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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方啼霜,你认识这人吗?”

“主子一大早上哪儿去了?小厨房那做了些点心, 这都要放凉了,”婉儿道, “你们谁有见过主子吗?”

院内的人纷纷摇头,只一位内宦应道:“方才我好像见着猫主子从那小门里钻出去了,难得休一日假,想是出去散心了吧。”

婉儿面上却有几分担忧之色,这小猫儿她是很知道的,嘴馋大于一切, 现下眼看着用点心的时辰都要过去了,他实在很没理由还不回来。

别是在外头忽的变作了人身……这么冷的天,只怕是要冻死在外头的。

婉儿不加犹豫,进屋披上外袍, 而后对众人道:“我出去寻寻主子……”

她话音刚落, 救听见忽然有人敲响了猫舍的院门, 婉儿离门最近, 于是便小跑去开了门。

她迎门便见一个很面生的小宦官,再一看他怀中,正抱着一只用衣袍裹着的小落汤猫, 婉儿一眼便认出她家猫主子来了。

“主子!”婉儿面色一变, 惊道:“这是怎么了?”

“泽欢, 快去请秦太医来,快去,跑着去!”

泽欢闻声忙跑过来瞧了一眼,也变色道:“娘呀。”

说完便冲出门去,紧赶慢赶着去请太医了。

婉儿忙从那小宦官怀里接过猫儿, 而后小心翼翼地抱着他往屋里去了, 一边瞎忙活着, 一边吩咐宫人们:“把炭火再烧足些!”

等能做的都做完了,婉儿这才有心思转头,她仔细打量了那送双儿回来的小宦官一眼,见他也是浑身湿透的状态,于是便道:“你也先换身衣裳吧,把自己弄干了再回来说话。”

旁侧的宫人听完,便将那同样湿淋淋的小宦官带下去更衣了。

等宫人们带着那曹四郎再回来的时候,婉儿已经拾掇好了慌乱的情绪,出言询问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曹四郎吸了吸冷出来的鼻涕,也是一脸的迷茫:“我是昨日才调去御前当差的,今日圣人去慈恩寺祈福,故而歇放我一日假,我闲着无事,便想着到住处附近的池边观鱼,哪曾想鱼儿没见着,却见那水面上忽地浮上来一只猫儿。”

他稍作停顿,然后又道:“猫舍里的双儿主子我是见过的,知那不是哪来的小野猫儿,我便跳下去将它捞了上来。”

婉儿将信将疑地看他一眼:“好端端的,双儿主子怎会往那池边去呢?它平日里最怕水了,洗个澡都要闹得跟什么一样……”

曹四郎一低头:“这就不知道为何了,我也是偶然路过,没见到主子究竟是怎么掉进池里的。”

婉儿又问:“那你有没有见着……当时那附近还有谁人在吗?”

曹四郎迟疑了片刻,像是在细想,而后才摇摇头道:“没有。”

这之后秦太医便来了,猫舍里一阵忙活,婉儿自然也没空再去理会曹四郎了,他就寻了个能看清猫脸的位置,默默立在一侧,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众人围着那小猫儿折腾了半天,明明还在春日里,宫人们却个个脑门上都热出了一把汗。

最后婉儿烧了一盆热水来,调好了水温,再和秦太医一道小心翼翼地将那小猫儿放进了温水里。

见那小猫儿终于睁开了眼,众人们欣喜极了。

“猫儿主子醒了!”

“醒了醒了,这是好了!”

秦太医面上也露出了浅浅的笑容来,而后偏头对身侧的婉儿说:“婉儿姑娘,你去寻几块干布来,反复给主子擦擦身上的毛,一会出了水,别让它湿着身子。”

婉儿忙应下,一路小跑去找干布了。

而刚清醒过来的猫儿让秦太医托着头,目光却落在了立在一边的曹四郎身上,虽然他的意识还模糊着,但他还是能感觉到,阿兄看向他的目光虽然复杂,但却没有了往日里的那种敌意。

不对……阿兄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心里这样疑惑着,人却又迷糊了过去。

人定之初,路面上薄薄一层霜雪映着一片绯红的天。

皇帝的仪仗入了宫门,留在路面上的车辙与随从的脚印密集而无序,弄脏了那一层干净的白雪色。

轿辇还未至大明宫,却忽有一宫婢从旁侧上前,她先是朝着那龙辇行了一礼,然后附耳对着戚椿烨轻声说了句什么。

戚椿烨先是一愣,而后微微侧身,对着那龙辇中的人道:“圣人,大明宫里出事了。”

裴野抬手掀开车帘:“怎么?”

