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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周]问鼎 千里江风 40615 字 2024-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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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金法敏愣在了当场。

不对。

这个谈话的流程……它完全不对!

他问鬼室福信是否确实被诛杀, 若按照寻常的谈话逻辑,便该当由唐军使者继续告知他,到底是如何结束的百济反叛势力, 而不是在此时举起手中的刀,告诉他:这就是砍掉鬼室福信脑袋的那一把,请他下来一观。

哪怕刘仁轨说得再怎么言之凿凿, 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刀上又没挂着鬼室福信的脑袋,血迹也早就已经被擦除了, 可没法看出来他所说到底是真是假。

那他若真走下去了,这刀到底是要在他面前做个展示, 还是要试一试能不能砍掉他的脑袋?

在刘仁轨这副老当益壮的样子面前, 金法敏很难不觉得是后者!

这老头敢以这等蛮横索要军粮的方式冲到新罗王宫之中来,也必定敢做出那等杀人壮举。

这是个什么出使之法!

方才他说自己是什么身份来着?

哦,他是安定公主的老师。

若只是一个寻常公主的老师也就算了, 偏偏方才刘仁轨话中所说,这个公主已在大唐天子的委任下做了熊津大都督, 宛然是个完全破格的提拔。

在这仓促之间,金法敏根本无法分辨, 这位公主在朝中到底有多受宠,也无法确定,刘仁轨在这六十年人生之中到底经历了多少政坛起伏,只觉这种硬气必然有其伴随而来的背景。

说起来,这位使者的名字和……和之前留守百济的左骁卫将军倒是有点相似啊?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金法敏隐约有了几个猜测, 但也来不及去求证, 只连忙抬手说道:“下来一观便不必了!上国使者还请先将这刀给放下,堂上举刀实在是……”

实在是有失体面。

哪有这样好像不给粮就杀人的。

但金法敏又转念一想, 自己不能这么说,转而改口道:“有失两国交情。”

“交情?”刘仁轨一边将手中的刀给平举到了面前,以这少了点剑拔弩张状态的表现让金法敏微松了一口气,一边就已将下一句话出了口,“我还以为,新罗未经大唐天子准允便行撤兵之举,是要放弃邦交,自成一体呢!”

这一句话说出,让金法敏的脸色顿时又僵硬了一瞬。

他很清楚,就算他真有借机生事的想法,他也是以摆在明面上的理由撤兵的,而非和李唐撕破脸皮,并不是叛逆。

可这位使者却丝毫没给他以脸面。

偏偏对方所说又分明有其道理。

谁让他们这头接下了大唐的委任,却先自己从百济撤军了,因为他们并没得到李治那位陛下的准许,若要说起名正言顺,确实不够。

不过金法敏到底是经历了不少风浪,只是将袍袖之下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并未展现出任何端倪来。

迎着刘仁轨质疑的目光,他沉声答道:“使者这话说得过了,新罗自善德、真德女王在位之时便与唐军盟好,缔结盟约的使者恰好就是我父亲和我,怎会做出不臣之举!”

“可使者该当知道,新罗国力不盛,若非如此也不必向唐军求援,进攻百济。在去年,虽有百济灭亡的好消息,新罗也并不好过。前有大疫发生,后有我父王过世……这国中早年间就因我父亲继位有些非议,如今更是因王位迭代而再度兴起。”

他哀叹了一声:“新罗撤兵,实属无奈之举啊。”

非要说的话,金法敏还能多扯出几句说辞来。

比如说新罗的王位继承乃是按照骨品制度,在他曾祖父真智王被废王位后,真智王一系都被从圣骨降为了真骨,所以哪怕他的祖母乃是随后上位的真平王之女,也意味着他父亲金春秋乃是“真骨”,不符合王位继承的规则。

若说金春秋这个“真骨”还能商榷一下的话,金法敏本人就是完全不符合了,因为他的母亲来自被新罗灭国的金官伽倻,同样只能属于“真骨”。

好在有他父亲这个真骨继位的先例在,兵权又在他和舅舅金庾信的手中,也没有人比他更合适这个位置,才让真骨不可继位的声音被压制下去,让他成为“合乎继承礼法”的正统。

反正大唐使者应当没那么了解新罗国中的情况,还不是他这边该怎么胡诌就怎么胡诌。

但刘仁轨既没在开场的谈话中给金法敏从中主导的权利,此刻也更不会!

