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矜这个时候已经到了柯蒂斯音乐学院门口。她还是第一次来费城,打车找路都花了点时间,最后还是沿着一路飘扬的“柯蒂斯”字样的红方幅才找到大门。
镂空玻璃红棕木门,拱形的雕花石刻墙,便是从这样一扇不起眼的大门里,走出了无数年轻优秀的音乐家。
常矜顺利地进入了学校,却在长长的走廊和木制楼梯面前犯了难。
她要怎么找到顾杳然呢?
在来费城之前,她已经套出了顾杳然今天的行程,现在他应该正在参加乐团排练,大概率是在柯蒂斯的排练厅内。
e人常矜直接在路上抓了一个看上去是学生的女孩问路,“你好,请问管弦乐团排练的地方怎么走?”
常矜抓的还是个亚裔面孔,黑发黑眼的女孩看了她一眼,开口便说:“你不是柯蒂斯的学生吧?游客不能去看排练的。”
常矜愣了愣,有点张口结舌:“啊”
糟糕了,没有想到这一茬。
常矜急中生智,想出了一个办法。她直接问道:“请问你是大一学生吗?”
女孩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常矜:“我猜的。那太好了,你认识钢琴系的Ray吗?我是来找他的。”
柯蒂斯音乐学院学生人数常年维持在150人左右,每一届的新生人数都很少,常矜想着,说不定新生之间其实都互相认识。
果然,女孩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原来你是Ray的朋友吗?”
常矜一时不知该不该纠正她,而女孩已经接着说了下去:“但是你口说无凭,我没办法贸然带你去,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你们是朋友吗?比如合照之类的。”
常矜连忙点点头,那可太有了。
她打开了自己的朋友圈,给女孩看过合照之后,眼前这个原本还面带警惕的女生顿时笑面如花,亲热地上来挽着她的手臂:“早说嘛!我这就带你去!”
“对了,还没自我介绍,我叫Anna,是大提琴系大一级学生。”Anna看了她一眼,突然用中文说,“你应该是中国人吧?”
常矜没想到她会说中文,顿时亲切感倍增,也换成中文开口:“是的!我叫常矜,矜持的矜。”
“我也是!我中文名叫隋安,很高兴认识你!”隋安似乎是比较外向的性格,明明和常矜是第一次见面,却态度热络,“我就猜到你也是,因为Ray也是中国人。”
“我们学校的新生很少,这一届我们专业总共才招了五个人,钢琴专业也是,会说中文的亚裔就更少了,所以我对Ray印象深刻。”隋安好奇地看着她,“对了,你和Ray是高中同学吗?”
常矜发现她和顾杳然的关系总是很难用三言两语去概括,她努力措辞:“我们是初中到高中的同学,因为我们学校是直升制的私立。”
隋安秒懂:“噢,原来是这样。那你也在费城读书吗?”
常矜:“我在旧金山读书。”
隋安震惊:“诶?!这么远吗?那你是今天才坐飞机赶过来的?”
“我的天,那你们关系好好啊,我闺蜜也在湾区读大学,我平时不是大假期都懒得飞过去找她玩,毕竟实在是太折腾了!”
常矜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终于还是主动开口:“其实,他是我男朋友,我们是情侣。”
隋安目瞪口呆,都结巴了:“啊你们是情、情侣?”
“我靠,对不起!都是我先入为主了!”
常矜连忙摆手,“没事没事,我没生气,你不用道歉。”
“天哪,原来Ray有女朋友!我都没听说”隋安本想接着说什么,却忽然收了声,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朝她比了个大拇指,“你们真的好般配!男帅女靓!”
