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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卡西眼神精湛湛地和乌望对视几秒, 一脸机敏地抬起左爪。

乌望:“……” 梦回当初他在虫巢本里敷衍小桃,这莫不是某种现世报,“不是要握手的意思。”

卡西歪头, 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中, 一跃跳上旁边的实验桌, 叮铃哐啷带倒一大片试管器皿,欢快地走到某个档案册前伸爪一摁:“汪!”

“……”一旁的梅博士看得快将镜头瞪出眼眶了, 浑身狂抖着发出瓮声瓮气的呜呜声——之前有个杯皿不巧砸进他嘴里,偏偏他这会儿好像又连咬碎玻璃容器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叼着杯皿哼哼唧唧。

没人理他。

乌望跟着走过去,将档案册里的资料取出来。里面除了一张打印的情报, 还有一些残损的字条。

拍卖张奋力从人群中挤出来:“那打印的就是从我们拍卖行里偷走的情报!”

乌望唔了一声,目光扫过那张纸,先落到字条上。

这些字条材质特殊, 看工艺就知道绝对不是现代的产物,和柳老爷用的信纸倒是有点相近。

字条上都是看不懂的鬼画符,但乌望扫了几行, 还是辨认出有些符号似乎曾在虫巢的实验报告里见到过, 大概就是孤舟的文字。

李迩壕气地又砸了一个翻译道具, 所有人都凑过来看:

【……有些不太妙,这次我出去运输设备时,好像捕捉到了湮灭风暴的影子?

必须马上将这件事汇报给梅博士……】

【……学院派了人来,确认我之前在宇宙罅隙里看到的确是湮灭风暴。而且测算路径, 风暴就是冲着我们当下驻扎的这个世界来的。

学院已经下达了撤离的指令,但没说这些邪神要怎么处理?

一般来说, 实验中止,实验材料也应当立即清理。但梅博士要我们放着不管, 立即把珍贵的设备运回学院。】

【学院来的人进行测量时,我跟着看了眼湮灭风暴的样子。真丑。像个蠕动的发霉囊袋。

但就是这个囊袋逼得我们背井离乡,年复一年变成如今的样子。

可说实话,我不认为当下的状况有什么不好的。

人体脆弱,更换为机械躯壳后,我们能拥有更大的力量,能自由行走于宇宙罅隙,即便躯壳死亡,灵魂也可以不灭,这些不都比从前短命弱小的模样好多了?

但学院里的那些大人们各个都想找个家,想将孤舟停泊下来……他们大概是活得太久,老了。

我读过很多留存下来的旧日书籍,经过总结,我认为,只有老人才会站在锐意进取的轮船上,想着的不是前进,碾向下一个目的地,而是回到港湾,颐享天年。】

乌望微微蹙了下眉,只从中提取到一点他不知道的新信息:孤舟人似乎对“湮灭风暴”很畏惧,遇上了也只能选择立即撤退。

其他人就不同了,感觉字条里到处都是信息点:

“柳家镇的那个副本里,从前一直有孤舟的人在驻守?还做实验?什么实验?为什么实验材料……听起来像是那些邪神?”

“什么叫‘人体脆弱,更换为机械躯壳’、‘从前短命弱小’??……难道,孤舟人以前不长现在这副铁疙瘩的样子?以前是人类?”

“啧。这么一说,好像又不难想象了。这种事一听就是人能干出来的。”

“估计就是换铁壳子把人给换傻了吧,看看那些清道夫毫无人情味儿的样子,跟这字条不近人情的语气如出一辙,比周末弄的那个AI还像个AI。”

“我看梅博士的情绪挺丰富的啊?你看他这生气的样子——哦,忘了。这情绪应该是从乌哥那儿偷来的。”

