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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二合一)

今非昔比, 杰克已经不是那个万事都有逐夜者兜着的亡灵法师了。

新找的东家规矩奇多,不可无故杀人就是其中一条,杰克可不想在正式加入拓荒者工会前节外生枝, 到时候独自面对逐夜者的追杀。

李迩把玩着琴弓, 语气里带了点光明正大的幸灾乐祸:“拓荒者的那位副会长可不好招惹。”

“是啊, ”杰克深深发出一声长叹,“我这回, 算是疯狗带项圈了。”

乌望的毛耳朵在捕捉到“狗”、“项圈”这两个熟悉的词汇时动了一下,冲着杰克“汪”了一声。

还在思索这个两脚兽忽然喊它干什么,是不是又准备进献肉罐头,扶光的气息蓦地笼罩过来。

扶光这个人虽然行事难以捉摸, 身上的气息却无比干净清冽。

像冰雪融水,夹杂着一点分不清品类的木质香。裹覆而来时,将副本中无处不在的沉闷胭脂香一冲而散。

乌望备受折磨的嗅觉得到了片刻的拯救, 但转瞬它就警惕起来,冲着扶光虎视眈眈。

扶光只是觉得干等无聊,随意逗一下狗:“看见这个金毛的人类了吗?他凶得很, 会把狗剥皮削肉, 做成骨尸。你怕不怕?”

“……”乌望睿智地用看睿智的目光看着扶光。

金毛也:“……”

杰克:“那个, 我声明一下,我可没有虐狗的兴趣啊。狗比人可爱多了。”

他顿了一下,实在不能理解:“你为什么总要跟狗过不去?之前还想堵哈哥。”

扶光挑了下眉,话虽是对杰克说的, 眼神却依旧意味深长地看着乌望:“我暂时也没有虐狗的爱好。既然不能打,又不能杀, 戏弄一下总不过分吧?”

乌望就捕捉到“虐狗”这个小狗勾不该听的词藻,当即跳起来一通汪汪。

杰克:“……”

别的先不提, 这个“暂时”用得就很微妙。

他诚恳询问:“可以了解一下吗?你跟哈哥之间是有什么血海深仇?”

至于这样吗!

“……”扶光微偏过头,略作思索。银发倾泻如水,冰雕雪琢的干净轮廓在月光下好看得像在发光。

“倘若……倘若。”

“你离救下至亲至爱,救下十万万人的性命,只差一步之遥。”

“却有一个骗子,一个小偷,利用你的善心,将这最后一步生生截断。”

扶光唇畔带笑,却像在饮某人的骨血:“你恨不恨他?”

“……”杰克咧了下嘴,“我没有至亲至爱。”

他顿了一下,又不知想到了什么,流露出几分迟疑:“不过,应该会恨的吧。如果某天有人杀了周末、颜洄、家主……柳金阙他们,即便我已经不在逐夜者,也会为他们复仇。”

已经背叛的旧日同伴尚且如此,更别提至亲至爱。

杰克看向乌望的眼神都变得敬畏了:“难道是哈哥杀了你的……?”

“是它的主人。”扶光懒散地倚靠在床栏边,月色将他雪色的睫毛映照得剔透。

杰克松了口气:“那罪不及——”宠物。

扶光轻笑了一下:“它在最后一刻救走了那个贼人,连带着十万万人的最后一线生机一起。”

杰克:“…………”

……好!告辞!这不是他该趟的修罗场!

哪怕是小桃和李迩都一时陷入了语塞,实在很难说出“但哈哥它就是单纯护主,不知道这些”。

那是十万万条人命,十万万!什么概念?十个亿!

哪怕是把尸体堆得比楼房还高,都能占满数万个柳家镇!

如果扶光说的“倘若”就是真相……

小桃最先冷静下来:“我觉得不可能。那人能把哈哥养得这么……哈士奇,就差骑在人头上撒野,应该……不会是坏人。”

“也对,八字还没见一撇,咱们不能唱自己人的衰啊。”李迩恢复轻佻的模样,转了下琴弓,“得了!先想副本的事吧。”

屋内的气氛顿时一松,几乎所有人都齐齐舒了口气。

也就乌望还完全在状况外,警惕地看着扶光,直到确认这个银毛两脚兽没打算再盯着自己看了,才在地上的波斯地毯上舒服趴下。

杰克打心眼里敬佩乌望这种不知者无畏的心态:“……这个本,打从一开始就告诫我们难度极高。但现在遇到的鬼怪,似乎也没难到能让系统主动提醒的程度?”