等到了目的地门口,隋安主动和常矜告别,她还有其他专业课要上。常矜道过谢,独自一人进了排练厅。
暗色调的拼花木地板延伸到舞台面前,灯光稀疏,几乎全部照亮着舞台一隅,观众席隐没在黑暗中。
排练厅内,一排排黑色皮质椅子上零星坐了几个学生,正在旁观排练,而乐团的排练似乎刚好演奏到高潮处,常矜一推门走进,便被恢宏的交响乐镇住了心神。
小提琴,大提琴,各色弦乐器堆叠的尖细长声越来越密集,突然爆破撤开,管乐和小号大号的低沉声音响起,拖长的尾调将感官的颤栗感也无限拉长,动人的乐声组合编织成曲,深深撼动心扉。
常矜怔怔然地站在原地。
就在管乐和号声低迷下去,弦乐也轻柔下来的时候,一道悠扬沉静的钢琴声响起,像是突然推开天窗的夜晚,如水如银倾泻而出的月华,温柔又忧郁,令人潸然泪下。
弹奏着钢琴的男孩穿着普通的白衬衣和黑长裤,衣着简洁而气质斐然。他微微垂下眼睫,没有在看曲谱。
灯光远远地从天顶降落,将他映得近乎发光,他侧脸的轮廓莹莹如玉,修长白皙的手指抚过琴键。
常矜的目光仿佛终于找到了它原本的落脚点,再也无法移开。
亲吻
这阵钢琴声一出, 顿时让人有种这首曲目似乎是要接近尾声了的感觉。
果不其然,顾杳然的钢琴演奏停下后,小提琴收尾了最后一行曲谱, 音乐便结束了。
眼见台上的人都开始三三两两站起身来, 似乎是排练已经结束了。常矜本来还杵在原地,这时见状终于动了,她急急忙忙地往前走, 从一排排的座椅间穿过去。
顾杳然还坐在钢琴凳上,看着琴键的眼睛低垂, 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身侧走过来一个拿着小提琴的亚裔男孩, 对方拍了拍顾杳然的肩膀, 顾杳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略微颔首, 就要站起身跟他走向后台。
常矜见状, 连忙朝台上刚刚转身的顾杳然大喊:
“杳然”
她喊的是中文,声量在刚下排练人声嘈杂的排练厅里也不算突兀, 但却穿过了一片浮华的英文, 非常清晰地传到了对方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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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顾杳然整个人瞬间停住了脚步,有些无措又难以置信地转身看过来。
与他对视的第一眼, 常矜忽然觉得心底仿佛久旱的沙漠里哗啦啦地下了一场大雨, 淋得到处都湿润柔软。
她来到舞台前方, 站在底下仰头看他,朝他露出笑颜。
应越也看到了常矜, 因为是亚裔又是生面孔, 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下意识去看顾杳然:“Ray,这是你朋友吗——?”
他看到顾杳然的表情, 突然失声。
顾杳然仿佛定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台下的女孩,垂落在身侧的手掌几不可察地微抖。
应越还在震惊,顾杳然已经快步从台上走了下去。
常矜丝毫没有意识到不对劲,她直接走上前去伸手抱住顾杳然的腰。
常矜仰着下巴,看着他的眼睛里坠了白星,声音里满满的笑快要溢出来,“怎么样,惊喜吗?”
顾杳然的反应却不如常矜预料的那样剧烈。
他垂眼看她,张了张口,说出的话却有点闷:“嗯,很惊喜。”
常矜愣了愣,顾杳然却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对她笑了笑,仿佛刚刚的反应只是她的错觉,他依旧是那个令人如沐春风的顾杳然:“我们先去休息室吧?我得去拿点东西再走。”
常矜慢半拍地点了点头,于是顾杳然轻轻牵着她,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路上,常矜低着头,眼睛里全是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心里却不可避免地乱了起来。
为什么顾杳然看上去并没有很开心?
是她没打招呼直接来了费城,他不高兴了吗?
她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唐突?
胡思乱想间,目的地已经到了。
常矜跟在顾杳然的身后进了休息室,发现里面没有人,光线也比较暗,便开口道:“杳然,灯在哪里?要不要先开个灯——”
她转过身,却发现顾杳然已经来到她身前。
常矜的腰被握住了,然后便是下巴,她被压在门板上,顾杳然的吻就这样急切地落了下来。
常矜的心跳几乎立马就失控了。
再也不是浅尝辄止,蜻蜓点水的亲吻,而是掠夺式的侵占。他咬着她的唇瓣,舌头舔过她的口腔,她有点喘不过气,眼角盈了些泪水,要落不落。
他亲吻她的力度也不再收敛,常矜被迫承受着,被亲得膝盖发软。
他握着她腰的手掌心实在太烫了,指腹粗粝的琴茧磨着她的肌肤,痒得她腰眼发麻。他却还不满足,小幅度地滑动着手掌,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抚摸那一处。
常矜的手哆嗦着往下滑,抓住他的手背,混乱中摸到了上面微微浮凸的青筋,“等等,顾杳然,别摸那里!”