“!”桌脚的梅博士抖动得更厉害了,将实验桌震得喀啦作响。

蹲坐在桌上无聊晃着尾巴的卡西骤然发难,狼一般一跃而下,一爪踏上梅的胸口,森白的獠牙伴随着低低的咆哮声咧出来,鼻尖在梅的颈侧嗅闻。

“……”之前还在拼命挣扎的梅瞬间就老实了,彤红的镜头缩了一下,紧盯着卡西,满脸写着忌惮。

乌望倒不在意梅忌不忌惮,只将字条随手递给身边的人传看,拿着剩下的那张情报拖了张板凳坐下,一边扫阅一边将卡西的躯壳从储物格中取出来,冲卡西招招手。

卡西秒从凶犬变快乐小狗,吐着舌头摇着尾巴回头,刚抬爪小跑过来,布莱恩一个侧步拦在乌望身边:“只是交个情报而已,就能相信它没问题?它既然懂得借死人的躯壳进入拍卖行套取情报,就说明它足够聪——”

聪慧的二哈一个没刹住车,咚地撞在布莱恩腿上,差点没把布莱恩撞进乌望怀里。

两个当事人还没叫唤什么,某个不知跑哪找存储器的柠檬精已经一个箭步上前,有力的手掌一把按住布莱恩的肩膀:“副会长小心一点。”

“……”布莱恩看着扶光和风细雨的微笑,一时分不清对方是让他小心点别摔跤,还是小心点别他妈对他师父投怀送抱。

乌望扫了眼包裹着扶光的星雾,差点被鲜亮荧光的酸柠檬黄刺瞎双眼:“……你找个东西,怎么去那么久?”

不是“看见”那个地方,直接往那地方一翻就能找到了吗?

那点扎眼的黄很快被浓郁的黑色吞没:“转了一圈,发现存储器在手术室里,刚进去就被要求消毒什么的……花了点时间。”

乌望直觉扶光的情绪转变有点问题,有点像是在用某种情绪掩盖另一种情绪。

但他并不在意扶光藏不藏秘密,毕竟扶光已经是成年的独立个体,想藏些什么心思再正常不过。推己及人,他这个一肚子秘密的也不好要求别人推心置腹:“卡西没有问题,我能看见它的情绪,没有异心。”

有异心的是旁边的梅,血红的杀意和怒意都快凝固成实体滴下来了,反倒有点妨碍他监视梅的动向。

“叮……”

手术室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单门被人推开,周末揉着脖子从里面走出来:“这就好了?确定?怎么比拔牙还快呢?”

“本来也只是取个芯片——小桃呢,进来吧。”

小桃不动声色地站起身,目光扫过正看着怀表的周末,发觉对方的神色从困惑狐疑转向欣喜,心里顿时又安定了一些。

卡西没问题,周末的手术又动成功了,米泽西戴或许真——

【叮————】

刺耳的系统警报遽然贯穿耳膜。

站在门口的米泽西戴脸上的神色倏然褪去,立即低头。

手刚搭上怀表,原本倒在地上的梅瞬间跃起,背后的气缸发出一声轻而长的嗤声,蒸腾的气息裹挟着黑雾升腾而起——

眨眼就被卡西重重扑倒在地。

【副本出现异常,清道夫即将抵达现场!】

“吱——”

卡西的獠牙这次深埋进了梅的喉部关节处,咬得那段金属发出尖锐的响声。

梅的手掌死死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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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卡西的脖颈,像是想直接扭断卡西的脖子,又同样奈何不了对方。

“乒!”

“轰!”

梅掌心的金属平面自动拆解,迅速组合成圆滑的炮膛口,接连发射出数枚炮弹。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将实验室炸出巨大的空洞,整座城堡跟着轰隆摇晃,可乌望依旧在轰鸣声中听见了卡西轻盈有力的脚步和凶残的啃咬声。

“轰——”

“——撤离城堡,拦住清道夫!”乌望几乎和米泽西戴同时开口,只不过米泽西戴说的是“撤退去基拉所在的副本”。

扶光果断压住九歌,赞同乌望:“不能走。早晚要跟清道夫直接对上,趁着现在还有一条退路,不如跟他们打一回练练手。等真退到基拉的副本,就只能背水一战了。”

李迩、布莱恩等人的想法和扶光一致,看卡西足以缠住梅,不假思索转身,开始指令队员们进行疏散和备战。

乌望直接扯断手腕上挡住操作面板的荆棘:“艾尔夫,你试过用技能模糊一整个世界的坐标和信息吗?”