他收刀入鞘,朝着旁边一抛,阿史那卓云当即接住了这把斩人头颅的刀。

当刀已不在刘仁轨手中的时候,他身上的文官气质愈发鲜明,只是他随后说出的话听在金法敏的耳中,还像是被人直接将刀架在了脖子上。

“所以我方才已说了,熊津大都督,也就是安定公主对新罗的国情多有体恤。念在新罗国中缺人而战事又多有消耗,干脆放弃令新罗派人前去支援。”

他语气淡淡,却无端有种不容置喙,“既不出人,出粮便是!你口口声声没有对大唐不敬之意,可唐军已自行扫平百济叛乱,尔等还有何缘由推诿责任。”

金法敏:“新罗国中……”

刘仁轨根本没给金法敏申辩的机会,继续紧逼:“我想新罗王应当不会说国中还有缺粮危机?入宫之前我沿途所见,农田正在收获之中,并未受到什么天灾影响而减产。”

他若想说国中很是缺粮,显然是站不住脚的。

金法敏噎住了一瞬,好悬没在唐使的面前有所失态,“不不不,我不是说国中到了无粮可出的地步,只是我刚刚继位,本该效仿中原,减免税赋数年,所以今年上缴的粮食数额必定不多。而此前的粮仓累积实在不丰,使者忽然说要这样多的粮食,我一时之间是真拿不出来。”

二十万石未经处理的粮食,需要将近三十万亩田地才能产出。

新罗的耕地本就不多,耕作的水平也远不如中原。

纵然国都金城附近的良田不少,要忽然让他拿出二十万石粮食,也等同于是要往他的身上割肉。

还是好大的一块肉!

他朝着刘仁轨面露恳求之色地说道:“使者突然到来,我等还完全未有准备,可否先容许我与朝中商议一番,明日再给使者一个答案?”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金法敏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那就是刘仁轨意图继续步步紧逼,非要他在此刻给出结果。

这唐军使者不能妄动,他就只能另想个敷衍之法。

可下一刻,他却看到刘仁轨仿佛目的达成一般,朝着他露出了一个笑容,“那就这样吧。劳烦新罗王尽快给我一个答案。”

若是他乍一眼看去,还觉得对方像是个友善的长者。

可先见到了对方拔刀的烈性之举,金法敏怎么想都觉得眼前这个表现不太真实。

什么叫做,就……这样吧?

要不是金法敏已见到刘仁轨朝着他拱手告辞,示意来人将他领去休息的地方,他险些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斟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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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觉得还是不能拖延到明日,连忙朝着身边吩咐道:“去将大将军请来。”

随着这道指令下发,新罗的大将军金庾信没过多久就出现在了金法敏的面前。

在被征召前来之前,金庾信就已经收到了唐军来人的消息,前来的路上又被人告知了朝堂接待之中发生的情况,所以一点也不奇怪,当他抵达的时候,金法敏没再多跟他重复和刘仁轨的对谈,直接问道:“大将军觉得,我们该当怎么办?”