这种时候,顾杳然却一点也不温柔了。他没有理会她的恳求,侧过头又去追她的唇,手掌铁焊似的烙在她的腰上,分毫不动。
常矜的腿微微抖,快要站不住时,被顾杳然松开嘴唇,双手握着她的腰向上提了一下。身体一轻,脚掌重新撑住地面,常矜这才感觉自己又站稳了,她扶着顾杳然的手臂,猛地开始大口喘气起来。
昏暗的休息室里,窗帘没有完全拉实,一隙长光直抵角落里相拥的二人。
顾杳然垂眼看她,眼睫微颤了下,他哑声道,“再亲一会儿。”
常矜连忙反对,“不、不行!”
“这是在教室,外面都是人,要是有人进来了——”
常矜抬起眼,这才看到顾杳然的眼神,暗沉沉的,浮动着些她看不明白的欲色。
顾杳然弯下腰,重新亲她,贴上去的一瞬,他感觉到常矜眼皮轻颤了下,他反倒笑了,气息打得她眼睫微微湿润。
“怕什么,只是接吻而已,”顾杳然低眉看她,声音温柔,“又不是做.爱。”
常矜脑袋空白了一瞬,他的手掌已经沿着她的衣服滑了进来,又一次握住了她的腰,他低头,就要亲过来。
“等等”
常矜这次急中生智,直接抬手把顾杳然的嘴唇盖住了,那人被她这样挡着,原本阖着的双眼睁开,纤长睫羽底下盖的一双眸清澈见底,闪着波光,哪里看得出其主人是这般行事的歹徒。
常矜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一窒,不由自主地低下声音,用平时都少见的温柔语气哄劝:“先别亲了,万一待会儿你朋友找来了,看到我们这样黏在一起”
“你是无所谓,我脸皮薄,可没脸见人了。”
顾杳然一时没有说话,常矜忐忑不安地盯着他看,直到顾杳然垂下眼睫,伸手覆上她的手背。
他握住了她盖在他唇瓣上的手掌,在她手心里落下一个吻。
常矜被亲得手心发麻,但也知道他这是妥协了,松了口气。
“矜矜,”顾杳然伸手抱住她,这一刻不沾染任何欲念的一个干净的拥抱,情感反倒满溢出来。他埋首在她颈间,毫不掩饰自己的爱意,“我很想你。”
常矜拿这样的顾杳然一点办法也没有,她心软得要命,只能用力地回抱,“我也想你。”
带着常矜出门时,看到常矜疑神疑鬼的样子,顾杳然还忍不住笑了:“没有人会来的,这里是乐团成员的休息室,排练结束了,大家都走了。”
常矜狠狠松了口气,没和顾杳然计较,她转身面对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唇,“我看上去没有很奇怪吧?”
顾杳然盯着那一处看,有两秒没说话,常矜已经先喊了停,她瞪了对方一眼:“算了,你别看了,我自己来。”
常矜对着随身镜看了看,发现只是有一点点红肿湿润,没什么异常,总算是放下心来,合上了镜子。
顾杳然站在旁边耐心地等着她,看她好了,又帮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常矜乖乖地站着不动让他弄,等他放下手臂后便主动地凑过去,牵起顾杳然的手。
常矜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我们待会儿去哪里?”
顾杳然的声音越发温柔:“去哪里都行,你饿了吗?饿了的话我们先去吃饭。”
常矜:“我还好。不过晚饭确实是个问题,让我想想——”
顾杳然突然提议:“要不要来我的公寓坐会儿?”
“我有个室友,他今天应该是有晚训,会晚点回来,我和他打声招呼就好了。”顾杳然眼波潋滟地看着她,语气仿佛诱哄船员犯下大错的海妖,“我在家里做饭给你吃吧,好不好?”
常矜原本有点警惕,但听到他说有室友,又打消了顾虑,一派天真地答应了:“好呀,我也想试试你做的饭!”