除了帮忙抹消痕迹,基本都挂在佚名身边摸鱼的艾尔夫愣了一下,迅速点头:“试试。”

偏文职和适合守城战的人开始往城堡宴会厅方向进发。带队的孔未晞带着歉意向颜洄看了一眼,手掌还是扶上古朴厚重的阔剑剑刃。

鲜血流下的瞬间,【大庇天下】的技能被全面解锁。系统几乎同时刻开始进行S级技能公示的播报:

【……技能:大庇天下】

【技能评级:S】

【持有者:守灯人·???】

【技能描述: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冰霜顺着血一路凝进骨髓,孔未晞喉中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但仍行动自如地继续向前。

她抬臂横起沉重宽阔的青铜剑,平平向前一挥,金色屏障滚动着或潦草狂放,或清峻凌厉的文字,一路扩张向宴会厅的方向:

“我们不撤退,但还是能利用[无衣]把那些玩家先送走。愿意留下作战的玩家可以留下,其他的不愿意的,技能不合适的,统统撤离。”

米泽西戴站立在纷纷行动起来的人群中,喉结滚了滚:“……光模糊信息不够,前几批清道夫已经在跃迁来的路上了。上一次卡西杀得人太多,这次来的清道夫数量不会少。”

他抿了下唇,摸出自己的怀表:“我先设法把这个世界从原本的坐标上挪走,截断清道夫继续沿途摸过来的可能。”

“——莫多”

梅的咆哮声穿透炮火的轰鸣,因攻击而受损的发声部件发出尖利的杂音,掺杂在损坏的电子音中震耳欲聋:“我们才是你的同族!是我亲手将你从培养仓中接出来!你究竟为什么背叛自己的族人!?”

正将黑雾从梅身上抽离,以防误伤到卡西的乌望顿了一下,忍不住也扫视向米泽西戴。

身为孤舟人的米泽西戴会为了玩家而背叛自己的种族,痛下杀手,不就等同于人类为了保护外星人而杀戮人类?乌望之所以一直对米泽西戴的立场心中存疑,就是不能理解这一点。

“……你们不是。”米泽西戴很深、极用力地深呼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要借此将所有的情绪压回理智的束缚之下。

“早在你们将那些和我一样从培养仓中出来的‘实验品’,当做‘残次品’全部销毁掉时,你们就已经没在把我们,把我当同族看了。”

米泽西戴冷静地拨开怀表:“你看,你们拼尽全力想要拯救孤舟的灯塔,可灯塔从没给你们发过一块怀表。而我得到了。”

【技能:钟楼】

【技能评级:???】

【持有者:莫多】

【技能描述:

这里是迷失之人的处刑场。

是无家可归之人的归宿。】

梅撕扯着将他的脸啃咬了一半的卡西,金属面孔看不出神情,但不断闪烁的瞳仁镜头足以表现他此时的心理:“灯塔·给你·怀表,是让你庇护孤舟!我们就是无家可归之人”

“你们不是。”米泽西戴向后退了一步,身后凭空出现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从你们为了回家制造出更多无家可归的人时,等待你们的就不是归宿了。”

他看着梅,看似平静的眸光下藏着仇恨、悲恸,还有更多藏得更深,或许连他自己都捋不清楚的情绪:“等待你们的,只有处刑场。”

他伸手按上铁门,像刽子手抓住了斩头刀,眼中不再有其他情绪,只有将刀挥下这一个目的:“而灯塔,选择了我做孤舟的处刑人。”

第 62 章

狭窄的铁门当啷关上, 将梅的咆哮和众人的所有疑惑都隔绝在外。

乌望只走神想了片刻这个塔楼技能到底是什么效果,西方的天际遥遥传来沉闷又震耳、近似于空气爆破的声响。

夜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通过这个巨大的豁洞,一具又一具清道夫不断涌入, 为首的那个体型有将近三米, 瞳孔镜头呈幽深的绿色:“我去支援梅博士。你们, 剿灭所有活口。”