他一边琢磨着要小心,一边冲着一旁的小骷髅打了个响指:“把刚刚那人私藏的线索掏出来。”

小骷髅灵巧地伸手探入黄三的口袋,从中揪出一个纸团子:

【周瑾真是……越发的不知廉耻!作风败坏了!

前些时日有帮工来告诉我,说起夜时发现周少爷在跟不同的人幽会,我还觉着天方夜谭,毕竟哪有男子喜欢男子的?结果今天就撞见他和金风……

这混账小子!上回被我发现他给朝暮献殷勤,他还信誓旦旦同我说喜欢朝暮这小姑娘!现在怎的又……

不行,这件事,我必须找老爷好好谈谈!】

被杰克的法杖钉在床上的林账房忽地挣扎起来,也不知又受了什么刺激。

乌望才趴在毛爪上眯眯眼,耳朵就捕捉到一串匆忙细碎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跑来。

它登时警惕地支起上身,脑袋冲着外间“汪”了一声。

曾见过它这状态的小桃立即配合默契地掷下静音的道具,防备地瞪向屋门。

“哆哆哆!”

屋门被急促地敲响,传来小姑娘的抽噎声:“爹爹——”

屋里的温度骤然变得更冷了。

一抹寒霜覆上木质的屋门,发出细微的冻结声。

乌望皮毛厚实,倒是觉得温度适宜,屋里的其他人却纷纷打起了颤:

“娘的,这地儿是冰窖吗?”

“是不是和林氏父女的死状有关?”

“可我看林账房身上好像也没什么外伤啊,更不像被冻死的。”

“妈……妈的,你们还有……心思想这些,我……感觉快……冻死了!”

就连哆啦A桃都从怀表里抽出了几件厚衣服给同伴们分发,人群中也就颜洄和扶光两个丝毫不畏寒冷,扶光还有心情仰头轻轻呼气,呼出一道氤氲的白雾。

他越过朦胧的白雾看乌望:“你——”

“汪汪汪呜呜呜”乌望疯狂挣扎。

不是它故意打断,是它真的一不小心——呃,可能就是,稍微有点嘴馋,舔了下身边铁盒子上的冰霜。结果还没来得及将冰渣卷进嘴里,舌头就冻在铁盒子上了。

乌望总是高高支棱着的毛耳朵颤颤巍巍地耷拉下来,顶着一双飞机耳可怜巴巴地冲着小桃一下一下地偷瞅,哼哼唧唧:“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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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

他能怎么办,还不是把哈哥当宝宝一样原谅。

要热水,热水是没有的。眼下就只能试试冲连接处哈气——

颜洄忽然走近,裹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搭在铁盒子上。

橙红的火光霎时蹿起,包裹住铁盒子的其他部分。

金属的温度迅速提高,乌望趁着舌尖的冰一融化,连忙连蹦带跳地甩着头退开,退出几步就一下趴在地面上,捂着舌头继续哼哼。

小桃:“……”

犹记得初见面时,哈哥是多么高冷难亲近,周末还曾发出过“正常哈士奇胆儿也不大,我还见过哈士奇打架打输了,捂着脑袋嚎了一宿的视频呢”的感慨,现在……

乌望委屈地在地毯上拗来扭去,像个大型哼唧怪。

小桃:“……”

就……怎么说呢,还是怪可爱的。可能是因为哈哥颜值高,是狗中男神。

而现在鬼之姑娘正在外面敲门,已经敲得门板冻起厚厚一层冰了。

“快哎哎哎把门打开。再哎哎哎让她敲下去,真要活喔喔喔活冻死了。”杰克像块狗皮膏药,紧紧贴着颜洄取暖,“颜安安洄你开门。”

颜洄好脾气地接受了这个碍事的挂件,起身走向门边。橙火再度燃起,转瞬融开了厚厚的冰层。

“吱呀——”

木门开了。

乌望支起脑袋看热闹,瞧见屋外站着一个年纪不大,穿着洋裙的小姑娘。

之所以能看出来,全凭身高,这位林自在也长着一张和周瑾、仆从一模一样的脸。

“爹爹——”小姑娘又哭叫了一声,红皮鞋一步踏入屋内。

所有的坚冰,眨眼就不见了。

昏沉的夜色骤变白昼,原本被法杖钉在床上的林账房居然无声站在了外间,张开手臂接住女儿:“怎么了囡囡?谁惹你哭?”