顾杳然带常矜回公寓的路上给劳伦打了个电话。
顾杳然:“抱歉劳伦,我女朋友来找我了,我想带她回公寓吃顿饭,我会记得给你也做一份的,希望你不会介意。”
劳伦在电话那头沉默三秒,然后惊天地泣鬼神地大嚎特嚎起来:“什么?!Ray你女朋友来了?!她她她她她从旧金山来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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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杳然被最后一句话取悦,勾了勾唇:“嗯,她来看我。”
劳伦一噎。
好家伙,他室友这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劳伦:“我当然不会介意的啦!你们随意,不过饭我还是要吃的啊!”
顾杳然:“知道了,那就这样。”
常矜看他们谈的很顺利,好奇地询问起来:“劳伦就是你的室友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顾杳然思索了一下:“嗯,很活泼开朗,有很多朋友。”
常矜:“噢,那和我性格差不多哎!”感觉能聊得来!
顾杳然:“不,你比他可爱。”
常矜:“”
常矜抿了抿唇,心里觉得甜蜜,面上却还要辩驳一下:“那是你对我滤镜太重了。”
顾杳然眼睛弯弯:“怎么会?”
两个人到了公寓,顾杳然正在厨房里开着冰箱看里边备着的食材,思考着做什么菜时,常矜从他手臂间探出个脑袋,和他一起看:“这么纠结吗,我来看看?”
顾杳然看着自己臂弯里伸出来的脑袋,呼吸微微一滞,抬手把人捞到面前,轻声责备:“不要从那种地方钻出来,万一我没看到怎么办?会打到你的。”
常矜完全没有在听,她眼睛发光:“天哪,你们在哪里买到的这个牌子的豆豉酱?!我在旧金山逛了几乎所有的中超,都没看到这个!”
“还有鸡肉!顾杳然我要吃豆豉焖鸡!”
顾杳然很无奈:“好好,你去坐着就好了,我来。”
他抬手,轻轻掐了掐她的脸,“还想吃什么也一起告诉我吧。”
常矜点完菜,也就真的做了甩手掌柜,在客厅沙发上半躺着看厨房里的顾杳然忙碌。
倒不是她不想帮忙,而是她也觉得自己会帮倒忙。
在澜川的时候,家里有保姆有常鹤,怎么也轮不到她操心烹饪的事情,在旧金山的时候,则是她和塞西娅一起到处吃饭或者点外卖,两个人都是能不下厨就不下厨的习性,一拍即合。
也是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响动,常矜从沙发上坐起来,一眼对上偷偷摸摸溜回来的劳伦的目光。
常矜登时僵在了沙发上。
劳伦看到她,马上挂了一脸灿烂无比的笑容,他小步走过来,非常开朗地一屁股坐下,和她打招呼:“嗨!你就是Ray的女朋友吧?”
常矜没想到这位室友会那么早回来。
顾杳然不是说他有晚课吗?
常矜尴尬症犯了,局促不安地坐直,假装若无其事地和他大方打招呼,“嗨,我叫Jane。”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劳伦,是Ray的室友!”劳伦看出她的不自在,连忙解释道,“你放心,我就是回来拿个琴谱,我马上又走了!然后Ray做的饭,你和他说帮我放电饭煲里保温,或者套个保鲜膜放冰箱里就好。”
常矜暗暗松了口气:“好,好的。”
“久仰大名,我一直很想知道Ray这种冷漠无情的家伙会找个什么样的女孩当女友,”劳伦一脸严肃地冲她比了个大拇指,“现在看到Jane你,突然就理解了!”
常矜却被他话里的某个词吸引了,她十分惊讶:“冷漠无情?你说Ray吗?”
终于找到可以说这个话题的人了,劳伦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开始痛陈顾杳然冷漠对待新室友的罪行:“对啊,你都不知道,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连着一周一次也没见他笑过!他每天一到晚上就把自己关在琴房里,反反复复地弹着同一首曲子,我就是从那时开始,误以为他是个那种特冷酷且眼里只有钢琴的男人。”
“反反复复地弹着同一首曲子?”常矜复述了一遍,问道,“是哪首曲子?”