“隆隆……”

天边滚过殷雷的低鸣,雷劫自黑压压的云层中展露出几分狰狞可怖的模样。

乌望抬手再度给自己注入一管止血剂:“周末, 开技能。扶光,先对付那个绿——”

“——”

梅狂怒的嘶吼声骤然响起,像一把尖锐的凿子,短暂地切断了所有人的听觉。

白雾, 铺天盖地而来,须臾间将整座城堡淹没。

无数记忆在各处同时上演,零碎地拼接在一处。明明违和得一眼能分出真假, 可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被那些记忆拖慢了脚步。

“……”乌望扫视过那些拼接的幻境,看见周末跪在一片漆黑中死命捶打一扇紧缩的门,狼狈的涕泪流淌过被旷野侵蚀焦黑的面庞。

看见孔未晞和颜洄并肩而立, 垂着眼无声烧化死于游戏中的族人, 用一方方小小的骨灰盒将人收敛, 以期将来有一日能送族人归乡,入土为安。

看见银蝎子躺在逐夜者驻地的屋顶上,指着自己那双灵动的眼睛冲着面色难看的杰克说,自己原本是个天盲, 还听不见声音。是从进入游戏的那一刻起,他忽然能看见色彩, 听见热闹了……但他还是他妈的想回家,哪怕回去有可能重新变成个聋哑人, 但他不在乎。

“……我听不见看不见,还是成为了八大世家背后暗卫的首领。我想要驰骋和博弈的疆域,始终都是那片战火纷飞、百姓易子而食的土地……”

“仇敌杀我血亲,陌路人赠我以粮饼。过了多少年了啊……未偿还的仇与恩,我一日不曾忘。”

黑雾自乌望脚下蔓延,顷刻间无声地席卷向四周。

乌望抬手挡住那具清道夫长的攻击,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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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迅速地向扶光的方向扫去。未提防间看见一片熟悉的幻境。

还是那个人丁稀少的小渔村,只是那几间茅屋似乎要更崭新一点,横在溪上的独木桥都没多少被人踩过的痕迹。

乌望看见自己拢着冕袍走在林子边缘,没几步远方忽然飞速飘来一个浑圆的光点。

光点随着距离的拉近,越来越清晰,逐渐变成一只圆鼓鼓的丑灯笼,再然后是一个雪团子,顶着一张瓷白的小脸,雪色的丸子头,提着灯笼的柄跑得脸蛋粉红。

那只雪团子一路滚过来,在他面前险险刹车,仰头时因为他太高,差点向后栽了个跟头:“神仙,灯!”

“?”乌望还记得那时候自己心中的困惑,“你……是来给我送灯笼的?”

雪团子连连点头:“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个人影一直站在林子里不动。我想是不是夜色太深,他看不见路,所以不敢走呀?所以今天白天特地扎了个纸灯笼!”

灯笼很丑,很粗糙,绝不是东君平日会用的品质。

它被雪团子垫起脚塞进乌望怀里,烛火隔着一层薄薄的纸氤出一团暖光,映照在东君璨如朝日的金眸中,怔神过后,那些有关“他做的是不是预示梦”的念想忽然变得无足轻重。

东君生而为阳,是神明,是子民仰望的对象。

他为世间驱散黑暗,照亮前路……还是第一次,有人想为他这位司掌光明的神邸点一盏灯,照亮黑夜。

他也是第一次产生想庇护某一个个体,以神明之身庇佑他未来顺遂,平安长寿的私欲,而非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一视同仁。

他在这种与无情道截然背驰的念头中长身而立,看了会开始揉着眼睛打哈欠的小雪团子,最终抬手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雪丸子头:“回家罢。夜色深了,林间不安全。”

雪团子昏昏欲睡地点头,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离开。

而后便是他静默地折返,彻底放弃将幼崽拖入麻烦的打算,继续尝试凭自己的力量,撑住大厦将倾的龙神大陆。

他后来其实做到了。

至少做到了一半。

虽然仍旧将扶光带进了麻烦中,但他的确护住了扶光的命。

所以扶光虽然也进了龙神冢,也走了和先辈们一样献祭骨肉的路,可他却完好无损地从龙神冢里走了出来。

因为早在炼制锁链时,东君就在锁链中藏了替命的术法。

东君是无法代替扶光与龙骨共鸣,但他至少能用一魂一魄为代价,替与龙骨共鸣完的扶光死一次。

反正真要走到扶光进龙神冢的那一步,他估计也已经死了。谁还在乎要不要来生,这破龙神大陆还能撑得到他转世来生?