戚椿烨忙禀道:“说是今晨双儿主子失足落进池水里去了。”

裴野面色一冷:“溺死了?”

“还活着,只是受了凉,害了热病,一直昏昏醒醒的,想是不太好。”

“才给它歇了一日假,怎么就落了水了?”裴野皱了皱眉,“请太医了没有?”

戚椿烨闻言看向身侧的女婢,那宫婢连忙应道:“请了请了,眼下秦太医还在那儿伴着呢。”

裴野正要放下帘子,手上却又忽地一顿:“既是失足落水,那它是怎么被发现的,还是自己爬回去的?”

那宫婢垂首应声:“回圣人,是一个名叫曹鸣鹤的小宦官救了猫主子,现下他人也还在猫舍里陪着呢。”

一听到这名字,裴野眼里便闪过了几分怀疑。

轿辇旁的戚椿烨面色也稍稍一变,落帘之前,戚椿烨听见车里的人冷声道:“不回寝殿了,先去猫舍看看。”

“是。”戚椿烨颔首。

猫舍里此时安安静静的,皇帝这回并未事先让人去通报,故而宫人们也没有像上回那般出猫舍来相迎。

屋内众人只听得宫车摇铃渐近,而后外头看门的宫人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圣人来了!”

挤在小猫儿屋内的宫人们立刻手慢脚乱地鱼贯而出,在院内迅速排好了行列,闭唇垂首而待。

外头龙辇才停稳,裴野踩着凳子下车,戚椿烨拂尘一摆,高声道:“圣驾到——”

裴野才踏进院子,那成排的宫人便齐齐行了跪拜礼:“奴婢恭迎圣驾。”

“免,”裴野稍一抬手,“你们主子呢?”

跪在前头的泽欢忙答道:“回陛下,在屋里头呢——婉儿姐姐和秦太医也在里头照顾主子,不便出来迎,望陛下谅解。”

裴野稍一点头,而后他的目光扫过了那一众宫人,又从里头挑出了一个样貌稍拔尖的内宦,冷声道:“你,去正堂候着。”

被挑出来的那人正是曹鸣鹤,他对自己骤然被皇帝点名的事儿也不觉惊讶,反倒顺从应下,然后跟着皇帝身边的一个内宦去了猫舍正堂。

小猫儿所在的屋舍内炭火燃得很足,裴野进屋时,屋内照看那小狸奴的婉儿和秦太医纷纷起身行了礼。

“免,”裴野走近了瞧,“它怎么样了?”

戚椿烨可不敢让皇帝同那两人一道蹲在地上,于是忙张罗来了一方矮凳,先委屈他们皇帝坐到了猫窝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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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红着眼答:“主子时睡时醒的,哺食肉粥也只用了两口。”

裴野偏头看秦太医,秦太医便道:“猫主子这是害了热病,没胃口也是正常的,卑职这开了一剂药,已让宫人们去煎熬了,只要能把汤药哄它喝下去,想是没什么大碍的。”

裴野低头瞧了一眼,只见那原本古灵精怪的小猫儿,现在双目紧闭,整只猫看起来都蔫蔫的,可怜兮兮地缩在小窝里。

皇帝伸手摸了摸它的下巴,而后便起身道:“好生照看着你们主子。”

“是。”

随后裴野缓步行至正堂,而后慢条斯理地在主位上落了座。

小猫儿平时不会客,这正堂里没人来,故而陈设简陋,连座椅也是宫人们刚刚才擦洗过的,桌上还残留着淡淡一点水渍。

裴野的目光多在上头停留了一会儿,那戚椿烨便俯身上前,用帕子将那水痕抹去了。

下方的内宦早在他进堂时,便软身一跪,等皇帝落了座,他便出声道:“陛下万安。”

裴野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瞧。

侍立在一侧的戚椿烨瞧着他镇定自若的模样,心想这孩子若不是太后的人,想是会有大出息的好苗子,只可惜呀……

过了好半晌皇帝才开口道:“听说,是你救了双儿?”