以金法敏素来没吃过亏的性格,他是肯定不愿意交出那样一大笔军粮的。

但人对于未知的东西总是难免有几分戒备之心,甚至是恐惧。

他不知道那位安定公主在平定了百济的叛乱之后,手中到底还有多少兵马。

若真如刘仁轨所说,黑齿常之投降大唐,那就代表着,有为数不少的百济士卒能够被纳入唐军的掌控之中,此外还有李治为了给女儿做后援发出的两万水师,以及原本就有的两万唐军,合计不会少于五万精兵。

这些人加在一起,足以对新罗造成致命的威胁。

他也不想在百济已经灭亡的情况下,让自己一转眼就成为唐军的眼中钉。

到时候,万一唐军宁可放着高丽不打,也要让那杀神苏定方转道新罗,来和他打打交道,那就真的大事不妙了。

金法敏自己的作战经验不够充裕,自然要将这个问题抛给更专业的人。

他这个好舅舅十五岁就成为了花郎徒,先后经历了数次高丽和百济对新罗的侵略之战,还参与平定了毗昙之乱等战役,并不是因什么裙带关系才能够上位的,而是靠着自己实打实的本事,就是个最好的问询人选。

金庾信听着金法敏提出的诉求,沉吟片刻后答道:“我倒是觉得,大王可以答应他。”

“可……”金法敏犹豫,在脸上露出了十足的不舍。

“不,您别着急,我不是说您真的要答应这个要求。”金庾信稳重答道,“我是说,让您在答应的同时讲求一个拖字。但起码在表面上,您给出的答复是,唐军需要支援,还对我等多有体恤,我们当然要响应号召。您还可以说,您需要从大唐这里获得坐稳王位的支持,更不敢不做。”

可实际上就不是这样了。

他说到这里,露出了一抹稍显狡黠的笑意,“我们终究还是国力不强,办事慢了一些而已。大唐总不至于因此而问责友邦吧。”

金法敏皱了皱眉,“就算是用拖字诀,也总是要将东西给出去的,这不是还要将东西交出去吗?只是早交和晚交的区别而已。”

“不,不是那么简单的。”金庾信答道,“如今已是八月了,若是唐军在十二月里不能一鼓作气攻破高丽,就像当年唐太宗远征也不得不撤兵一样,苏定方他只是个人而不是神,担负不起冬日在辽东作战的可怕消耗。到了那个时候,就算我们将军粮押送北上,人都已经走了,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要让军粮被重新运送回来。”

“大王也不用担心高丽会撑不到那个时候,我自二十岁就开始和高丽交手,到如今有四十多年的时间了,知道他们是个什么本事。到了行将被灭国,不得不图存的时候,就连百济都能发挥出这等水准,何况是高丽!”

别看此前薛仁贵征讨高丽,一度让高丽国主想要递交降书。那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投降。

在面对唐军忍无可忍的打击时,他们可得拿出所有的反抗实力来。

这不是一个好对付的敌人。

不过话是这样说没错,大概是因为唐军屡次对高丽造成的打击都各有一番势如破竹,只是缺在最后一口气,金法敏总觉得自己的心中有些不妙的预感。

他一面希望于北方的强敌被唐军自此解决掉,一面又觉得,若是高丽紧随百济的脚步被灭,新罗也没能从中分到好处,极有可能要同样变成被吞并的一方。

现在刘仁轨的出现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谁知道后面会不会有意外之事。

金法敏想了想,还是选择追问:“大将军觉得,若是我们拖延的行动被唐军看出,他们会不会施加打击报复?”

他要确保无有后顾之忧,再做出这个决定。

若是还有风险,倒不如一开始就不答应给粮,宁可直接另找理由拒绝。

金庾信没有犹豫地便给出了答案,“我觉得不会!高丽之战在即,等我方筹措军粮迟缓的消息传到百济,百济那头驻扎的唐军都已该当起兵北上了,甚至还要提防百济叛军的卷土重来,何来工夫与我们计较。何况,您别忘了,在那头还有个倭国意图插手百济战事,在这样的情况下,唐军没必要在此时多添我们一个敌人。”

“就算船队行船速度快,来得及在交战前出发一趟,只为了区区一点军粮,就要冒着贻误战机的风险……这绝不划算!”