“轰……”

城堡在被各色技能照亮的夜空中彻底坍塌。

大量的玫瑰花瓣在风中飞舞,一蓬蓬比血液更鲜红刺目。

乌望掌心凝着黑雾,腐蚀断清道夫长箍着自己喉咙的手骨。将技能招呼过去时,视线又无意间撞进另一片残破的幻境。

熟悉的东君神宫。

熟悉的扶桑木。

唯一不熟悉的,是浸泡着扶桑木根系的湖泊中,此时正沉睡着一条鳞片斑驳的巨蛟。

扶光的原型其实是很漂亮的,不然重视仪容仪表的东君也不会做拿弟子当个首饰缠手臂上的梦,还半夜被噩梦惊醒,特地撑着困意,耿耿于怀地卜算扶光蜕升后会长出一对什么样的龙角。

他有一身光润如玉,洁白似瓷的鳞片,如果盘着不动,简直像个完美无瑕的瓷雕龙。

这瓷雕龙还生着黄金似的鬓毛,随着风轻柔地飘荡,浑身笼着一层朦胧的微光,简直比乌望最喜欢的玉摆件还精美润华。

可此时,扶光原本洁白如瓷的鳞片却斑驳黯淡,杂色横沉,额头的位置汩汩流着金色的血液,很慢很慢才形成厚厚的血痂。

更远的方向,乌望听见有人在焦虑地低声窃语:

“龙君为何会渡劫失败?”

“不知道啊……!龙君难道不是迄今为止,最强大的一位龙神吗?都说蛇化蛟需要五百年,蛟化龙又需要千年,从前的龙君都是如此,可扶光龙君只用了百年的时间就蜕生为蛟,又百年的时间,渡化龙劫——我还当龙君这次渡劫,一定会顺顺利利呢!”

“唉……我看龙君的鳞片颜色,倒像是生了心魔。”

“怎么会……是因为东君大人吗?听说,东君大人给龙君大人替过一次命,所以当初有人想拆东君神宫,龙君大人破天荒第一次发了怒——”

“少说几句,万一被龙君大人听到了呢?”

“……”乌望眉心微动。

他其实应该不赞同扶光受困于过往,致使心魔丛生的。

但这话说出来的确太不近人情,而且不论如何,有个人能一直念着他,甚至真的替他辟出了一条重归人间的路,他其实是感到开心的,甚至应该向扶光正儿八经地道一句谢。

他侧脸躲过清道夫长的攻击,视线掠过池中的巨蛟,眉头还是又锁了起来。

百年化蛟,又百年化龙。

不知道龙神真相的人的确会误以为扶光是天赋异禀,可乌望却在瞬间反应过来,如此急速的成长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强大,而是扶光尚未成龙,便已在供养整片大陆。寿命被迅速燃烧,这才让他的成长显得特别的快。

乌望抬眼扫了眼头顶逐渐向他们的方向聚拢来的劫云,身侧涌动的黑雾倏然吐出,非但没有将周围的清道夫赶走,反而拽着敌人一并纳入劫云之下。

“隆……”

