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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111】/晋江文学城首发
裴瑕将紫宸殿内那番对话大致与沈玉娇说了。
一言以蔽之, 皇帝反悔了。
沈玉娇倒也不惊讶,毕竟那是皇帝。
而人心总是偏私的?。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若她当了皇帝, 自家兄长做了错事, 她会罚、会骂、会打?,但真叫她杀了兄长, 她也不一定能狠下?心。
毕竟是骨肉至亲。
但裴瑕为了此事要辞官隐居……
沈玉娇唇瓣轻抿了抿,再次抬眼,眸光迟疑:“不然……算了吧。”
如何能与至高?无上的?皇权斗呢。
何况他们俩有亲人、有孩子, 哪怕是为着他们, 也只能忍下?这口闷气。
裴瑕看?着她:“辞官之后, 你我正好能去游历山河,看?看?世间美景。”
稍顿:“或者, 我们可?以再要个女儿。”
沈玉娇:“……?”
上一刻还忧心忡忡想正事, 怎么一下?就变得不正经了。
她嗔他一眼:“说正事呢。”
裴瑕:“养女儿也是正事。”
如今棣哥儿已四岁有余, 她的?身体也调养得康健。阿嫂程氏如今又有了一胎, 就连裴漪和王焕闻, 比他们晚了两?年多成婚,如今也有了两?个女儿。
上个月次女满月时?,裴瑕和沈玉娇还去吃了满月酒, 那女婴粉嫩嫩的?,小猫儿似的?可?爱极了。
裴瑕看?着实在眼热。
想与妻子再要个女儿, 但又担心公务繁忙,无法?妥帖照顾。
现下?好了, 赋闲在家, 无事可?做,尽可?安心与她生儿育女。
裴瑕已想好了辞官后的?日子, 沈玉娇轻捏了下?他的?手指,脸颊微微泛红,又故作严肃地看?他:“那你为国为民为天下?的?抱负呢?你这一身安邦定国的?好本?事,倘若陪着我游山玩水,那多可?惜!”
说到这,她又叹口气:“何况你想辞官,陛下?就一定会放你么?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自古帝王,多是世上最为凉薄无情之辈……”
裴瑕下?颌微微收紧。
这亦是他的?忧虑。
“郎君,为了这事与陛下?犟着,不值当的?。”沈玉娇反握住他的?手。
裴瑕见着妻子眉眼间的?无奈与包容,只觉一排冰棱细细扎进心间,刺痛不止。
长指轻抚上她的?眼皮,他嗓音微哑:“可?笑我裴守真,满腹安邦策,却不能为妻子讨个公道。”
沈玉娇的?眼睫眨了眨,沙沙刮动?着男人的?指腹:“世上哪有绝对的?公道。”
公道在人心,可?帝王心偏了自家人,原就是说不通的?。
裴瑕也知妻子的?意思。
良久,他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额头,闭上眼:“且看?吧。”
这世上任何一种感?情,一旦有了缝隙,不极力弥补,而听之任之,迟早会有更大的?矛盾。
君臣、夫妻、父母子女,皆是如此。
裴瑕从一开始,便知司马缙并非他所求的?良主。
利益将俩人捆绑到一起,他只得宽慰自己,起码司马缙能“听话”。
只要能“听话”,他便有信心能保司马缙坐稳皇位,山河太平。
可?因寿安之事,哪怕最后裴瑕并未辞官成功,好似在杨太后和沈玉娇两?个女人的?劝阻下?,皇帝与丞相各自退了一步,又恢复那副君臣和睦的?模样,但他们都清楚,回不去了。
君臣间的?嫌隙一旦产生,比世上任何一种嫌隙都要可?怕,因它牵扯生死。一念荣华,一念衰亡。
朝臣们也渐渐发现,丞相抱病不朝的?次数越来越多。
就算上朝了,也极少再谏言。
皇帝还是会在纳谏时?,习惯性问一句裴丞相:“守真以为如何?”