“这我知道!是《鬼火》!我还缠着他教我弹这首呢,但他答应了之后到现在也没时间教我!”
常矜愣住了:“《鬼火》?”
别人不知道,可常矜是非常清楚的,她了解顾杳然的习惯,如同她了解顾杳然这个人。
顾杳然只有在心情非常非常差的时候,才会一直弹《鬼火》这首曲子。
平衡
顾杳然在处理案板上的鱼肉, 厨房内的蒸汽袅袅上升,水沸腾的声音宛如一首节奏递增的鼓乐曲。
他没注意到厨房外有人来了又去,也没注意到常矜走了进来。
直到一双手从后面伸来, 揽住了他的腰。
顾杳然停住了手, 侧过脸,眼角余光看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他试探性地喊道:“矜矜?”
“怎么突然进来了?我还拿着刀, 你小心一些,不要把手伸得太远。”
常矜从背后搂着他, 额头埋进他背后的衬衣里。
她声音沉闷, 像雨后的树林:“杳然。”
顾杳然还在切菜, 应了她:“嗯?”
她说:“刚刚你室友回来了。”
顾杳然有点意外, 动作迟了, 落下刀尖没有马上切断葱根, “劳伦回来了?”
常矜:“嗯,他说他只是回来拿落下的琴谱, 让我和你说, 给他准备的饭帮他保温,放在电饭煲里。然后他和我说了几句话, 就走了。”
顾杳然察觉到重点:“和你说了几句话?”
“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惹你生气了吗?”
常矜:“没有啦, 他和我说了你刚来美国时发生的一些事,也没说什么特别的。”
水蒸汽还在呜呜地叫着, 常矜沉默了一会儿, 才轻声道:“杳然, 是不是因为我,那段时间你一直都很不开心?”
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停住了。常矜睁开眼, 顾杳然已经放下了刀,带着薄茧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腕。
常矜知道他在听,眼睫轻颤,继续说了下去:“劳伦说,你那段时间每晚都在琴房里呆很久,总是弹《鬼火》,反反复复地弹。”
常矜是知道《鬼火》背后的故事的。
顾杳然的第二任钢琴教师是个性格非常严厉古板的人,偏偏顾杳然那时年纪小,定力还不是很好,经常被他言语训斥,甚至打手板。顾杳然那时以为学钢琴就是这么苦的,即使时常有负面情绪,但他都懂事地默默消化了,加上年幼表达能力差,家里人便以为他的学习状况一切良好。
在那个老师负责教导他的期间,顾杳然虽进步飞快,却一直很压抑,很不开心。
最难受的一段日子,也是最终矛盾爆发的契机,就是这首《鬼火》。
《鬼火》作为李斯特《十二首超技练习曲》中的第五首,一直被认为是世界上最难弹奏的钢琴曲之一,技术难度极高。
在五种技术类型中,该曲有四项达到“非常难”的级别,一项达到“难”的级别。
当时的钢琴老师要求顾杳然反复练习这首曲子,直至能够熟练地弹奏出来,他认为以顾杳然表现出来的钢琴天赋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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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顾杳然天赋过人,这样的要求对于年纪尚小、手掌还未发育完全的琴童而言,显然也已经是种接近为难的挑战。
顾杳然被迫反复练习这首钢琴曲,一开始练习的成果不佳,老师动辄便会斥责他的不用功,甚至会说一些难听到接近辱骂的话语。
为了达到老师的要求不被训斥,他常常练到半夜,为此多次磨破了手指尖的皮肤,即使如此也还在坚持练习。
直到顾爷爷发现顾杳然在弹琴时偶尔会突然掉眼泪,细细问过顾杳然之后,才明白孙子经历了什么,很快便换掉了当时的钢琴老师。
钢琴老师走的时候,顾杳然已经可以流畅地弹奏《鬼火》了,可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主动弹过这首曲子。
这首曲子代表的记忆是痛苦的。顾杳然只会在发泄情绪时弹奏《鬼火》,这是一种接近自虐的宣泄,他逼着自己回顾那些最坏的情绪,然后把情绪留在这首曲子里,音乐结束,琴键停止,他的坏情绪也尽数剥离。
但劳伦不会知道这些往事。
她知道,所以她才那么难受。
高压锅发出“叮”的一声响,水汽不再喷出,水奏的鼓乐也慢慢平息成寂静。
顾杳然启唇,似乎听出常矜的情绪不佳,他故意用了更轻松的语气:“当时确实是有些难受,但都已经过去了,不重要。”
常矜却无法如他所愿地释然。
她甚至回想起了顾杳然在排练厅看到她时的表情,包括后来牵着她手时的沉默,还有在休息室里那个急促的吻。
带着一点无措和惊喜,但更多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惊惶。像是以为注定会离开的人又回来了,于是突然松了口气。
“我说,你先不要来旧金山找我,其实是因为我那个时候已经到费城了,”常矜脸贴着面前人的背脊,听着他的心跳,声音低低地,“我不知道找什么借口才好,又不想让你提前知道惊喜,干脆就直接那么说了。”
“所以你当时难过了吗?”