乌云如浪翻涌。被蓄势待发的雷光照亮的云层中,隐约映出游龙的影子,矫健而优雅。

乌望迅速借着周末的游戏系统下达了引敌深入的指令,黑雾不断将越来越多的清道夫拖拽至劫云之下,期间还不忘又瞥向那片残破的幻象。

仿佛是现实照进了幻象,幻象中的东君神宫也骤然被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于身下。

孤舟的黑色巨轮喷着白色的蒸汽,缓缓翱游向神宫的方向。

才度完雷劫,连伤都未来得及养的扶光被迫迎战,硬是率领龙神大陆与孤舟正面、侧面周旋了二十余年,最终还是因沉疴暗伤始终没时间休养,被迫败退。

穷途末路下,他将自己的心脏制成洞天,将所有的幸存者都收入洞天内。

此后又带着伤,借着晦朔的帮助一直藏匿、追踪在孤舟身后,不久后投身进入孤舟游戏,成为偷渡客,在各个世界中穿梭,养伤蓄锐的同时寻找击败孤舟的方式……

兜兜转转,找到了米泽西戴的踪迹。

又兜兜转转,在虫巢副本,和乌望重逢。

从来不是幸运,不是巧合,也不是什么倒霉。

他们的重逢,是他们强求来的,在绝境之中将自己魂魄拆分,筋骨抽覆……最终换得了他们的再遇,换得扶光在小桃发动迁跃时一步上前,问出那一句:

“我们,是不是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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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隆……”

又一记沉闷的炸鸣声传来。

保持联通的通讯里, 传出孔未晞冷静的声音:“又来了一批清道夫?”

“不是,”李迩那边传来节奏激昂的小提琴乐,听语气倒是游刃有余, “布莱恩和我蹲在那个洞边上呢, 看起来像是洞外面忽然切换了个背景……米泽西戴说要移动这个副本去别的坐标, 估计是移成了。”

“换而言之……是时候开始瓮中杀鳖了!”杰克兴奋地吹了声口哨。

【倒计时五秒,即将进入缩圈阶段。】

优雅绅士的男低音响彻副本:

【请注意, 不要停留在安全区边缘。】

有玩家在低呼“游戏系统的声音怎么变这样了”,有知情者在科普“这是周末技能自带的系统”

乌望甩脱清道夫长攥住他足踝的手,踩着对方的肩头翻身落下时,又扫了眼那处幻境。

时间再次被切回至很早之前, 还是那个熟悉的小村落。

幼年的扶光躺在一张小床上熟睡,一小截莹白的蛇尾从被下蜿蜒而出。

霜白的冰痕从身下的床铺一路蔓延,将整个屋子裹覆在冰雪与气雾之中, 他在这样惬意舒适的环境中,跌入一个朦胧模糊的梦。

梦里有巨骨森森,一切都像被笼罩在一颗莹白的蛋中。

他困惑又好奇, 扶着巨骨一路前行, 看见一道虚弱委顿在地的身影。

对方着一身纹有金乌的红色冕袍, 自广袖下露出的手白净修长。垂落在肩的长发微微蜷曲,那色泽甚至比冕袍更加艳烈。

他就这么靠坐在一根高高耸立的森白肋骨边,微曲着一边的长腿,头微微低垂。

明明是个脱力萎靡的动作, 偏偏放在这人身上,就充斥着颓靡松弛的写意之美, 让扶光想起前几日进镇子听说书先生讲的一个词,叫“醉玉颓山”, 又想起说书先生说的那个故事,是“姑射仙人下凡云游”。

他小心靠近,不敢惊动姑射仙人,也不敢碰乱仙人堆叠如云的华裳,只抱膝蹲在仙人身边小心端详:

搭在冕袍上的手,好看。但好清瘦。

支撑起裘领的肩膀宽阔平直,好看。但也很瘦。

颓乱的长发遮掩住仙人的面孔,他不敢随意探头去看,总觉得亵渎,目光便落在对方因垂首而露出的后颈上。

修长矜冷的线条自薄而有力的肩背而起,一路延伸至发尾。椎骨微微隆起,清峻好看——但依旧太瘦了。

扶光忍不住伸手向前,又克制地收回,只觉心浮气躁,又不知内心鼓噪的这种焦灼的情绪是什么,只迫切地想要为眼前的人做点什么,或者给出点什么。

可他能做什么呢?