金庾信继续说道:“若非要说的话还有一个理由。我在此前从未听过什么安定公主的名号,起码在高丽战事中她的地位不可能超过苏定方,也就没有那么大的调兵权利。”

“而到了高丽之战结束。若是高丽被灭,唐军总得告知外人,向大唐臣服的国家收到了好处,不从大唐的国家遭到了武力打击,不可能对我方有所苛责。假使高丽侥幸存活,那么更应该倚重于我方,希冀于下一次征战了。”

他的话越说越笃定:“大王您看,交出军粮或许能得到大唐的夸赞,却于我方利益有害,延迟给粮却无论如何也不吃亏——”

“要如何选择,您心中应该有一个答案了。”

金法敏的目光已随着面前这位老将的一句句陈辞利弊而发亮,更觉金庾信虽和刘仁轨年纪相仿,却显然要更有武将风范,值得信赖。

他说的话字字句句都在新罗的立场上,让人原本还有的不安情绪,都被镇压了下去!

他当即起身应道:“不错……不错!就按照大将军说的,先答应他们,而后拖延军粮的征收。”

“等到此事功成,我再给大将军记一大功。”

金庾信本人的职位已是没法再升了,但他的儿子还有升迁的余地,反正这份奖励怎么说都被保留在了新罗境内,让他心中熨帖。

正是因为这样的想法,当他在第二日和刘仁轨说起同意征发军粮的时候,那语气平缓从容的样子,竟像是刘仁轨索要的只是两万石粮草一般,甚至在装模作样地将人派遣去各地调粮之时,也显得很为唐军战事着急。

“他真有这么听话?”在离开了新罗王宫之后,卓云忍不住问道。

“当然没有。”刘仁轨否认,“能以真骨身份坐上新罗王位,改变之前二十多代继承法令的人,怎么可能是这等随便吃亏,忠诚不二的人物。”

他朝着王宫的方向回望了一眼,“他在拖延时间呢。”

当刘仁轨走在新罗王城之中,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老头。

可听到他随后那句低语的卓云知道,他绝没有那么好说话,“趁着没人注意你动向的时候,就按照我们之前的计划做吧。”

“孙将军的水师,应该已经到了。”

他这个老胳膊老腿的,还是别去做什么翻墙爬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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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举动了,让年轻人去做吧。

卓云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接下了这个任务。

在新罗自以为暂时糊弄过去了大唐来使的当晚,卓云就身手矫健地翻出了新罗王城,在城外寻到了藏匿的另外一匹马,直奔沿岸而去。

自新罗王城到海边仅有不到五十里,以战马奔行,半个多时辰的工夫,她就已抵达了岸边。

夜色昏昧,并没有影响她对于港口位置的判断。

又半个时辰后,她果然在鱼港的一处边角,找到了一艘挂有黄布的渔船,正是刘仁轨和水师约定的信号。

眼见这个标志,她当即下马登船而上。

那船夫冷不丁见她出现还被惊了一跳,可在看清了来人样子后,又连忙揉了揉眼睛,驱散了夜间的困意,立刻将渔船离岸而去。

夜晚出行捕鱼的船只其实也不少,倒是并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怀疑。

新罗大概也没料到,在外海之上居然已经停泊了一支来自大唐的舰队。

算起距离,从青州抵达百济,甚至比从百济港口抵达新罗以东的海域更近。但孙仁师的舰队乃是海战所用的大舰,论起航船速度可要比刘仁轨所用的那批强得太多,竟也在五日内航行抵达,还多出了那么一日的空余工夫等候刘仁轨的消息。

所以当卓云登船之时,就见孙仁师正饶有兴致地翻找着面前的什么东西。

“这是……?”

孙仁师抬头答道:“昨天撞上了一艘羽陵岛山国遗脉往新罗朝贡的船,被我拦下了,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用的东西。”

卓云嘴角一抽,就见孙仁师愈发坦然地补了一句,“我总不能放他们去报信对吧?”