顾杳然紧紧地握着常矜圈抱他的手。
短暂的默然过去,他轻声道:“我那时候在想,你会不会是因为当时被我的表白感动了,才答应我的。”
“现在你冷静下来了,就后悔了。”
常矜虽然有所猜测,但真的听到他这样说,又觉得心里好像被尖细的针刺了一下,疼得要紧。
她想说点什么,却听到顾杳然笑了一声,“抱歉,是我太患得患失了。”
常矜心口一窒,手臂狠狠收紧了:“才不是!”
顾杳然的手背覆着她的手,清咳了下:“矜矜,我要喘不过气了。”
常矜干脆松开禁锢他的手臂,改成拉他的手,把人转了半圈,面对自己。
她和转过身来的顾杳然对视。
这人脸上看不出一点点情绪的不对,他依旧用一双温柔的眼看着她,仿佛无论她做错什么事,他都会一如既往地爱她。
常矜握住他的双手,心尖被人胡乱揉捏了一样疼。她抿了抿唇:“你会这样想,肯定是因为我没给你足够的安全感”
顾杳然闻言却握紧了她的手,摇了摇头:“不是的。”
他非常认真地看着她:“是因为我们对爱的需求不一样。我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格,我把感情摆在太高的位置,甚至高过很多对于人生而言同样重要的东西。”
“而你不是,你心里,爱情和其他东西一样重要,没有谁高谁低。”
关若素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才会委婉地提醒顾杳然。因为她和顾杳然都非常了解常矜,了解她的性格和原则。
常矜独立坚定,虽然天性开朗善谈,看上去朋友很多,但她心里对人和人的亲疏远近划分得非常清楚,也非常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是目标极其明确的那种人。从她选择一个人到美西读书就能看出来,她虽重情义,但每次做大选择时总是清醒理性到极点,几乎不被感情所左右;
顾杳然相对慢热疏离,朋友比起常矜似乎要少得多,但和他做过朋友的人都会非常喜欢他。他心细如发,总是很快注意到朋友的情绪,并且给予适当的关心和帮助。
有时候只是一些对旁人而言微不足道的细节,顾杳然却会记住很久,然后默默地回报到这段关系中去。
加上他自小学习艺术,情感丰沛、敏锐且纤细,只是不轻易表露出来。他实则是个非常感性的人,那张沉稳温柔的面孔之下,潜藏的情感总是非常剧烈,如同平静海面下翻涌不息的暗流。
换言之,常矜不是会为了爱情放弃学业,放弃事业,放弃机会和其他重要事物的那种人,但顾杳然是。
天平从一开始就倾斜了,这样的差别,可能意味着两个人的感情注定有一天会失衡。
“我都明白,但我并不难过。因为我能感受到的,就像现在,你会为了我而请假,从旧金山飞到费城来找我,只是为了见我一面,你就这样跨越了四千公里的距离。”
“你知道吗?在这之前我根本不敢想象,你会为了我这么做,这是我第一次见你为了什么人放下正事。虽然你总说你只做对的选择,但却会为我破例。”
这样骄傲的她从未对任何人妥协过,只有他是例外。
“矜矜,你不知道你来找我,我有多高兴。”顾杳然弯下腰拥抱面前的女孩,他轻笑着,听上去,似乎是真的,已经觉得自己非常幸福了,“你已经给了我你能给的最多的爱。我知道的,我已经很知足了。”
他要的太多太多了,其实他自己也知道,常矜能给他的爱,可能永远不如他给她的多。除了爱情之外,她还在乎很多其他的东西,她注定拥有璀璨的一生,会飞得更高更远。
他们看似合适,相知相伴半生,从好友成为情侣,彼此知根知底又般配得无可匹敌;但他们其实又不合适,爱情观的不同是致命的,这会不断消耗两个人之间的爱意。
可此时此刻,他们已经相爱。
既然爱了,就再也顾不得其他。