往日无论诸位大臣谏言是否合宜,裴丞相皆会不疾不徐地拆解分析一番。
好与不好,都能叫皇帝与其他朝臣们心服口服,是以君臣和乐,朝堂融洽,海清河晏。
可?现下?,裴丞相只拢着袍袖,垂着眼道:“陛下?定夺便是。”
一开始,淳庆帝喜欢裴瑕这份恭顺,觉得自己赢了。
裴瑕裴守真终归还是要对他低头,对他俯首称臣。
可?后来,他忍不住猜忌,裴瑕摆出这副样子会不会仍是在记恨寿安之事。
于是,裴瑕的?恭顺,也叫淳庆帝觉得刺目。
他总觉得裴瑕这是在嘲讽他,是另一种与他对抗的?手段,或者他根本?不屑于再辅佐他了,才会这般,说是恭顺,实则敷衍。
种种念头在淳庆帝的?心间窜动?,帝王的?猜忌,如剧毒的?杂草,在君臣的?嫌隙间疯狂生长,肆意蔓延。
彼此的?信任,也如系着巨石的?麻绳,摩擦间越来越细,摇摇欲坠。
君臣间的?第二次争吵,在三个月后。
这一年的?夏日格外炎热漫长,安西三镇遭遇大旱,又迎来大规模蝗灾,宁州那边霍骁元帅被水匪暗刺,重伤在床,宁州军没了主心骨坐镇,军心紊乱,接连吃了好几场败仗。
军报传来时?,淳庆帝大怒,连忙要派兵剿匪。
牵涉军国大事,裴瑕也无法?做锯嘴葫芦,再次谏言:“宁州缺的?不是兵,而是能统领全军的?将。”
他照往常,引荐了好几员大将,甚至毛遂自荐:“若陛下?不信他们,臣愿前往。”
可?淳庆帝迟迟未应。
裴瑕脑中想的?是宁州军民处于水深火热,淳庆帝却想到他的?太监总管荣庆私下?与他说:“听说东宫巫蛊之祸时?,先帝让裴丞相送皇太孙一杯毒酒。裴丞相偷偷换了酒,将皇太孙送出了宫外。”
这件事,淳庆帝其实知道。
因当初东宫那起巫蛊之祸,虽是应国公府起的?头,却也不乏他与裴瑕的?推波助澜。
皇位之争,没有谁的?手能完全干净。
淳庆帝如是,裴瑕亦是。
只看?到太子妻族死得那般惨,皇太孙每回见到自己,还会恭恭敬敬喊一声“二皇叔”。
那时?候的?二皇子,比现在的?淳庆帝还要心软。
一想到那可?怜孩子要被赐死,他问裴瑕,可?有法?子保那孩子一命。
裴瑕学?贯古今,知晓一味药可?使人假死。
于是他们便用那法?子,偷梁换柱,将皇太孙的?“尸体”带出了牢狱。
此事是裴瑕一手督办,一切都很顺利。
除了皇太孙醒来后,不见了。
当时?裴瑕与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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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狡黠,醒来后躲开派去照顾他的?侍卫,跑了。”
淳庆帝那时?对裴守真是百分百的?信任,只叹息道:“玹儿一向聪慧机敏,经此一劫,他怕是再不肯轻信任何人,这才偷偷跑了。”
罢了,跑了就跑了吧。那时?的?淳庆帝想,只要孩t?子活着就好。
可?现在的?淳庆帝,一想到那孩子还活着,如芒刺背,如鲠在喉。
他忍不住疑心,那孩子是真的?跑了吗?还是被裴瑕藏起来了?不然怎么就跑得那么巧呢?
他后来又问了裴瑕一次。@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裴瑕仍是那个回答:“不知所踪。”
淳庆帝觉得裴瑕在骗他,这或许是裴瑕的?后手——
裴瑕既然能送他司马缙坐上龙椅,为何不能送司马玹坐上龙椅呢?