这话说得一点都没毛病。

罢了,反正这也不是眼下的正事。

孙仁师也已将注意力从那些战利品上挪开,朝着她问道:“新罗那头是什么情况?”

卓云答道:“刘长史说,他们看似乖顺地答应了交粮,实际上只想着从中蒙混过关,根本没打算真的将东西拿出来。”

“好啊!”孙仁师当即将手一拍。

要不是明知道新罗的态度是拒不给粮,还当孙仁师这话是对他们的夸赞。

可显然这并不是。

他起身挺立的那一刻,那副好生傲慢的劲儿被表现得淋漓尽致,说话之间更是语气凌厉:“他们不给,那我们就打到他们愿意给,刘长史是不是说让我们即刻发兵,把那新罗王直接拿下?”

他手底下的兵将里擅长攀爬作战的,可不在少数,其中甚至有不少参与过当年的卑沙城之战,一度从峭壁之上完成攻城。对于这些人来说,难道还怕这区区一座金城?

金法敏觉得他们是无暇登门来找麻烦,可他孙仁师非要给他一个教训,让他知道,大唐一人灭一国的传统,可不是非要在邢国公这样的大将那里演绎的!

他也可以。

一想到能从中捞到一份战功,孙仁师甚至觉得有那么几分兴奋。

但他话刚出口,就听卓云答道:“不,我们不打王宫。”

迎着孙仁师疑惑的目光,她答道:“公主都说了,我们是来先礼后兵的,怎么能上来就和对方的王庭交战呢?”

所以刘仁轨的意思是——

“我们打粮仓!”

第112章

打新罗的粮仓?

比起直接将刀架在金法敏的脖子上, 这好像确实要有“大国风范”得多。

在他们已经拿到了征发粮草许可的情况下,由他们亲自去拿,还算是给新罗省点麻烦呢。

一想到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孙仁师当即目光一亮,“好,就打粮仓。”

可问题来了, 到底要打哪个粮仓呢?

大唐境内,光是洛阳周遭就有若干个粮仓, 以满足水陆运输交汇于此的需求。

这新罗却只是区区小国,并不需要在金城地界上就建造数个粮仓。

听他发出这个疑问, 卓云答道:

“刘长史在拜谒新罗王城之前已问询清楚了, 从我们此刻所在的位置出发,有两座大型粮仓。一座建在兄山江沿岸,几乎和新罗王城两相对望, 只隔着一道王城以北的北川。”

“另外一座则建在太和江以北,距离新罗王城要更远一点。”

阿史那卓云没继续说下去了, 等着孙仁师做出一个选择。

无论是她还是刘仁轨都不擅长水战,并不适合于在这种细枝末节处还非要插手。

相比之下, 这是孙仁师更为擅长的东西。

他对于整体战局的判断或许不如李清月,可对于自己麾下的人到底有几斤几两,他还是心中有数的。

听完这两句,孙仁师果然面色凝重地陷入了沉思。

两个粮仓都在河流沿岸很正常,因为这两条江都能通向入海口。

恰好新罗的产粮地几乎都在东部, 可以经由水路减少运输中的消耗, 最后汇聚在这两个粮仓之中。

按理来说, 他们打哪一个粮仓都行,甚至打太和江的那一处还能减少与王城戍卫军的交锋, 那么若是出于最理智的选择,就应该打后者。

但与此同时还出现了两个问题。

一个便是,那处粮仓在新罗刚刚遭逢王位更迭的情况下,会不会干脆选择减少粮食储备,以防有人将其夺取,而后武装队伍。

要是精心策划了一场袭击却扑了个空,那他们所要起到的威慑作用也就荡然无存了。

另一个是,在有两个选择的情况下选择了简单的那个,会不会被新罗人以为,这是大唐在从中避战呢?

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要给对方以教训,孙仁师就绝不甘心出现这样的情况。

若是时间尚多,他还能慢慢抉择。

偏偏此刻已是月上中天,一片清光皎洁,他们若要劫粮,就在今夜!