焦灼而不知缘由的迫切像岩浆,一路烫灼出心口。他没注意到自己露出了蛇尾,本能地圈成一环,像恶龙守护宝藏一样将红色的人影圈在庇护圈内,尾尖烦躁地敲打着地面。

梦境之外,覆盖着屋舍的轻薄寒霜骤然凌冽刺骨,厚结数寸。

他在这种焦灼的护巢本能中翻覆不停,眼前是无数一闪而过的画面:

月下仙人林间漫游;仙人上门招纳弟子;长矢山上神宫耸立……

他好像杀了什么人,强留过什么人,轻吻过什么人。

梦醒时分,这些记忆又变得模糊不可见,只余下月下仙人林间漫步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他几乎下意识地从床上站起来,差点因厚积的冰雪与未适应的身体栽一跤,稳住身体,又跌撞进后院,胡乱地翻腾起那些堆积的木柴。

他蹲在后院折腾了一宿,又耗费了一整个白天。夜幕降临时,他沿着梦境中的那条小路一路急急地小跑,在林间树影中捕捉到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澄明的月华中,冕袍上的金乌绣纹熠熠生辉。

世间的华贵之美大抵都汇聚在这一人身上,他几乎不敢抬头多看,只将那只丑灯笼塞进对方手里,又糊里糊涂地说了些什么话……其实回家睡下后他就不记得了。

孩童的记忆总是短暂的。那之后,又是数年。

他遗忘了那个冗长又似乎饱含着苦涩酸甜的梦,只有梦中那一抹影子,月下那片华美,始终刻印在内心深处。又在东君上门拜访的那一年,余薪复燃。

少年情怀总是诗。那时的他其实还没有什么“占有”“觊觎”之类的念头,只有最为纯粹、发自本能的守护欲。

因为过于浓郁,由原本的铅灰色堆叠成深墨如渊的黑色,反倒叫乌望误会了他最初最单纯、也是延续至今最根本的念头……不过他也不在乎这点并不重要的误会了。

他们之间的情感,时至今日混杂了太多东西。

有自久远的初见起,就诞生的想要庇佑对方的信念,有在神宫中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养出的互相习惯。

有布设骗局、互相对峙时期延续来的互不相让,有明知曾失去过一次对方、重逢之后的过度小心翼翼。

他们已经不再是一个成年人对一个孩童,而是两个同样偏执、又同样强势的成年人。

互相想将对方纳入自己的庇护之下,又互相不愿踏入对方的庇护。于是在久别重逢后的今日,不断试探碰撞着对方的底线,试图磨合出一点平衡。

他将所有的攻击性收敛于温顺的表象之下,乌望将所有的掌控欲藏在纵容的表象中。

对戏的双方都心知肚明,又因为实在放不下彼此,而不约而同地装聋作哑。

“隆隆……”

云层之中,雷劫逐渐展露出可怖的形象。

乌望最后望了一眼云层中游动的身影,冲着联络频道低喝了一句:“把剩下的敌人都逼到雷云下,我们撤。”

“啊?把扶光丢在这儿?”李迩下意识问了句,又看了眼怀表,“——不是,你什么时候撤出[无衣]的名单的?”

愚者垂死cp前惊嗑起:“我靠,该不会是想跟扶光两人押后,背对背对抗全世——”

乌望冷静地断绝愚者的妄想:“梅和这个绿眼睛的不好对付,卡西也得留。”

“你们去找基拉,看能不能在那边的副本开辟出一片安全区,要面积大的,最好有水域——渡劫之后扶光需要立即养伤,才能来得及连轴转去应对下一次战斗。”

孔未晞和布莱恩已经先一步领着众人撤退,李迩押后撤离。

乌望一脚将清道夫长踹退几步下,犹豫片刻,又抬手伸向雷云。

他想替扶光将那些滋生心魔的负面情绪吸走,就像之前他帮助周末时一样。可那些黑雾刚有向他凝聚的趋势,云层中便响起一道含着怒气的龙啸。

冰层冷不丁自他脚下蔓延,像颠菜似的将他一舀,摔出雷劫的范围。

乌望除了装狗那会儿,还没这么狼狈的时候,从地上跳起时整个人都是气到炸毛的状态:“扶光!”