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林账房拉着女儿在窗边阳光下站着,脸上的严苛都化作慈爱,担心地替小姑娘捋了捋弄乱的头发。

“是、是周瑾哥哥!”林自在抽噎着抹眼泪,“他先前骗我,说今晚会有一次大流星雨,就跟很多年前爹爹看到的那一场一样,约我一起为晚上看流星采买东西——我跟他去了市集,他却凑过来,想、想摸我!”

“草,这周瑾真不是个东西。”乌望耳边响起细微的磨牙声,抬头瞅见李迩厌恶地皱眉,“对小孩子也能下得去手。”

不出所料的,林账房勃然大怒:“你说什么?!他竟然——”

林账房气得浑身都在抖,失语半晌才找回说话的能力:“他碰你哪了?!你……你没有哪里不舒服吧囡囡?”

林自在摇头:“就是胸口。旁边有个婶婶拦住了他,我就赶紧跑了回来——”

“混账东西!”林账房看着快气厥过去了,“不能再姑息下去了……走!囡囡!跟爹爹去见老爷夫人!这个少爷,不能再让周瑾当下去了!”

林自在被林账房拉着踉跄地往往外走:“可、可是,周瑾哥哥说,我只是个下人的女儿,能被少爷看上是荣幸——”

“去他娘的少爷!他一个管事的儿子,还他妈真把自己当个少爷了!”林账房气到丢掉了一贯的严于律己,一脚踹翻走廊边的花盆,“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少爷该有的品性!”

林账房紧紧抓着林自在的手:“别害怕,囡囡。爹爹给柳家做账房,只是为了报多年前柳老爷的救命之恩。我们林家在上头有的是人,要真论拿身份压人,在这方省之内,哪怕是举柳家上下之力,也未必能压得住林家!”

父女俩的身影很快便走出视野范围。乌望一骨碌翻身而起,兴致勃勃地追出去吃瓜,身后还跟着乌泱泱一大帮人:

“这林自在……也看不出死因啊。总不能是睡梦中猝死吧?”

“之前的柳夫人也没仔细看,光顾着逃了!”

“等等,我们就这么跟上去?林账房是要去见老爷夫人吧?光是一个柳夫人就够呛,这次……直接对上四个鬼?”

有人萌生退意,还没来得及落后半步,找机会开溜,就听压在队伍最末端的扶光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笑得人心惶惶,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顿时没人敢轻举妄动了。

他们虽然还没见到夫人老爷,但胜似已经接了Boss进队,这Boss还不敢跟他轻易翻脸,只能小心揣摩圣意……

Boss几步上前,追上乌望:“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汪!”乌望警惕回头,尾巴毛开始要炸不炸。

扶光似笑非笑地看过来:“李迩用了翻译的道具,你应该会说人话才对。为什么张口还是汪来汪去?”

乌望嫌弃地走开了,拿小桃挡住扶光的目光。

小桃:“……哈哥可能只是不稀得说人话。哈士奇这种狗,服从性差,自我意识旺盛得很。完全不在乎方不方便人类,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事儿。”

他不是很想当哈哥和扶光之间的“第三者”,木着脸岔开话题:“趁着去见老爷夫人的这段路,综合一下线索吧。刚好林家父女这会儿好像听不见也看不见我们。”

人群围聚靠拢,乌望也跟着往人堆里扎。

它兴冲冲地在两脚兽的腿间钻来钻去,把队形弄得人仰马翻,不久前还耷拉着的飞机耳早精神抖擞地支棱起来了,主打一个好了伤疤忘了疼。

铲屎官桃在旁边叹了口气:“首先,得搞清楚任务里说的凶手,是指哪起命案的凶手。”

“目前来看,有明显死状的就只有周瑾。林家父女的降温目前还不明缘由。”

李迩肯定了小桃的思路,“一会儿得找机会查一下夫人老爷的死因。不过,不管凶案死了多少人吧,目前来看应该都和玄灯匪脱不了干系。”

“线索太多太杂乱了——”杰克无聊地晃着法杖,就差把“我不动脑,动脑不是我的趴”写在脸上,“好像和土匪有关的,也就只有那张玄灯匪的剪报。其他的还有什么信息?”