他朝着周遭的船只看去,举目四望之间,唐军所用的海鹘战船、楼船和艨艟斗舰,都在海上变成了一个个看不清的黑影,却也像是一只只蛰伏在海面上的巨兽,昭示着一种无与伦比的威慑力。

而这又何尝不是孙仁师的信心由来。

他咬了咬牙,出声回道:“打王都附近的那个!”

他要将新罗人震慑住,让他们绝不敢在高丽之战期间干出拖后腿的举动,所以,他要给他们一场足够震撼的战事!

“传我号令——”

他话音响起的那一刻,主舰楼船的顶上燃起了熊熊火光,正是示意周遭船只备战的信号。

也当即有传令兵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跑了过来,快速地在这位主帅面前站定。

“海鹘、艨艟先发,夺取兄山江口船坞!”

“楼船压阵,坐镇江口!”

阿史那卓云朝着楼船之外望出去,就见数只小舟被从船上抛到了水中,负责传令的士卒相继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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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小船。

而后只见得水面上一道道由船只行驶划出的波纹,通向了每一条战船。

但还没等这些号令兵抵达,那些战船就已经因为接收到了备战信号,从原本的死寂一片变成了士卒脚步声频起。

那些海上巨兽都活了过来。

“参军也请换身战甲吧。”孙仁师给卓云指示了方向,自己则快步往楼船最顶层走去。

卓云没有一点犹豫地找了件和她身量相仿的士卒盔甲套在了身上,又取来了一副弓箭。

等她做完这番准备,本应该平静的海面已彻底动了起来。

先发的海鹘与艨艟都已辨明了方向,朝着孙仁师话中所说的兄山江口行去。

而她所在的这艘楼船,随后开始了移动。

当卓云找上他的时候,孙仁师正比较着手中的罗盘和地图,感慨着这罗盘的妙用。

这进攻港口的作战,稍稍偏移出去一点方向,都可能要花费不少的时间将航线给掰回来,现在却多了一层保险。

而此物就是在孙仁师出兵之前,由李清月交给了他。

虽然大都督说是由太史局所做,但孙仁师就是有种直觉,这大概还是她的所为。

听见阿史那卓云的脚步声,他回头看去,问道:“你打算留守港口还是前往粮仓?”

“当然是去粮仓!”卓云不加考虑便答道,“难道我看起来像是会海战的样子吗?”

孙仁师朗声一笑,“好,那就跟紧我走。对了……”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又将笑意一收,“我们抢夺粮仓,不会影响到刘长史的安全吧?”

阿史那卓云虽然也有几分担心,但想到在她离开之前刘仁轨的告知,又果断在此刻摇了摇头,“不必担心,长史心中有数。”

“那就好。”

孙仁师朝着前方还不见岸的黑夜看去,目光灼灼,“有这句保证,我就敢在那里大展拳脚了!”

楼船劈波斩浪而前,发出划破长夜的水声,又或者这其中还夹杂着海浪翻涌。

直到一刻钟后,前方隐约出现了岸边的轮廓。

但在楼船真正看清岸边情况的时候,那头的交锋就已经先一步到来。

唐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

新罗把守江口船坞的守卫只听到了一阵夜间的异常动静,就已经被一支船头发出的巨型箭矢给撞下了望楼。

与之同来的,还有更多的重型箭矢,自四百步之外飞射而来,在一瞬间撕破了此地的平静。

“敌袭!”

“敌——”

后头的第二句呼喊没能被及时发出。

只有箭矢破空的同时,号角声在夜色之下响起,让人匆忙赶来防卫。

可显然,新罗对于海上敌人的戒备不足,让他们根本没想到在海域上设置足够多的巡航船只,所以当唐军的海鹘战舰如履平地冲到那船坞之前的时候,他们已来不及了!