淳庆帝拒绝了裴瑕领兵宁州的?请求,也没敢用裴瑕引荐的?将领。
他已经完全不信任裴瑕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却又不敢放了裴瑕。
他要将裴瑕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困在他的?朝堂里?,哪怕裴瑕不愿再效忠于他,也不可?能叫他去效忠旁人-
对于淳庆帝对宁州的?遣将,裴瑕怒不可?遏。
“陛下?这是拿宁州万千百姓与军士的?性命当做儿戏!”
一向温文儒雅的?裴瑕难得红了脸,虽然并未粗言,可?那看?向淳庆帝的?冰润目光,好似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这蠢货”。
淳庆帝脸色也不好:“裴守真,你逾矩了。”
臣子应当是辅佐君王的?,而非教君王做事。
裴瑕也从淳庆帝的?态度里?彻底明?白?——他已失了君王信任,被君王忌惮了。
这是为臣的?大忌。
若说宁州战乱,是君臣间的?第二次激烈争吵。
那在户部银两?赈灾安西、支援宁州战乱,国库短缺的?情况下?,淳庆帝听信奸臣谗言,扣下?了每年批给燕北军的?百万两?军费之后,这对往日亲密无间的?君臣,爆发了第三次激烈的?争吵。
“陛下?当真是糊涂了,燕王镇守的?可?是国门,便是国库再缺钱,你减免安西赋税也好,加收江南三成税也罢,批给燕北的?军费也断然不能省!”
“夏秋两?季正是戎狄骚扰边境的?高?发时?期,往年兵甲、战马、粮饷辎重等物五月里?便陆陆续续送往燕州,今年因着安西旱灾、蝗灾,迟了两?月有余,已是不妥。倘若现下?还不抓紧送去军费物资,待到过两?月,北地大雪冰封,燕北三十万边军该如何熬过这个冬日?”
“倘若戎狄趁虚来犯,又叫边军将士们拿什么武器、穿什么甲胄去抵御异邦骁勇的?骑军?”
宁州那边虽说用错将领,但好歹有霍老将军看?着,出不了大乱子。
但燕北这边,一旦有个岔子,那可?是攻破国门,损失国土城池的?大祸。
从前昭宁帝再如何与燕王不对付,他都不曾克扣燕北军的?军费,可?淳庆帝他做了。
不但做了,还觉得不算什么大事:“你不要杞人忧天,自己吓自己,北地有燕王叔镇守着,戎狄已近十年不敢来犯,如何就挑着这回?再说了,朕并非克扣他们的?军费,只是迟上两?月,等到宁州那边大捷,国库一宽裕了,朕即刻派人将军费送去燕北。”
裴瑕一口闷气堵在胸膛,不上不下?。
回到府中后,将自己关在书房,谁都不许打?扰。
沈玉娇寻去时?,书房里?传来铮铮琴鸣。
前半段气吞山河,激烈昂扬,忽的?音调一转,苍茫壮阔,沉雄悲戚……
沈玉娇听出,他在弹《楚歌》。
《杏庄太音补遗》琴谱中记载:羽至垓下?,闻四面皆楚歌声,乃夜起飮帐中,作力拔山兮气盖世之歌别虞姬,至乌江自刎。後人伤之,故作是曲。或曰留侯作,後人增益之耳。
裴瑕常年修身养气,极少听这种大起大落情绪激昂的?曲,更别说弹。
沈玉娇在门口听得入神,蓦得一声“珰”的?尖声。
琴弦断了。
她的?心也“咯噔”一下?落了。
顾不上通禀,她推门而入:“郎君。”
书房里?未曾掌灯,余晖透过窗边洒在榻边,裴瑕盘腿而坐,面前那把古琴已断了两?根琴弦。
而他清瘦白?皙的?长指,划出一道深痕,正往下?淌血。
沈玉娇面色一变:“怎么弄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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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瑕见她来了,眉宇间的?沉冷迅速敛起,又将手往袍袖下?掩了掩:“无事,只是太久没弹,有些生疏了。”
沈玉娇从袖中拿出块干净帕子,走到他身侧,去握他的?手腕。
裴瑕稍作迟疑,还是由着她牵了过去。
“割得这样深……”他到底有多愤懑。
“一点?小伤。”
“都这样了。”
沈玉娇帮他包扎着,两?道细细黛眉蹙起,叹息一声:“守真阿兄,你都做父亲的?人了。”
裴瑕微怔,而后一阵哑然失笑。