“是奴婢。”曹鸣鹤答。

“怎么救的?”裴野又问。

曹四郎便将方才告给婉儿的那番话删删改改,又对皇帝重复了一遍。

听完他的陈述,坐上首的裴野一抬手,命人将殿门关了,然后又对曹四郎笑了笑:“谎话编得是不错,可你为何要救它?”

“因为它是双儿主子……”

“那你不更该见死不救么?”裴野看着他,“方啼霜,你认识这人吗?”

不用等他回答,只看他的神色,裴野便知道他心里已经慌了,这小宦官看似老成,可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个孩子。

“双儿害死了同你一道进宫的小弟,你会不恨它吗?”裴野的语气一直是淡淡的,但下方跪着的人却忍不住在发抖,“你恐怕比任何人都期盼它死吧?”

“奴婢不敢这样想,小弟的事只是一场意外,要怪也只能怪他命不好,双儿是主子,是陛下的御猫,奴婢哪怕有那龌龊心思,也万不敢对猫主子见死不救!”

裴野好整以暇地吃了口戚椿烨奉上的茶水,稍一顿,然后道:“孤猜你也不敢,但若背后有靠山,那可就不一定了。

“你奉人之命,原想杀了仇猫血恨,可临到了了,却又害怕东窗事发,到时靠山不肯保你,只怕还要连累亲人,所以又做了回‘好人’,把这小猫儿救了……”

他话音未落,外头却忽然传来了一个女婢的声音,她硬着头皮道:“陛下,猫主子方才醒来了,非要往您这里来,奴婢恐怕它这样下去要加重了病情,于是只好带着它过来了。”

说话的人正是婉儿,她怀中那只精力缺缺的小猫儿还应声叫了一声:“喵呜~”

戚椿烨觑了眼皇帝的眼色:“圣人……”

裴野稍作犹豫,然后道:“把它带进来吧。”

“欸。”戚椿烨颔首领命。

第三十二章 “你是失足落水的?”

小猫儿被戚椿烨抱进屋后, 先是四处张望了一番,而后目光不经意地在曹四郎的背上短暂地停留了半晌。

到了上首的皇帝面前, 小猫儿便往裴野怀中一蹭,端出一副很粘人的款,在他怀里“喵呜喵呜”地扮可怜。

裴野这会儿也不嫌弃它了,听它这腔虚弱的声调,便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怎么了?”

小猫儿扭头看向下头那人,那人也若有所感似的, 悄悄然抬目,与方啼霜对望了一眼。

“是他救了你吗?”裴野问。

方啼霜点了点头,然后用脑袋顶在裴野手心里蹭了蹭:“喵~”

“你是失足落水的?”裴野又问。

小猫儿连忙愤愤地摇了摇头。

“那是谁害的你?”裴野眉心微蹙,“也是他吗?”

小猫又摇了摇头。

皇帝顿了顿, 而后又问:“是枫灵?”

方啼霜一时愣住了, 他仔细想了想, 有些不太确定那人是不是叫这名字, 随便点头恐怕要错误了无辜之人的清白。

侍立在一侧的戚椿烨心想皇帝这也太把小猫儿当人了吧,就算是这狸奴略通人性,是只灵猫, 恐怕也很难将那些宫人的名字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于是戚椿烨轻声开口, 给小猫主子提了个醒:“枫灵就是那日同下头那位一道来的小宦者, 嘴角有颗黑痣,猫主子仔细想想,是不是这号人物?”

方啼霜一听戚公公这一形容,便知道自己没有冤枉错人,于是连忙点了点头。

他现下还没恢复好, 四肢脑袋都是乏的, 光是点头摇头都嫌费力, 故而就很娇气地赖在裴野怀中躺着,都不大愿意坐起来回答问题。

不过虽然小猫儿点了头,皇帝也不能凭他这一猫之言就给人定罪,于是便吩咐戚椿烨道:“椿烨,通知苏靖去把枫灵押来,顺带也搜搜这二人的屋子,看有什么可疑之物。”

“是。”戚椿烨垂首退出去了。

裴野的目光又重新落在了曹鸣鹤身上,他伸手揉了揉小猫儿身上的毛,眼里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只是很静默地看着下首的人。