新罗以为周边的海岛小国尽数臣服于他们,而倭国只会先考虑解决百济的问题、高丽则要和大唐作战,于是在这突如其来的打击面前,他们毫无疑问地反应慢了半拍。

或许这一出入侵江口的交战,几乎在发起攻势的一瞬间就已经注定了结果。

留守在港口这处的新罗士兵不过千人。

他们原本还能依靠着船坞水寨的戍防屏障,阻遏敌军船只进入兄山江内,却偏偏遇上的是一群顶配的战船。

艨艟斗舰飞快地撞出了一条出路,也不知道到底是战船船头开的道,还是其上的弓弩手表现绝佳。

新罗兵卒意识到来人不好对付,却更为惊惧地发现,在这些已经很是凶悍的战船后头,居然还有那样数座楼船。

一名士卒下意识地就将手中的火把给丢了出去,意图在不引起旁人注意的情况下,赶紧跑去附近的州府报信。

可几乎就是在他将火把丢出去的那一刻,一支长箭遥遥而来,飞速射穿了他的后心,将他击杀在了当场。

“好箭术!”孙仁师毫不吝啬地比划了一句夸赞。

这一箭以重弓发动,凌空飞射,射的是那火光边上闪过的黑影,比起寻常的射箭来说要难得多,足以证明这位参军的真本事。

卓云却只摇了摇头,并未因此居功。

比起她这一箭,水师登陆的交战无疑更有一番震撼。

陆续驶入水寨围栏的战舰继续在朝着岸上发出拦截的攻击。

而在所能见到的地方,艨艟舰上的不少士卒,已经干脆选择跳入了水中,顶着皮甲与刀剑的负重攀爬上岸,直接与那些试图逃窜的新罗士卒扭打交战在了一处。

负责戍防的新罗兵卒里倒是有些聪明的,直接点起了火箭朝着此地飞射而来。

可他们又怎么能在夜色中看到,这些海鹘战船和艨艟斗舰之上,其实都包裹着一层牛皮,只见得箭矢扎在了上头,却不见有火起。

甚至更多的箭矢直接与船身发出了碰撞后掉进了水中。

这些东西根本没有阻止唐军战船往前推进,反而只见海鹘的踏轮不断转动,让它们像是一辆辆特殊的战车撞了过来。

这样的一幅画面,无法不让这些新罗士卒愈发感到恐惧。

在恐惧抵达极点的时候,他们口中喊着那些唐军辨别不清的字眼,朝着远处奔逃而去。

这其中或许会有侥幸脱逃的,但其中更多的,还是倒在了追兵的刀剑之下。

“不必追远了。”孙仁师随即下令。

粮仓又不在此地,他们将此地的新罗士卒赶尽杀绝有什么意思。

他们接下来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换船!

孙仁师毫不迟疑地拽紧了绳梯跳下了楼船。

这个换船举动势在必行。

哪怕是规模最小的艨艟,也很难在那江上行驶。

谁让这些能用于海航行驶的船只吃水都不浅,若是行在江中,难免发生触底的情况。

所以他们此刻要做的,是留下了一部分人把守船只,顺便将周遭新罗州府的注意力吸引到此地,而其余之人,则迅速换上了船坞之中的小船。

当然,这些被称为“小船”的,其实也是新罗军中的运输船,只是要相对来说体型小些而已。

不过相比于能坐上六七百人和进攻器械的楼船,这些只能坐二三十人的运输船,就显得太小了些。

阿史那卓云早已将弓收起,紧跟上了孙仁师的脚步,随同他坐上了其中一艘运输船。

刚一上船,就听到他抱怨了一句,“呵,哪个家伙刚才往这艘船上射了一箭。”

孙仁师拔下了船上的长箭,一把将其丢进了水中,朝着前头顿住脚步的士卒后背一推,“赶紧开船,刚才楼船压阵才要慢一些,现在就要做冲锋在前之人了!”