往日他逗她时?,便会说“都做娘亲的?人了”。
现下?倒好,她拿着话来教他了。
妻子这份小狭促,叫裴瑕心间那头闷气也散去几分。
沈玉娇替他包好了伤口,猜到他应当是在为朝堂之事而烦恼。
最近这大半年来,淳庆帝宛若脱缰野马,故意和裴瑕唱反调,将朝局弄得一团乱。且从前君臣一心,奸佞也没机会作妖。现下?君臣出了嫌隙,各路牛鬼蛇神也都冒了出来,实在叫人心忧。
“郎君若不介意,与我说说吧。”
沈玉娇望着他:“虽然未必能为你解忧,但话说出来,有人倾听,总比一个人闷着强。”
裴瑕沉默好一阵,终是架不住妻子清润的?目光,将淳庆帝扣下?燕北军费之事说了。
沈玉娇纵是内宅女子,也知边防乃是重中之重。
她算是知晓裴瑕为何这般动?怒了,这可?是涉及国土的?顶要之事。
“陛下?如今疑你,你的?谏言便是再忠义周全,他恐也听不进去。”
沈玉娇思忖片刻,轻轻握住她的?手:“明?日我进宫给太后请安,太后是个明?事理?顾大全的?,或许能从她那劝一劝。”
裴瑕心下?微软,道:“有劳你了。”
沈玉娇道:“夫妻一体,何必说这种话。”
裴瑕又是一怔,而后抬手搂住妻子,高?挺鼻梁深埋在她颈间,方才觉得寻到片刻安宁。
与此同时?,燕州大营。
“这不知死活的?蠢材,迟迟不送钱来,是想叫我边境三十万大军喝西北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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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王冷着一张脸,将朝廷两?个月前送出,今日才送到的?“搪塞”文书狠狠砸在地上。
坐在下?侧的?一位红袍将军起身,弯腰拾起那封文书。
“义父消消气,犯不着为朝廷那群狗动?怒。”
看?着文书上头熟悉的?字迹,红袍男人浓眉往上挑起,那双噙笑的?桃花眼暗了几分:“再等一个月,若他们再不送钱来,儿子亲自替您去讨债如何?”
【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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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谢无陵被流放的第三年。
长安到?燕北, 千里之遥,戴着枷锁,靠着双腿, 一步步来到?这艰难苦寒、举目无亲之地。
和他一同从长安押解来的人?犯, 三分又?一折在途中,化作路边一个不具名?的小土包, 成了他乡的孤魂野鬼。
押解队伍行至沧州时,他也病了一场,高热烧得脑袋都冒烟般, 一站起来两条腿直打摆子。
解差都在嘀咕起来, 给他挖坟得多费些力气, 他个高身形大,得比旁人?多挖一截。
那时他躺在驿站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望着敞开窗户外的那轮月亮想。
可不能就死?在这了。
他还要回长安, 去娶娇娇。
若是?死?在这, 岂不是?食言了。
他说过的, 金陵分别那日, 将那方红盖头塞在她手里时,他就说过,一定会把她抢回来。
他不能骗她。
不能。
大抵他真的八字命硬, 解差们连铁锹都和驿站借好了,他倒开始退烧了。
这一场大病过去, 除了人?瘦成皮包骨,精神?还算抖擞, 解差们还给他取了个诨号, 叫“谢神?猴”——
他这样都能活下来,当真是?神?仙显灵, 又?因他瘦得像只猴,便这样唤他。
在这之后的一路,解差们都这样唤他。
到?了北地,他被分去采石场,采石场的犯人?与管事们也都这般唤他。
待混熟悉了,又?喊他“谢老弟”、“老谢”、“猴子”,渐渐的,几乎没人?知晓他的本名?。
但谢无陵从未忘记他的名?字。
他是?谢无陵。