他怀里的小猫儿纵然是心疼跪在地上的阿兄,可他眼下除了”喵呜喵呜“地叫唤两声,也没法再做些其他的了。

苏靖办事是很麻利的,不多时便将那吓得畏畏缩缩的小宦官带到了御前。

“陛下,人带到了,”苏靖说完,又呈上了一只染血的布袋,“这是在此人屋内寻到的,卑职破门而入时,他还在试图销毁这只布袋。”

裴野瞧见那袋口有血渍,可怀里的小猫儿身上却找不到伤口,于是便道:“劳将军查一查他身上是否有伤。”

苏靖才要动手,便见那小宦又往衣裳里缩了缩,眼一红,眼眶里就滚出了两滴泪来:“陛下,奴婢冤枉啊,奴婢今晨哪儿都没去,不信你问鸣鹤,他从外头回来时我还出屋来找过他说话呢。”

他这一言一句,撇清了自己的关系不说,还反咬了曹鸣鹤一口,指出今晨没好好在院里待着的人是他才对。

苏靖没理会他的辩解,依令开始搜他的身,果然在他右手掌上找到了一处伤,还缠裹着厚厚的白纱布,不肯以示人。

他面上是泫然欲泣、梨花带雨的,可苏将军压根不知道怜香惜玉这四字该怎么写,他非要藏藏掖掖地不肯给人看,苏靖就干脆下了狠劲,捉住了他的手腕拉起来。

坐在上首的裴野冷声道:“把纱布拆了。”

苏靖立即上手去扯那纱布。

枫灵此刻已乱得是六神无主了,哭着求饶道:“这伤是方才不慎让钉子给扎了,这不是……”

可等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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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布被扯下来后,他便无话可说了,那两处被尖锐的犬牙扎出来的血洞很深,显然是发了狠咬下的,他也没处去找两颗这样对称的钉子来。

而后排的一列整齐的牙印,更是昭然若揭。

“小猫儿溺水的事没外传吧?”裴野似笑非笑地睨着他,“可你怎么一来就知道自己犯的是什么罪了?”

枫灵被他问的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应答。

他哭哭啼啼的,听得裴野很是心烦。

皇帝收了那又浅又薄的笑意,冷声道:“不想挨打的话就闭嘴。”

那小宦官明白装可怜这招没用后,很快便没了声响。

苏靖继续道:“卑职还在曹鸣鹤的屋子里找到了一床半干不湿的被衾和衣物。”

枫灵听闻此言,便立即“砰砰砰”往地上磕了几个响头,直到把头磕青了才肯作罢,磕完了头,他又哀声道:“陛下,奴婢是冤枉的啊!”

“事已至此,”他顷刻间便扮出了一副诚恳的模样,扭头对曹四郎愤愤道:“我也再不能替你隐瞒了。”

说完他抬手指向曹鸣鹤:“陛下,此事都是曹鸣鹤逼奴婢做的,他来这大明宫就是想为弟报仇,可眼见着双儿主子都在御前当值,他找不到机会下手,恰好今日猫儿主子歇假,陛下又不在宫中,这曹四便要挟奴婢,要奴婢替他诱捉了那猫儿,再交由他手上处置……”

“奴婢为此又是被猫主子咬了一口,又是被责问,实在是冤枉啊!”

他说得动情动肺的,小猫儿一时都要被他被忽悠住了。

被救起来的时候,他已陷入昏迷,只记得此前那枫灵要诱他走的时候,他阿兄确系是跟在附近的,而他对后来的事儿都迷迷糊糊的,压根也不知道为何曹四郎看他的眼神就忽然变了味。

但方啼霜才不管这枫灵说得是不是真的,他的胳膊肘自然不会往外拐,把阿兄保下才是要紧事。

于是他铆足了劲对那小宦官破口大骂道:“喵呜!”你别骗人了!

小猫儿叫声刚落,皇帝的声音便从他头顶上方响了起来:“他与你同属一级,凭何来要挟你?他是许诺你财物了,还是他打得过你?”

裴野这话叫小猫儿恍然大悟,当即便又骂了一声回去:“喵!”

