婚的时候,心像撕裂一样痛。”
俞西棠说:“当然,这些他都不知道。或者说,知道又能如何呢?因为太明白这一点了,所以我不说。那时我总是大晚上一个人闷在被子里哭,哭也哭得不过瘾,因为不敢让家里人听到。”
“大概是因为初恋就很惨烈,我总觉得付出真心去喜欢一个人,是一定会痛的。因为爱情并不是一个完全积极的东西,它也有负面效应,它不是一个你努力了就一定会有好结果的事情。你喜欢一个人,不可能总是明媚晴朗的天气,也会遇到暴雨。当你发现他的一举一动都能影响你,甚至伤害你时,那就是真的喜欢。”
常矜最后问的人是秦姣珠,她的脸上一派清澈的愚蠢:“我不知道啊,话说我们今晚吃什么?我突然有点想吃泰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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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矜:“”
常矜无奈:“算了,你去玩吧。”
秦姣珠:“?”
常矜万般无奈之下,还是决定求助于万能的网络。
她开了个小号,在某知名社交媒体上发出了一个帖子,大概列出了自己目前的情况和苦恼,并在全文最后附上了她的灵魂发问:“真正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样的?”
不过十分钟,她的帖子已经坠入数据时代的大河,被洪流裹挟着,推送到无数人的手掌之中。
评论区开始不断出现新评论。
【钓鱼帖吗这是?】
【小朋友,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高考,不是谈恋爱。】
一开始的评论都不太正面,常矜也不在意,继续等。
【判断你喜不喜欢一个人,主要还是看生理反应吧?】
难得看到一条正常的评论,常矜有点好奇,她抬手回复道:【生理反应?是指哪种?】
【就是尝试着幻想他的裸体,幻想和他有肢体接触,比如和他接吻,和他上床,你会不会抵触或者讨厌?没有抵触或者讨厌的话,那就是喜欢咯。】
常矜看到回复,第一时间呆住了。
她喃喃道:“幻想和他接吻,和他”
霎时间,脑海中飘过她为数不多的几次看见过顾杳然裸体的画面。大多数是游泳课,或者是在海边,唯一一次例外便是她考完SAT回家,打开常鹤房门的那天。
顾杳然是五官精致的书生相,但身材却一点也不马虎,常矜知道他练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自由搏击,身上也有点伤痕,却并不影响那具躯体的美丽和力量感。
但即使如此,他的唇一定是柔软的。
如果是接吻的话,他应该会抱着她的腰,手臂牢牢地将她圈在他怀中,然后从她的鼻梁一直亲吻到唇珠,温柔的,像樱花花瓣一样轻软的吻。
他亲上来的时候,她应该会紧张到忘记张嘴。
她描摹着顾杳然在做那种事时的神情,一双眼潋滟如春水,泛着粼粼波纹,他会微喘着喊她的名字,带点无奈和纵容。
“矜矜。”
“你这样的话,我没办法亲到里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行,再想下去就要冒烟了!
【楼主这话说得不对,我看凰文也不抵触,不代表我喜欢凰文主角吧?】
【我觉得喜欢一个人首先得有占有欲啊,占有欲!】
【你说的是把人变成只属于你的东西的那种占有欲吗?】
【我就不一样了,我爱看我喜欢的人哭,我会觉得他特别惹人怜爱,但如果是不喜欢的人哭只会觉得很烦。】
【回楼上,你不说话没人知道你是变态。】
【不是,铁柱是未成年啊!你们这些家伙收敛一下可以吗?】
常矜的回复让这条评论的楼越盖越高,评论尺度也越来越夸张,裤子到处乱扔,多得能绊倒刚点进来看内容的人。
她捂着脸,从指缝里看那些人发表的虎狼之辞,脖颈发热,几乎有点哆哆嗦嗦了。
“常矜!”
这一声喊给常矜吓得立马盖上笔记本电脑,室内唯一的光源灭掉,她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和呼吸声。
外面还有人在喊着她的名字,常矜连忙跑出房间来到楼梯口,恰好看到常鹤站在大门边上给人开门,而三个女孩正一人提着一个大纸袋子走进来。
其中某个叉着腰站在楼下,刚刚喊了她名字好几遍的家伙,不是俞西棠还能是谁?
常矜还在回魂中:“你、你们怎么来了?”
俞西棠莫名其妙:“不是说今天一起试一下万圣节派对那天的妆容吗?还是你让我们来你家汇合的呢,你忘了?”
常矜这才想起来,忙不迭地干笑,沿着旋转楼梯下去:“噢噢,我睡过头了,有点懵。”
秦姣珠:“不是吧,刚刚喊你那几声你都没听见,原来是在睡觉?”
俞西棠:“你这午觉睡得也真是够久的。”
常矜,常矜哪里敢说话。
她脸上的红云尚未退却,满面写着要叫人瞧个清楚的心虚羞怯。
准备
常矜想岔开话题, 于是主动走上前看她们带来的东西,“让我看看你们准备那天穿的衣服?”
俞西棠亮出手中的服装,常矜观察了一下, “很普通的黑色西式制服裙啊, 你是要cos哪个角色吗?”
秦姣珠一个大巴掌按在俞西棠头上,对着常矜说:“这家伙打算cos川上富江。”
常矜惊呼:“诶不错的主意啊!”
俞西棠把秦姣珠按她头的手拍掉,把衣服又塞回袋子里:“就是妆有点难画, 要画出那种疯癫又冷艳的感觉好考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