没有他无法翻越的高山的谢无陵,须知少?时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的谢无陵,一定要与沈玉娇结为名?正?言顺夫妻的谢无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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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井里摸爬滚打起来的泥腿子,虽没什么?学识,却有一身与人?结交的好本事。
在采石场的次月,谢无陵便与管事混成兄弟,在每月一次的放风日时,得了一炷香的离队机会。
他也不好让兄弟为难,那一炷香的功夫,他拿着霍云章给他的那封信,一路朝燕王府狂奔,哪怕跑得心跳剧烈,血液t?冲头,双耳都发出轰鸣,也不曾慢下脚步。
这是?他当下,唯一出头的机会。
他不可能一辈子在采石场服役,蹉跎至死?,由着裴守真那伪君子和他的娇娇白头到?老。
老天虽给了他前半生?无尽磋磨,却也给了他一份气运。
那封信交给燕王府门?房的第七日,燕王的亲卫长来到?了采石场,看?着破衣烂衫、搬着石头浑身臭汗的谢无陵,神?色肃穆:“王爷要见你。”
去王府的路上,途径一件成衣铺,谢无陵一眼瞧中铺子里一套绯红圆领缺胯袍。
他问?亲卫长借钱,买下了那套袍。
亲卫长不解:“待会儿到?了王府,府里自会给你备上热水与新袍,你何必自己破费?”
谢无陵将那红袍仔细放好,露出一口白牙笑:“我媳妇说了,我穿红袍最好看?。既是?去见王爷,定要穿得精神?些。”
亲卫长见他脸上虽脏,却掩不住高鼻深目的俊朗轮廓,不以为然地想,燕王选才一向只看?本事,脸生?得再?好也没用,王爷虽一生?未娶,却也不是?那等好龙阳的断袖。
然而?当梳洗洁净,一袭红袍的谢无陵出现在燕王司马奕面前,那被称为燕北煞神?的大将,罕见的失了神?。
一息,两息,三息……
书房里的空气好似凝住般,亲卫长粗略数着,燕王起码盯着谢无陵的脸瞧了有三十息!
是?,这小子洗干净后的确长得不错,但……这是?个男人?啊!
亲卫长咳了声,提醒:“王爷,人?犯谢无陵已带到?。”
燕王才回过神?。
但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向这年轻后生?的脸。
明明又?黑又?瘦,但却无端瞧出几分她的影子,还有那双眼。
那双眼,与他几乎如出一辙。
若他与静娘能修成正?果,他们的孩子应当就是?这副模样吧?
谢无陵也被燕王这长久的注视盯得浑不自在。
他觉得皇室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毛病,生?怕眼前这位燕王和那长公主一样,对他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那他干脆回采石场,找块石头撞死?好了。
未曾想燕王却如昭宁帝初见他一般,问?了他的年龄、籍贯、父母可安在。
问?清之后,燕王看?向他的目光正?常许多,但仍带着一份叫谢无陵和亲卫长都不理解的亲切。
燕王留他一道用了晚膳,问?过他在宁州与长安的作为,便将他留在燕王府,编入亲卫队。
从燕王房里出来时,谢无陵还不大放心,特地问?了亲卫长:“王爷他应当没那种?癖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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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卫长:“没有。”
迟疑片刻,他既是?宽慰谢无陵,也是?宽慰自己般:“大抵因你是?霍家引荐的人?,王爷又?与霍老将军有旧交,才对你有几分另眼相待。”
谢无陵想了想,也觉得是?这个理。
毕竟能叫霍小世子亲自写信,足以证明他谢无陵是?个人?才。
谢无陵便这样留在了燕王府,成为燕王亲卫的一员。
燕北之地虽不受朝廷直接管制,但谢无陵到?底是?戴罪之身,且是?谋逆重罪,燕王便替他安排了个新身份——
取名?时,燕王问?谢无陵:“你可有中意的名?。”
谢无陵道:“谢念娇?”