皇帝把小猫儿往怀里搓了搓,低声道:“你也省点力气。”

枫灵比曹四郎要大上两三岁,故而身量也比他高,若说曹四郎是用暴力要挟的他,那未免也太过牵强了。

他思虑再三,这才答道:“他许诺过事成之后,要给我一百金子。”

这话在方啼霜听来就很荒唐了,把他们家那个破房子囫囵卖出去,也指不定能不能值上几金,一百金……他阿兄就是真随口许诺了,这叫枫灵的小宦官就会随便信吗?

别说最熟悉曹四郎的小猫儿不会信,裴野也不会信,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枫灵:“你既是同他一道来的,会不知道他家贫富?一口气拿的出一百金的家境,谁会愿意把孩子往这内廷里送?”

他这样说,让方啼霜不免有些惊讶。

他原以为有权有势的人都特别虚荣,旁人都恭维皇帝,说得以去势来到这内廷中侍奉,乃是自己的造化,这恭维话平日里方啼霜从未见他反驳过,没想到他心里却很清楚。

枫灵此时的语调已经很没底气了:“奴婢……他骗奴婢说他家是经商的,他说得很真,奴婢一时糊涂,这便信了。”

“那订金呢?”

枫灵懵了神,好一会儿才想清楚裴野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低低道:“他没给我,说是等事成了之后再一并给……”

裴野打断他:“你也不问他要?一分钱没到手,你就敢替人卖命?”

这问题枫灵一时半会儿答不上来,他的谎话被裴野一字一句地拆解了,现在他几乎已经找不到话可以再圆了。

而裴野本不充裕的耐心到此刻也行将告罄了,他偏头看向那一直沉默不语的曹四郎:“你呢,没话要辩吗?”

曹四郎闻言,便用那种很伤心的目光看了枫灵一眼,然后接下话茬道:“我原以为咱们同僚一场,还想替你隐瞒下来,不曾想你竟是这样的人。”

说完他转头对上首之人道:“奴婢今日见枫灵行动鬼祟,便跟了他去,却见他诱了双儿主子,却遭主子反抗,咬了他的手掌,枫灵便用那布袋将它套了,往墙上撞了几下,而后又将猫儿丢进了池子里……”

“奴婢……奴婢确如陛下所言,到底是存了龌龊心思,有人能替奴婢血恨,奴婢自然是求之不得,”曹鸣鹤诚然道,“可奴婢胆子小,料想陛下明目如宝珠,哪里会看不透这桩闹剧?奴婢恐怕受牵连,故而便想着救猫抵罪。”

“那屋里的被衾衣物都是奴婢用来给猫主子取暖用的,奴婢怕事情闹大,怕声张又怕暴露了枫灵,故而才想着能不能自己把主子救醒,只是猫主子怎么也醒不过来,奴婢这才……这才带着主子去了猫舍。”

他这话十分有八分都是真的,只有那些未道明的用意和前情是假,几乎要将他自己都说服过去了。

“你撒谎!”枫灵闻言把面颊上娇弱的眼泪一抹,气急败坏道,“那日杨公公找的人明明是你……你才是……”

他这话刚一出口,便知自己说错话了,可他此时已无话可辩了,于是只好捂着嘴哭。

裴野要的就是这狗咬狗的效果,耐着性子听了这么老半天,他在乎的压根不是哪条狗咬了他的猫,而是那位在背后放狗的主人。

第三十三章 “霜儿。”

是日清晨。

“昨夜那正堂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婉儿又怕又好奇地问那赖了半天床的小猫儿, “听说那枫灵被抬出去的时候,浑身血淋淋的, 简直要吓死个人。”

小猫儿听着这形容,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昨夜他只听到一半,裴野就开口要让戚椿烨把自己送回去,方啼霜那时见阿兄还未脱险,自然是寸步不让,“喵呜喵呜”地在他怀里撒娇打滚不肯走。

戚椿烨便在旁侧劝道:“猫主子, 婉儿姑娘说药已煎好了,只等您回去喝了,等喝了药再睡一觉,身子就能好啦。”

方啼霜一听回去还要喝药, 顿时就更不想走了, 黏黏糊糊地扒住裴野的手臂蹭了又蹭。

戚椿烨笑道:“猫主子这想是要您给它喂药呢。”

他这一番曲解正合了方啼霜的意, 他就是想装出一副离不开裴野的模样, 骗他留下自己。

裴野低头看向那打滚撒娇的小猫儿,像是认真地思忖了片刻,然后道:“你先回去, 一会儿孤再来看你。”