“有的。”

乌望听见扶光温声说:“就在那张剪报上。”

扶光伸手一翻,那张剪报便像魔术般夹在干净修长的手指之间。指尖所指,正是那句“原本流窜于方省的玄灯匪亦撤离逃难”。

稍微迟钝些的人都反应不过来,小桃却霎时明悟:“撤离逃难?等等,玄灯匪既然都已经撤离方省了,为什么还会出现在方省内的柳家镇里,劫掠柳家?”

扶光轻笑,嗓音温沉:“必有人与玄灯匪勾连,暗害了柳家。”

但勾连者是谁?

乌望竖起耳朵仔细听,腿都不钻了,就听杰克嘶了一声:“不会是周瑾吧?”

杰克掰着手指挨个排除:“柳家老爷和夫人肯定不会自己害自己的。林账房那么在意规矩礼节,甚至还会为了还恩屈尊做账房,应该也不会和玄灯匪勾结。算来算去,也就周瑾这个一天到晚逃课鬼混,什么龌龊事都干的能接触到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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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杰克收起手:“而且,还有个细节。周瑾猥……对林自在意图不轨,是带了人去市集上的,玄灯匪不就常在市集上卖艺流窜?”

小桃捞起扒拉他的乌望沉思:“这些都是推论,没有决定性的证据,不能请以下结论。我们还是得多考虑考虑。”

乌望抬爪搭着小桃的胸口,在御座上正襟危坐,坐得小桃:“……哈哥,你知道你长多大只吗?你这样立着坐,我能看得见前面?”

这话不难理解,但乌望权当没听见,继续威风地左右巡视院落里来来往往的仆役们,过了半天才勉强给面子地趴坐下.身。

小桃:“……”祖宗,宁真是我祖宗。

扶光饶有兴致地看着乌望这番动作,直到它又趴下去了,才不紧不慢地道:“还有一个问题。”

“柳家镇供奉花神成风,为什么柳宅里没有一点迹象?花神是在柳宅出事后才兴起祭拜风气的?”

“对啊!”杰克这大喇叭在乌望旁边炸了一下,“这花神呢?进柳宅这么久了,一点线索没查到!”

“……”乌望被震地头脑发晕。

“……”扶光微笑着挪开视线,扫向杰克,“谁说没有线索?”

“???”杰克瞪眼,顺道把自己的脑袋修好,“刚刚不是你说没有吗?”

扶光继续微笑。

这表情乌望感觉似曾相识,好像也见扶光这么看过周末:“我说的是‘柳宅内没有供奉花神的迹象’,不是没有线索。”

他在杰克问出进一步愚蠢问题前先解答了:“能和花神沾上边的线索有两条,一是白莲教,二是林自在提到的那场多年前的流星雨。”

如果说,花神是在柳宅出事后才在柳家镇兴起的,那花神信仰是如何传入的?最大的可能,就是被白莲教的这帮玄灯匪带入柳家镇的。

至于流星雨……

扶光似有所思:“我还没想出这和花神有什么关联。只是直觉,它们必然有关。”

他手一翻,这次变出的是几枚铜钱:“卜者总对事情的细枝末节有天生的预感。林自在提到的流星雨,一定十分重要。”

乌望往旁边瞥了眼,瞧见李迩的表情写满“朋友你那占卜准吗”“得,应该就是瞎想”“能不能对自己的占卜能力有点AC数”。

扶光也看到了,他倒是不介意,也不为自己澄清辩驳,只继续笑晏晏地做了个总结:“看来想查邪神的线索,还得多多关注与玄灯匪相关的信息。”

漫长的走廊终于走到头。林账房领着女儿敲开主屋的大门,推门而入。

众人壮着胆子往主屋里看,却惊愕地发觉,屋里空无一人,哪怕是刚进去的林账房父女,都不见踪影。

夜色又无声地笼罩了回来。

方才的那几分钟白昼,好像一场幻觉,只是为了引诱他们踏入这间屋门大敞的主屋。

“当——”

乌望耳尖微动,又听见一声撞钟声。

空荡响亮的钟鸣在鬼气森森的大宅里回荡嗡鸣,衬得那些在院落里川流不息、兀自垂头的仆从更加诡谲渗人。

有人不安地低语了一句:“怎么还是敲一下,难道时间一直停在一点吗?”