“将军,您还是小心着点吧。”那士卒也跟着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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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说归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是一点不慢。

这些海军执掌起大船娴熟,换到这河流水道上也是一点不差。

在外头船坞后方小城易主的同时,一艘艘运输船已滑入了兄山江水道,直奔新罗王都,不,应该说是直奔粮仓所在而去。

提防岸上冷箭的同时,并没有影响这些连缀成行的小船都默契地在船尾点上了一支火把,以防在晦暗夜色中出现船只追尾的情况。

以至于打眼望去,在这河道之上,竟像是有一二百点星火排列成行,正在快速地移动。

像是要在江上形成一条火焰长绳。

……

“那是什么东西?”

沿江哨岗之上的守夜人就是看到的这样的画面。

夜间行船的情况极为少见,更何况是这样的动静!

若是真有什么特殊的运载安排,早就应该朝着兄山江沿岸的哨兵通告,以防出现误伤,而不是在此刻突然到来,让人只觉闹鬼一般的惊骇。

其中一个士卒当即跳下了哨岗小楼,朝着江边挥动火把,可明明那船队起码有三千人,却没有一个对他给出任何的回应。

反而是他凭借着那一点闪过的火光惊觉,那些船上的人穿着的,并不是他们的盔甲。

所以那很可能不是他们的自己人!

在意识到这个可怕的事实后,他当即魂不守舍地朝着距离他最近的驻兵之地冲去。

可当此地的驻兵想要做出应对的时候,却发现了一个惨烈的事实。

今夜江上无风,而那些航船又已经快速过境,在其全速行驶的情况下,新罗出产的马是跑不过它们的。

或许唯独能够让他们有机会做出阻拦的,就是判断出这些航船的方向,直接抄近路!

驻扎在此地的将领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可能是一个最为艰难的抉择。

但不管怎么说,先将情况想得最坏总是没错的。

“来两个人,和我一起到王都报信!”

这种意外已经不是他们能够解决的了,反正无论如何都要告知于大王,那还不如省略掉其他步骤。

这样的一幕不断地出现在沿江的各个哨岗。

孙仁师朝着后方望去,发出了一声嗤笑,“参军信不信,这些人绝没这个本事及时在水上拦截索道阻止船只通行。”

卓云回问:“为何做出这种判断?”

孙仁师答道:“因为他们连奋力拦截下一条小船的行动都没有。要么就是缺了胆子,要么就是缺了判断。”

总之,无论是因为哪一种,这对于他们的返航都是一个莫大的好处。

这条水道之中的江中小岛不少,好在对于老练的水手而言,月光之中的水色深浅也足以让他们判断出航路。

阿史那卓云还在感慨着术业有专攻,就见孙仁师忽然朝着前方站起。“你快看前面,是不是快到了?”

船只先前经由过一次转向后,就行入了一片盆地之中,而后是一片稍显开阔的平原。

而再往前去就又是山了。

其中即将在左手边见到的第一处山头,就是与新罗王城紧密结合的南山。

而在他的视线之中,已经隐约能见到夜幕之中的山头影子。

这意味着,他们的目的地已将到了他们的面前。

见卓云也认可了他的判断,孙仁师疾步跳到了船尾,快速地挥动起了船上的火把,做出了个让后方运输船减速的信号。

但也几乎就是在他做出这等举动的时候,沿岸发出了一声异常凄厉嘹亮的警报之声。

孙仁师目光一凝。

这大概率不是他们先前触动的警戒将消息传到了此地,而是这临近王都之地,哪怕是到了夜间,戍防也要比其他地方更为严格,他们又不是在黑灯瞎火之下行船,也就自然会有人在发觉了水上异常后,直接做出了召集人手的回应。

但那又如何呢?

面对着这等匆匆展开的反击,孙仁师一面身形紧绷蓄势待发,一面也毫不掩饰自己继续进取谋夺粮仓的决心。

临近他所在位置的航船都听到了一句清晰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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