他的语气虽然柔和, 但话里却并无可转圜的余地。

戚椿烨很明白皇帝的意思, 故而便上前强硬地将小猫儿从裴野怀里抱了起来,任它张牙舞爪地瞎闹,也面不改色地将它送到了候在门外的婉儿手中。

他笑了一笑:“陛下交代过,让猫主子在屋子里好生将养着,别再四处走动了, 一会儿这边的事情解决好了, 陛下自会去探望主子的。”

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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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颔首, 而后接过了那只还在龇牙咧嘴、不肯回去的小猫儿。

方啼霜只记得,后来正堂那边静静悄悄的,什么动静也听不到。

因为要躲那苦药,小猫儿在屋里上蹿下跳地跑,直到把自己累瘫了,宫人们便借机捉住了他,而后擒住他的四肢,秦太医再端起那药碗,婉儿则将一只小漏斗戳进了他嘴里。

众人一顿忙乱,累的均是满头大汗,这才将那一小碗药喂进了小猫儿肚子里。

明明要喝药的是这小猫,可帮忙喂药的宫人们却显得比它还要痛苦。

被灌下汤药之后,小猫儿看起来明显是被苦蔫吧了,又因为喝药前大闹了一场,现下已经是精疲力尽,光是从猫窝里爬起来都有些困难,于是在窝里艰难地翻了几个身便睡过去了。

他都不知道昨夜裴野究竟有没有来看过他,就更不清楚昨夜那正堂中最后发生了什么事了。

婉儿瞧见他那副样子,也就明白这小猫儿脑子里肯定也是一清二白,故而也就不再问了。

方啼霜这时忽的想起了他阿兄的事,枫灵被抬出去了,那他阿兄呢?

“喵呜喵呜~”小猫儿咬了咬婉儿的袖子,示意她再说些关于昨夜的事儿。

“诶别咬,这身是新衣裳,别给奴婢咬坏了,”婉儿嗔怒道,“我要是清楚昨夜那堂内发生了什么事儿,至于还来问你吗?”

她顿了顿,然后又道:“奴婢只听说昨夜圣人让苏将军携那救你的曹鸣鹤,一道将半死不活的枫灵抬去了清宁宫,说是人当晚就咽气了,这些也是泽欢四处打听来的,他说知情人口吻都语焉不详的,不敢多说。”

方啼霜一听他的阿兄还好好的,顿时心中就安定了,至于这其间的弯弯绕绕,方啼霜弄不明白,也并不很感兴趣。

“对了,”婉儿说,“昨夜陛下还来看过你,只是你那时已睡死了,还偏着脑袋流涎水呢,陛下就问奴婢说,‘你主子平日里也这样?别是溺水溺坏了’,奴婢当时差点就要笑出声来了,还得硬憋着一口气回陛下的话。”

她才说完话,这便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小猫儿深觉自己一张猫脸简直都要丢尽了,于是便恼羞成怒地去扑婉儿的袖子,婉儿哪里会坐着让它挠,笑一声便跑开了。

方啼霜追着她跑了一会儿,因着身子还没完全痊愈过来,才这点步程就让他喘得不行了。

他抬头看了那笑得很欠揍的婉儿一眼,忽然福至心灵,前爪按住胸腔,扮出了一副呼吸困难的模样,吓得婉儿慌了神,忙跑过来问:“怎么了这是?奴婢让泽欢去给您请太医……”

小猫儿见她果然自投罗网,面上顿时闪过了几分坏笑,而后猝不及防地抬爪挠过她的袖口,只听一声“撕”响,婉儿那衣袖面上便显出了一道很不漂亮的抓痕来。

方啼霜办完坏事,还顺便趾高气扬地叫了一声:“喵!”叫你笑话我!

婉儿捧着那袖口,顿时心疼不已,她面上一横,心想今天自己就要同这小猫儿绝交,昨日她替他流的眼泪真是白瞎了。

方啼霜见她真不高兴了,于是便连忙凑上去讨饶:“喵?”