燕王:“……换一个。”
谢无陵:“谢想娇?”
燕王:“再?换一个。”
谢无陵:“谢慕娇?”
燕王拧眉:“你就非得跟这个娇字杠上?堂堂八尺男儿,叫这个说出去都惹人?笑!”
谢无陵不服,这有何好笑的,笑他的都是?没品味的东西。
腹诽归腹诽,面对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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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老老实实:“……那就谢神?猴吧。”
燕王:“……”
还不如前几个。
最后是?燕王给他赐了个字:“归安。”
战场凶险诡谲,只盼回回出征,能平安归来。
谢无陵听到?这个字,却咂摸出另一个意思——
归安,归安。
迟早要再?回到?长安。
“这个字好。”
他笑着与燕王一拜:“属下多谢王爷赐字,日后我便叫谢归安了。”
燕王看?着谢无陵挑眉含笑的模样,心底莫名?生?出一种?亲近之感。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
后来他琢磨着,或许他真的老了。
听说人?老了,心会软些,也更渴望俗世的亲友和乐,团圆美满。
他一生?未娶,当年为打消司马瑞那狗东西的疑心,临来燕北前,二人?约定——
他为大梁镇守国门?,终身不朝,终身不反,终身无后。若有违誓,短折而?死?。
而?司马瑞无论?何种?情况,绝不伤房氏母子性命,绝不废房氏中宫之位。若有违誓,不得善终。
兄弟俩立下誓言后,司马奕当着司马瑞的面,饮下一碗绝子汤。
反正?娶不到?心爱女人?,他此生?也不想与旁的女人?有后嗣。
一碗绝子汤,换房淑静母子一份保障。
虽说后来房淑静郁郁而?终,年仅二十七,但司马瑞的确再?未立后,且一直留着太子的性命。
想到?太子,燕王心头长叹,那孩子都是?被司马瑞那个狗东西磋磨得没了性子。
倘若放在他手下养,定能养出个像房家兄弟们那样出色的儿郎。
这一直是?燕王心中的一个遗憾。
而?当谢无陵来到?燕北,来到?他身边后,燕王不知不觉便将那番遗憾,投射到?了这个与他、与房淑静有几分相似的年轻后生?身上。
他开始有意识的栽培谢无陵,给予这个年轻后生?最残酷艰苦的磨炼,也给予他父亲般的鞭策与关怀。
好在谢无陵也没辜负他的期望。
能吃苦、能扛事、脑袋灵光、有眼力见,且他有一种?叫身边人?都信服亲近的魅力,于?将领而?言,这份魅力难能可贵。
除了性情有几分浮躁,其余都叫燕王满意。
燕王闲时有一爱好,亲自打铁锻造兵器。
他深知想锻造一把好剑,得用烈火淬之、铁锤锻之、反复折叠、再?研磨抛光,最后以宝石、木材、皮革装配,方能如愿。
是?以他拿锻剑的手段,去锻谢无陵。
三年时光,那初见时还有些轻浮之气的愣头青,在燕北滴水成冰的严寒天气里,在燕北大营日复一日的严格操练里,在与戎狄无数次生?死?交锋里,也褪去青涩与浮躁,沉淀下来,成了一位真正?的能独当一面的边将。
而?那双本就形似燕王的眼睛,也有了与燕王一样的凌厉神?采。
威严赫赫,望之胆寒。
戎狄称之“小煞神?”。
燕北军里也有谣言流传开来,说谢无陵是?燕王在外头的私生?子。
对此谣言,两个当事人?都挺欣然。
谢无陵敬重燕王,又?感念他的悉心栽培,早在心中将其视作恩师、严父。
而?燕王无妻无子,又?知谢无陵无父无母,一颗渴望俗世亲缘的心也蠢蠢欲动。
于?是?在燕王五十五岁寿诞时,他当着一干燕北将领的面前,认了谢无陵这个干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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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上阵父子兵,威震整个燕北草原。
且说当下,谢无陵拿着那份长安朝廷送来的军费延送的文书,又?想到?这一阵探子们传回来的密报,缓步行至燕王身侧:“义父,朝廷怕是?要乱了。”
燕王抬头,看?着面前高大俊美的红袍后生?:“你有什么?打算?”