杰克啧嘴:“是钟坏了。周管事房里的那台座钟,机械零件不知被什么卡住,一直在一点晃荡。”

扶光:“也可能是执念的表象。或许多年前那场惨剧,就发生在凌晨一点。所以……”

扶光忽然顿住了,像在思索什么。

乌望倒是没这些乱七八糟的顾虑,到了地儿就直接墩地跳下御座,一马……一狗当先地踏入空荡的主宅,开始巡视自己的新地盘。

众人连忙跟在后面进门,开始四下翻找。

乌望:“……”

这新地盘不能要了,到处都有两脚兽在走动!

它丧丧地往床下一趴,脑袋还没搁上毛爪,忽然和一道视线对上。

——准确地来说,应该是两道。

两根它正面的床脚下,各自塞了两座巴掌大的石雕,雕着一个布衣妇人跪坐在地,忏悔似的垂着头,双手举拖着床脚。

“……”这画面,狗狗看了都觉得怪异。

乌望和妇人的石头眼睛对视半晌,默默挪动屁股,调转了一百八十度。

然后和床尾木柱下的两个妇人对上视线。

乌望:“…………”

扶光的声音从床边上传来,带着散漫,又像是某种警戒的试探:“怎么了?在底下翻来覆去的。我看看。”

一道光亮的丝弦先飞下来,晕染出几分暖意,随后是扶光那张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美得像神造物的脸。

扶光半跪在地,视线越过床底的缝隙扫向石雕,片刻后神色不变地支起身,拢了拢方才落地的银发。

金弦倏然伸长,将四个石雕同时束住,猛然一扯,扯出床底。

“咚!”

乌望赶在床砸落前蹿出来,冲着居心叵测的银发刁民汪汪大骂,周围的众人纷纷回首,却先被那几个石雕吸引了注意力。

“这是什么鬼东西!为什么塞在床底??”杰克骂了几句才凑过来,“能看出是谁吗?总不会是花神吧?”

“应该是周管事。”扶光将一尊石雕转了一下,指向石雕高举的手臂。

石雕的衣袖因为这个姿势保持着滑落的状态,露出手腕上的几道手镯。

扶光轻声道:“这都是夫人送给周管事的金首饰,方才在周管事的屋里,我见到过。花纹是相同的。”

“草,草。”杰克又骂起来,看得出是很不习惯这种外国鬼片的设定,“为什么雕个人塞床下压着?难道……这是某种邪法?——可柳老爷柳夫人要想折腾周管事,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啊,他们作为主人家,对一个家仆,还不是想怎么发落怎么发落?”

哪怕是在杰克的故国,中世纪的仆役也是没有任何人身权利的。

杰克努力开脑洞:“那就是……赎罪?周管事向夫人老爷赎罪……嘶!难道勾结玄灯匪的,真的是周瑾?”

【叮!】

系统的通知音毫无预兆的响起,惊得众人差点心脏骤停。

【玩家H6646157因提交错误答案,暴毙。】

【请谨慎作答。】

乌望愣了几秒,忍不住探长脖子,四下张望。

杰克也:“?没见死人啊?这不都好好站着呢吗?”

怎么回事?

第 32 章(二合一)

对于副本老手来说, 死人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整个柳家镇、柳宅他们都趟遍了,全副本的玩家应该都在这个屋子里, 系统说有玩家暴毙, 可屋子里没一个玩家倒下。

乌望被李迩戳了一下:“哈哥, 全靠你了。闻一闻,这屋子里有不是人的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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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乌望矜持起身, 在所有人腿边闻了一圈,一无所获。

“都是活人?奇怪……”李迩纳闷地看着门外琢磨,“难道,有玩家出了柳家镇, 正在旷野里活动?”

反正肯定不在柳宅。

这宅子也没有很大,他们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 一路翻找过来怎么也该发现了。

“也可能在柳家镇。”扶光语气自然地融入讨论,“这个宅子,我们是一个屋子一个屋子翻找过来的。但在柳家镇, 我们只进了店铺, 并未进镇民的家门。”

原本他还想找镇长问问花神祭祀相关的事宜, 为了能盯乌望的梢,也没有去。

他习惯性地抬手碰了下衣袖中的锁链,思索着等出了柳宅,就得去镇长家拜访一下。才酝酿出要问哪几个问题, 腿腹忽地一温。

“……?”扶光微微垂下视线,看见某条难搞的狗正凑在他身边, 嗅炸.弹似的一通检查,几秒后转过头去, 冲着小桃汪了一声。

小桃脸上的不信任顿时消去:“你说的有道理。就是不知道这群人为什么要躲着我们,明明系统都已经公告了,这个本难度系数很高,最好一起合作。”

扶光的眉梢高高挑起,几秒后冲着乌望微微倾身:“你能嗅出我是不是在说谎?”