“你还过来做什么?”婉儿和他怄气道,“我以后再不理你了。”

方啼霜知道她心肠最软,眼下说的不过是气话而已,所以依然不气馁地往她鞋上蹭,见她不予理会,又作怪地挤出了一张鬼脸。

婉儿原来还死端着一张冷脸,结果憋了还没片刻,便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与此同时,屋外忽然传来了动静,紧接着泽欢便推开了屋门,向里通报道:“主子,丹碧姑姑来了。”

他话音刚落,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便跟着翩然入内,她先是对方啼霜稍行一礼,笑吟吟道:“奴婢猫主子安。”

方啼霜“喵”了一声作应。

随后她又面向婉儿,两人对视一笑,双双行了平礼。

“太妃听闻双儿主子溺水的事,心慌了一整日,奈何年后太妃身子便不好了,不能亲自过来看望您,”丹碧将一个暗红色的食盒递给了婉儿,“这里头是太妃命小厨房新做的鱼糕点心,想着双儿主子爱吃,便遣奴婢送来了。”

婉儿接过了那盒糕点:“谢太妃的赏。”

小猫儿近来在御前当差,算来也有好些日子没去云太妃那里蹭吃蹭喝了,对她那儿的点心倒也是心馋得很。

这会儿丹碧亲自把点心送来了,方啼霜高兴地直勾尾巴,对着丹碧喵喵叫个不停。

“主子的精神气看起来倒很不错,”丹碧笑道,“想是没有什么大碍了,那奴婢这也该回去向太妃交差去了,免叫太妃再为此忧心扰神的。”

婉儿与她说笑着送她出门去,等送走了丹碧,她正要进院门时,却忽地瞥见那侧边不远处站着一个人,看那人的姿态,显然是已经在那处站了很久了。

“你……”婉儿张了张嘴。

那人缓步上前,婉儿认出了他就是昨日送她家主子回来的那位小宦官:“你是曹鸣鹤?”

曹鸣鹤点了点头:“您是婉儿姑姑?我想问问……猫主子今日怎么样了?”

婉儿对他与自家猫主子的恩怨也略有耳闻,眼下也已经知晓,他就是那位被小猫儿不幸害死了小弟的倒霉兄长,所以很不明白他来问这一句的用意何在。

可到底是他救了自家猫主子,婉儿也不好晾着他,于是便答道:“主子好些了,今晨热病也退了,膳食也用的很好。”

曹鸣鹤看上去像是略松了一口气,他点了点头:“那便好。”

“你要进去探望探望主子吗?”婉儿顺口便道。

曹鸣鹤迟疑了片刻,最终也只是往院里探了一眼,然后道:“不了。”

婉儿也就是随口客气一句,本来也没想让他真进到猫舍里,可那小猫儿的耳朵却很尖,一听见阿兄的声音,便马不停蹄地从屋里窜了出来。

他自门口悄悄地探出了一只毛绒绒的脑袋,然后巴巴地冲着曹四郎叫唤了几声。

曹四郎的神色依然有些复杂,他缓缓蹲下身,然后又迟疑地伸出手去,摸了一把小猫儿的头,小猫儿也很亲近地用脑袋在他掌心里顶了顶。

在场两人一猫,只有婉儿一人在旁边吓得心惊胆战的,生怕曹四郎又想起他那小弟,发疯弄伤了这小猫儿。

曹鸣鹤看着这小白猫儿,心里纵有千言万语想询问,可到底他也只是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低声唤了一句:“霜儿。”

小猫儿则娇腻腻地应了一声:“喵呜~”

他觉得阿兄一定已经知道他是谁了,至于是怎么发现的,这里人多眼杂,也不是他们兄弟俩可以剖白的地儿。

婉儿则很不明白,这根本不熟、甚至还有仇的一人一猫在这里忽然煽起了什么情?简直是莫名其妙。

“主子快进屋吧,”婉儿催促道,“这外头冷风紧,当心又冻坏了身子。”

曹四郎闻言便站起身,作辞道:“我也走了,御前轮班伺候,再过半个时辰便要轮到我了。”

婉儿心里固然对他有意见,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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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到底是温和有礼的,她笑着把小猫儿往院里头扫了扫,又对外头站着的曹四郎道:“公公慢走。”

直到曹四郎的背影消失不见,小猫儿才依依不舍地进了门。

婉儿唯恐他又遭人诱骗,于是低声道:“你傻啦,那是什么人?你没事别招惹他,上回让他打伤了尾巴不记得了?真是记吃不记打,你再这样,以后你出门奴婢都要跟着你一道了。”

方啼霜不想丧失自由,于是“喵呜”一声哀叫,便急匆匆跑进屋里去了。

第三十四章 你们还是人吗?!