常矜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紧紧地抱着他:“顾杳然。”
顾杳然吻了吻她的鬓角,应道:“嗯。”
常矜埋首在他肩头,声音沉闷,像夏日的蝉鸣:“我会越来越爱你的。”
她说的不是,我会永远爱你,也不是我会更加爱你。
而是,我会越来越爱你。
顾杳然无法克制自己情绪,眼眶微微热了,他笑了一下掩饰下去,开口的声音却比平时哑了些:“好。”
他抱着她,两人紧紧相拥,两颗心脏那么紧密地贴合。
仿佛互相倾听到对方最赤诚的那片心意,一下下搏动的心跳声,也随之变得温柔坚定。
校内
常矜如愿以偿地吃到了顾杳然做的豆豉焖鸡。
吃完饭后, 两个人躺在沙发上,常矜枕着顾杳然的肩膀赖在他怀里。顾杳然一只手圈着她的腰,慢慢拍着她的背。
常矜奔波了一天, 这时也有点累了, 却被顾杳然抬手轻轻撩她发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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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又蹭得清醒。
她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顾杳然,他垂下的眼睫纤长, 掩藏的情绪平和柔缓,莫名让她心安下来。
摇摇晃晃的心脏落回温暖巢穴。
常矜伸出一根手指, 摸了摸顾杳然的鼻梁骨, 沿着眉骨衔接处下落, 顾杳然被摸得闭上眼, 他揽着常矜的手不动了。
他轻笑一声:“怎么了?”
常矜看着眼前这个闭着眼倚靠在沙发上的美男, 忽然生出此时此刻可以对他为所欲为的错觉来。
幸好那点蠢蠢欲动最终还是被身体上传来的惫懒感压了下去。她收回手指, 手臂搭在他腰间,“没什么, 就是想到了一点以前的事情。”
“你还记得我给你量过睫毛吗?”
她的手指离开, 顾杳然也就睁开了眼,他含笑道:“怎么可能不记得。”
“除了亲人, 只有你碰过我的眼睛。”
常矜勾唇, 手指改为戳他的脸, “那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顾杳然眼珠一转:“嗯当时觉得有点痒。”
常矜:“不是真的问你感觉啊!”
顾杳然笑了起来:“那你是问什么?我当时的想法吗?”
常矜猛猛点头,顾杳然看着她翘首以盼他回答的样子, 有点忍俊不禁:“当时啊, 当时觉得你真是很大胆。”
常矜:“是吧, 我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我很大胆。”趁他午睡偷袭什么的,这种事也就小时候有胆量干, 现在她可不敢了。
顾杳然又伸出手,慢慢捻着她的发尾玩:“但是我那时候还挺开心的。”
常矜愣了一下:“开心?”
“嗯。”顾杳然含笑盈盈,“因为那代表你真的把我当好朋友了,才会对我这么亲近。”
说到这里,常矜反倒有些好奇了:“那你第一次见我,你对我是什么印象啊?”
顾杳然:“你说在你家门口的那一面吗?”
“对呀。”
“我想想,”顾杳然笑着说,“嗯觉得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常矜:“当然了,我那个时候躺了一天,高烧刚退下去。”那张脸可不就是病容憔悴么。
顾杳然捻着她的一段发尾,印在唇边。
他说:“但看得出来,还是很漂亮。”
常矜有点僵住,她心怦怦跳,有点怀疑地说:“真的吗?不会是故意哄我的吧?”
顾杳然不回,反问她:“那你呢?你看到我第一眼是什么感觉?”