“谁要你这么帮?”扶光在雷云中,声响如雷,比乌望嗓门还大,“把我的心魔转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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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你的心魔,这种帮法我不要。”

“隆……”

像是看不惯有人要渡劫了还在斗嘴,第一道劫云直劈而下。

乌望向后疾撤,顺道掀起黑雾将卡西拽出雷劫的波及范围。树干粗的紫雷密集而下,击打在地面上时,足足将土地击陷数尺。

“……”卡西一脸惊呆,尾巴都不摇了,几秒后看着云间酝酿的第二重雷劫,响亮地咽了下口水。

乌望:“……其他的都行,这次这个不可以。你看看地上的清道夫,这次的雷劫不是闹着玩的。”

周末已经撤离副本,没有他的技能加持,清道夫已经变回从前那种拼尽全力也磨不掉半点血皮的铁疙瘩。可雷劫一降,依旧倒下了三分之二,可见这次扶光所渡的雷劫的威力。

这可不是换个躯壳就能解决的小麻烦,倒下的清道夫里,幸运的人还能从躯壳中脱逃出来,倒霉的人已经魂魄溃散,只剩下滋滋迸溅着火星的机械身躯瘫躺在原处。

“隆……”

第二重雷劫直劈而下。

剩下的三分之一也基本没了生息。

还活着的清道夫以从前未有过的狼狈匍匐在地面上挣扎,试图爬向安全的地带,相比之下,他们的长官们倒还算得上体面。

梅和绿眼睛的躯壳肯定是特制的,雷劫之下保存得还算完整。

失去卡西和乌望的控制,这两位几乎不约而同地开始移动——只不过梅是扑向安全的方向,那具绿眼睛的清道夫则是毫不犹豫地飞升而起,直向云间而去。

“呜……嗷!嗷!”卡西立即就想冲过去帮忙,被乌望不轻不重地拎住后颈:“别去。他过不去的。”

“隆……”

第三道劫云应声而落。

梅还算好,好歹他是往外跑,不是往里冲。那位试图迎难而上的绿眼睛就有点惨了,被劫雷直贯而下几乎埋进地底,挣扎而出时连呸了好几下土,扶着断得只剩下骨架的左臂断断续续地低喝:

“迁……滋……跃的通道!梅,关掉……滋……它!那些雷都是从……滋……通道钻进来的!”

梅的瞳仁震颤得像是想骂人,一半是“操,有一人一狗堵着我连进安全区都进不了,关个屁通道”的恼火,一半是“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怎么会有这种情况”的惊愕,以及作为科研人员对前所未见的新现象的向往:“我操纵不了,莫多在这个本里!”

“——什么?”绿眼睛还没来得及确认,第四道劫云、第五道劫云……

一波又一波的紫白劫雷如同湍流的瀑布自天而降,将整片副本映照成雪白的一片,一切声响都吞没于连绵不绝的雷声。

“……”乌望的心脏不自觉地揪紧,有那么一瞬下意识地想睁开双眼,向着恶劣到过于极端的雷劫迈步,可步子刚抬,脑后的头发就被人扯了一下。

“?!”他绷紧了身体猛然转身,对上一双盈着笑的眼睛。

那只是一团虚影,和正在受难的本体不同,满身懒散闲适地站在他身后,手指拈着他后颈的一缕荆棘:“就知道师父又想替我扛事。不准。”

“……”有你不准的份吗?乌望想骂,又忍不住回想这抹虚影是扶光什么时候留下的,记起之前对方的确碰过他后颈的荆棘:“……不让我帮,你很想死吗?松手。”

“不松。”虚影绕着那一缕荆棘,正大光明地耍赖,“本体给我的指示就是让我缠住师父。师父要是想去帮本体,那就把我打散好了。至于打散我,本体会不会受影响……”

“……”乌望深吸了一口气,很想揍某些光棍作风的孽徒。

虚影就挨近了笑,另一只闲着的手伸过来,半透明的手掌轻轻覆盖上卡西的眼睛:“嗯……感觉到本体的心魔在作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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