因为这场事故, 皇帝给小猫儿放了大半月的假。

也不知怎么的,平日里要他出门去时, 方啼霜就一副不情不愿、痛苦万分的模样,可等到真拘着他不让他出院子了,小猫儿又觉得自己闲得脑袋顶上都要长菌子了。

小狸奴每日里至少要越上三次狱,但这猫舍里各处都有宫人看着,连那扇小门都给他严严实实地封死了。

因是皇帝下的命令,宫人们不敢有半点懈怠, 任凭这小猫儿如何撒娇打滚、软硬兼施也都不管用。

等到小猫儿得以重新上岗的那日,天气已经转暖了,芙蓉园里春桃将谢,梨白紧接着四月的尾巴, 铺了满园的梨香春雪。

小猫儿今晨一出门, 便在苏靖怀里伸了个懒腰, 而后抖擞出了一派神清气爽的精神气。

方啼霜最爱这样的节气, 不冷也不热的,让人很有出门玩耍的动劲。

不过如若他此番出门是要去踏青,而不是要到御前当值, 那便更好了。

小猫儿与皇帝多日不见, 乍到御前时竟还有几分认生, 裴野看上去似乎又长高了一些,脸上稚气几乎已经脱尽了,看上去更向大人的模样靠齐了些。

他来时听婉儿说了,今日乃是皇帝的诞辰,可方啼霜见他的衣着打扮, 和往日里并没有什么不同。

面上还是不爱笑, 看起来一点也不快乐的样子, 小猫儿有些疑心今晨是不是他听错了,亦或是婉儿记错了日子。

“身子可养好了?”裴野抬眼问道。

小猫儿低声应了一句:“喵呜~”早好啦。

苏靖则笑着应答道:“卑职去接主子时,听婉儿姑娘说,猫主子的身子早好全了,成日在猫舍里飞檐走壁,可劲闹腾,闹得猫舍里没一日安宁日子。”

他都没好意思说,方才婉儿把这小猫主子送到他手上时,面上就像要将瘟神请走一般的喜悦。

裴野面上闪过了几分转瞬即逝的笑意,而后对那小猫儿招手道:“过来。”

方啼霜很顺从地跳进了他怀里,然后偷偷打量着侍立在下首的曹四郎,多日不见,他总觉得阿兄似乎也长高了些,面颊上有了一点肉。

想必他在这御前的日子混得还不错,皇帝也没有难为他。

裴野把这小猫儿接进怀里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是抱住了绑在一起的几块砖石,好在这“砖石”是软的,好歹砸不疼人。

他顺手掂量了一把这小肥猫儿,发现这一场大病不仅没让它清减下去,还叫它比原先又养胖了不少。

“猫舍的伙食想必是很好。”裴野感慨道。

他才单手抱着这小猫儿没一会,便觉得有些手酸了,他是日日晨起、风雨无阻都要练剑的人,眼下也觉得小猫儿近来确乎有些太沉了。

现在说它是小猫儿都有些不太恰当了,应说是大肥猫儿才对。

苏靖也点头道:“卑职也觉着,这小猫主子是愈发沉了。”

虽说民间皆以肥胖为富贵之态,小猫儿这样是很有福气的吉祥样,但他们这些自小衣食无虞的贵家子,还是很知道吃多了容易得富贵病的道理的。

小猫儿不仅爱吃,平日里还很不爱动,那一身肥肉都是虚的,对身体康健很有损害。

方啼霜听他们这样说,整只猫儿都要不好了——他哪里就变沉了?一定是这苏靖近来疲于锻体,变得太娇弱了,连他这么只“轻飘飘”的小猫儿都嫌重,这叫什么道理!

“椿烨,下令让猫舍里的小厨房稍清减些小猫儿的膳食,再每日牵上绳儿拉他出去转上两个时辰。”

戚椿烨微微颔首。

方啼霜顿时一副遭到天打雷劈的倒霉模样,可这些人不仅没一个顾及到了小猫儿的心情,还非常惨无人道地开始讨论起了给他减重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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