常矜毫不掩饰地直言:“大帅哥呀!我的菜!”
顾杳然被她的语气逗得直笑,常矜却搂着他的腰,十分认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第一眼就觉得你很特别,就很想很想和你做朋友。”
“我还和常鹤说了,让他去勾搭你,等他勾搭上了,我就能顺理成章地和你玩了。”常矜面露嫌弃,“结果还是得靠我自力更生。”
顾杳然低着头笑得肩膀直抖,等他好不容易缓过来,还是忍不住逗她,“你觉得我特别?是哪种特别?”
常矜:“说不上来,可能是气质吧?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像你这样的男生,而且我们学校当时很少有转校生,各方面来说,你都挺特别的。”
顾杳然打趣:“真的不是因为你喜欢我的脸吗?”
常矜并不否认,反倒点点头:“那倒也是一个原因啦。”
“以色侍人,色衰则爱驰。”顾杳然轻叹一声揽住她,语气像是小猫挠痒痒一样,勾得她心颤,“所以你能不能喜欢我除了脸以外的地方?你这样我会很担心,我怕我老了以后变丑了,你就不喜欢我了。”
“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只喜欢你的脸了?”常矜双手捧着他的脸,一本正经地辟谣,“我明明就是喜欢你这个人。”
说到这里,顾杳然似乎有点欲言又止:“但是你以前一直这么和别人说”
常矜:“”
常矜的颧骨泛起一片可疑的红晕,她舌头打结:“那、那是因为”
顾杳然越发抱紧她,等她顺着他的力道凑近了,唇瓣轻轻贴上她的眉峰,“嗯?”
常矜老实巴交地回答了:“因为,当时年级里都在传我们的绯闻嘛,包括西西他们也老拿这个事打趣我。”
“为了证明我对你真的没有异心,我们只是纯洁的友谊,所以就干脆、干脆那样说了。”
现在想想,常矜发觉自己那个时候真是倔得狠了,也是真的骄傲得一塌糊涂。她生怕被人看出她的在意,对想要的东西和人,都那么不坦率,到了口是心非的程度。
包括那个求偶清单。
妈呀,简直是黑历史。
常矜默默闭眼,在心里流泪。
顾杳然仿佛能看出她在想什么:“说起来,你发在群里的那个求偶清单”
“停!STOP!”常矜急急开口打断,她双手合十摆在胸前,做恳求状,她真的快要抬不起头来了,“别提那个好不好,算我求你,就让它随风而逝,被历史的沙尘掩埋”
顾杳然这次是真没忍住笑了出来。
小情侣聊天聊了很久,直到发觉常矜开始打哈欠,顾杳然才中断这次闲聊。
他在来公寓的路上问到常矜没有提前订房,就已经给她定了柯蒂斯附近的酒店,把人送到酒店房间门口才走。
常矜只待两天,明天晚上就要飞回旧金山,顾杳然本打算也请假陪她玩一天,但常矜拒绝了。
常矜眼睛亮晶晶地说:“我明天陪你上课吧,我也好想试试在世界著名的音乐学府里上课的感觉!”
顾杳然看她那么兴奋期待的样子,不由失笑:“好吧,虽然我觉得我们上课也挺无聊的。”
临走之前,顾杳然再三向她确认,“真的明天要陪我上一天的课?”
常矜瞪他:“干嘛问来问去,你不乐意?”
顾杳然笑着摇摇头,转身弯腰,把她揽入怀中,动作一气呵成。
“我是觉得太开心了,你这么迁就我。”顾杳然抱着她不松手,“我好担心,你陪我上了这一天的课,以后我可能就没办法忍受没有你的学校了。”
常矜:“”
常矜:“那我不去了。”
顾杳然笑个不停:“那不行,我们已经说好了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常矜面无表情:“我又不是君子,我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女子。”
顾杳然还是抱着她:“矜矜。”
声音明明和平时一样清亮磁性,却莫名给常矜一种甜得像蜜糖的错觉。
他开始亲她,从额头到鼻尖,细碎的吻像雨点似的落下。
他在撒娇吗?
偏偏常矜就吃这一套。她被他亲得脸红:“知道了,我是君子,行了吧?”
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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