一旁欲言又止的颜洄霎时闭上嘴,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扶光前辈又在为难狗狗。

乌望十分不喜欢这种被人居高临下注视的感觉,凶巴巴地嗷了一嗓子,起身往边上走。

还没几步,那个烦人的两脚兽就又挡了过来:“既然你能嗅得出来,为什么不告诉他们,我方才说的十万万条人命是不是在说谎?”

扶光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是轻描淡写。但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僵住了动作,屋内气氛骤然凝滞。

杰克头大地打圆场:“咱们要不还是先过副本?有什么事,等到安全以后再说不好嘛。”

扶光看似好讲话地应了,下一秒就看着乌望温声跟了一句:“当然要过副本。我还等着见你那位藏在副本里的主人呢。”

“……”低低的威胁声从乌望的喉腔里滚出来。

它充满敌意地盯视着扶光,听见这人又状似闲聊地冒了句:“你说,当年你的主人和我见面,为何要戴面具?长得丑?还是很有名,不想被人认出来?还是……”

后续的话藏在意味深长的沉默里。

扶光向后一靠,做出“我闭嘴,你们继续”的姿态,只将那根光弦绕在指尖闲闲地把玩。

几秒的安静后,现场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下来。

大家赶紧继续埋头翻找,乌望还没趴回原地,天海帮忽然有人嘀咕了一句:“刚刚死的那个人,该不会就是狗主人吧?”

“——”

鲜血在月色下乍然迸溅,头颅落地时砸出悚人的重拍。

“……”李闻下意识地闭了下眼,被手下的鲜血浇了一头一脸。

扶光依旧闲靠在月下,轻轻伸出手,像接一片柔软的花瓣一样接过那根砍了人头也依旧不染鲜血的光弦:“真晦气。”

他实打实地皱了下眉:“那个人可不能死。他要是死了,我找谁讨回那一万万条人命?”

“……”乌望看着紧闭双眼的李闻,都要敬佩这个两脚兽了。作为首领被这么三番四次的挑衅,这人居然只是攥紧拳头绷住身体,下一秒又阴沉着脸回过头,继续翻找线索。

他那些手下倒是沉不住气,但刚红着眼想豁出命做些什么,李闻低喝了一声:“都他妈冷静点!谁也不许找死。先活着,才有机会回去。”

回家!回家!

这个词在李闻头上悬着,压着他吞下所有怒火仇恨,继续翻找着主屋内的橱柜抽屉。

一旁的杰克木着脸看扶光冲他伸了下手,像是在说“给你送的新鲜材料,不谢”:“……颜洄。”

他扭过头看自己的旧友,使劲拿真正温柔似水的颜家公子洗涤自己的心灵,几度想问我以前疯起来难道也是这么个鬼样,最后还是颇有自知之明地把话咽了回去:“……你刚刚是不是一直想说什么?你想说啥?”

聊点啥都比现在好!

颜洄微蹙着眉收回看着头颅的目光:“我想问,大家都是因为什么进本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没头没脑,乌望舔了几下炸乱的毛毛,好奇地歪过头看颜洄。

杰克感觉这话题比刚刚那些都平和多了,很适合他这种决定金盆洗手的老人:“我就是随机进的啊,你知道逐夜者对背叛者一向不留情面,佚名都没派傀儡,直接本尊上阵追杀我!我扛不住,就用怀表随机了个副本进来了。”

小桃也有意缓解一下气氛:“我和老大都是陪哈哥找他主人,所以进的这个本。”

颜洄没指望扶光和天海帮的人也乖乖答话,直接接道:“我是听到一些风声,说这个本里藏着一个非常强大的道具,导致这个本的难度一升再升。”

他顿了下:“而且,这个道具的力量足以送人离开孤舟游戏。”

“……”房间内一片安静。

李迩皱着脸低声咕哝了句:“我怎么没查到这风声?”

颜洄平静地看向李闻:“我猜,天海帮来这个本,应该也是为同样的目的吧?”

“毕竟这个本沦为黑塔世界,并且几轮开放都没有人活着出来,这类情报都是被系统放在明面上的。”

“李先生这么沉得住气的人,如果没有足够大的利益,不会轻易带着兄弟赴险。”

李闻的脸色不是很好看:“即便你猜得没错,那又如何?”

“不如何。”颜洄摇摇头,“只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得提醒大家。这个本的最终奖励很可能和这个道具挂钩。不论大家有没有心争这个贡献率的第一,总要知情,才算是公……”

后面那个“平”字飘了出去。

颜洄的目光看着窗外,几秒后指了一下:“那是什么?”

众人齐齐向着窗边聚拢,乌望蹿得最快。

它身手比这些人类矫健多了,几下窜上窗台,毛茸茸的身体差点把窗户堵得严丝合缝。

窗外夜雾浓重。

乌望探头没几秒,就没耐心地直接跃出窗台,顺着朦胧的火光靠近几步,越过柳宅外围的铁栏杆,瞧见一个穿着布衣的妇人。

她也长着一张和柳宅诸人一模一样的脸,细弯眉,柳凤眼。

此时正跪倒在地,面前放着两根香烛,双手合掌,冲着柳宅不停跪拜。

夜风将她哽咽的低语送入耳中:

“……是我有罪,养了这么个禽兽不如的儿子!”

“老爷,夫人!惩罚我吧,那逆子即便被绞死也赎不清这份罪,惩罚我吧!是我教出了这么个猪狗不如的混账东西!”

“我该死……我该死……对……我该死……”

那个妇人反复念叨了几遍,忽然伸手从衣服上撕下一截布料,起身挂上柳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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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松树。

“——等等!”颜洄下意识地将手伸过铁栏杆,想救下那个妇人,可手刚挨着对方,就直接穿了过去。

妇人依旧在挂绳,搬石头,人踩上去,踢石自绝。

乌望仰着头,幽蓝色的眼中映出妇人挣扎痛苦的样子,没过几秒,被一双温厚踏实的手蒙上。

乌望的爪子动了一下,本想抬爪挠开,忽地又不动了。

它听见颜洄温和中藏着失落的声音低声哄它:“这不是你该看的东西。罢了……这妇人穿着打扮和床下的石雕一样,应当是周管事吧?”

“未必,”李迩理智地说,“这柳宅的人全长一个样,换了衣服谁知道是男是女?除非还有其他确凿的证据。”

扶光指尖逗着那根萦萦绕绕的光弦:“这人的确是周母。”

“还记得那本恩赐册吗?上面有个西洋制式的手镯,照着夫人的手腕打的,给周母戴却细了。”

“周母感念恩情,不合身还是硬戴着,几年下来,手腕处留着一个常人没有的勒痕。”

树上的夫人低垂着头,已经没了活气。乌望在颜洄的手掌后探头探脑,果然瞅见妇人的手腕处留着一道明显的痕迹。

颜洄松开乌望,犹豫着看向妇人的方向,像是想将人放下来,留点体面。

但妇人的影子在颜洄翻出围栏前就消隐无踪了,只剩下地上那两根香烛,嗤的一声齐齐熄灭。

李迩思忖着看周管事消失的方向:“那……她如果是真的,是不是能算是证明周瑾勾结玄灯匪的确凿证据?”

月色中,李迩忽觉有什么银色的东西一反光,闪了下他的眼睛。

他倏然回首,精准地瞄见他老爹正藏在帮众身后,手已经打开了怀表,准备填报答案。

李迩神色霎时一厉,反手搭起背在身后的小提琴,架起弓弦刚要拉下,被小桃压了下肩膀。

他动作一顿,右手仍是重重拉下。

“呃——”

李闻拿着怀表的手臂霎时炸成一蓬晶亮的齑粉,整个人跪倒在地。

天海帮众勃然变色,怒瞪向李迩:“少主!人总得有个底线,你——”

“行了,别老生常谈,老屁再放。”李迩收起琴弓,话说得很粗俗,和他身上的高雅礼服半点不搭。

他就是这样的人,穿着高定也是个暴徒,打小浸淫出来的性格,改不掉:

“别他妈跟我说孝道忠义那一套,老子不吃这狗屁PUA。他李闻害死多少人命,我没直接取他狗命,已经是看在父子孝道,法制法规那一套的面子上手下留情了。”

他眼神黑沉沉地看向李闻:“你也幸亏是在这时候碰见我。如果再早些年,在我还没碰见小桃,四处搜集你的资料想亲手杀死你的时候,你连这个柳宅都没法活着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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