谢无陵眸光灼灼:“司马缙那样的废物都能坐龙椅,凭何您就坐不得?”
稍顿,他低下声音:“老皇帝的尸骨早就凉透了,您与他当年的约定也随他一起进棺材里,不作数了。难道您甘愿一直待在这燕北苦寒之地,辛苦不说,还要受那狗皇帝的鸟气?”
“他今日敢克扣燕北的军费,保不齐明日就要夺了您的兵权。依儿子拙见,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燕王淡淡乜了谢无陵一眼:“你是?想回去给皇帝小儿一些教训,还是?想回去跟那裴守真抢媳妇?”
谢无陵面上闪过一抹窘色,以拳抵唇咳了声:“义父这话说得没道理,那明明是?我的媳妇,什么?叫我和裴守真抢。”
“裴沈两家小儿女的婚事,我在燕北都听说过。偏你死?心眼,放着那么?多娇滴滴的黄花大闺女不要,非得觊觎他人?之妻。”
燕王哼道:“你来北地三年,人?家没准孩子都添了两个,就你还在这孑然一身。”
谢无陵嘴角笑意微僵。
少?倾,他低下头,浓密眼睫遮住眼底的黯淡:“那我不管,她说过,要嫁给我的。”
燕王拧眉,刚要开口,又?听道,“义父,旁人?都笑我傻,笑我执迷不悟,可我……我真的心悦她。”
谢无陵于?熠熠烛火中缓缓掀起眼眸,眼底有迷惘、酸涩、无奈,但更多是?坚定。
“我t?知她有夫有儿,知她或许在你们眼中不是?最好,可我就是?喜欢。她在我这,就是?最好的,旁人?千好万好,那也不是?她。”
“你或许不知,只要一想到?她,我心窝子都发热。”
他的手摁在剧烈跳动的心口处,眼底也溢了笑:“要是?哪天夜里能梦到?她,我能乐上三天,操练一整日也不觉得累。我觉着这辈子能遇上她,就是?老天爷给我最大的赏赐。哪怕不能与她做夫妻,让我待在她身边,隔三差五能看?她一眼也成……”
但他还是?想与她做夫妻的,想光明正?大地和她站在一起,想抱她、亲她、与她做尽这世上一切亲密事。
山水迢迢,思念如狂。
他真的很想她,很想、很想。
听着义子真挚倾诉,再?看?那双似曾相识的,写满憧憬与热切的眼,燕王摩挲着右手虎口那道咬疤,嘴角轻扯。
他如何不知?
他知。
【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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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长安, 一场秋风梧桐凋零,宫道两侧随处可见清扫落叶的宫人。
沈玉娇入宫给?太后请安,杨太后留着她在宫里用膳。
用罢午膳, 屏退旁人, 两人对座下棋。
瞧着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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洽和?睦,其实二人面对彼此, 都有?些难言的尴尬。@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撇去其他,沈玉娇与杨太后都挺欣赏、也挺喜欢对方的性情,可偏偏她们之中夹着个寿安。
杨太后对沈玉娇有?愧, 但又不舍女儿。
沈玉娇知道杨太后有?愧, 也知裴瑕执意为她讨个公道, 难免叫太后与皇帝心里生“怨”。
人心复杂,爱恨交织, 并?非事事都能分出个对错。
但在燕北之事上, 抛去私人恩怨, 两位年岁不同、身份不同的女人皆是?看法一致——
燕北军费绝不可克扣。
“……军国大事, 本不该玉娘多嘴。但陛下近日似乎对我郎君有?所误会, 不肯纳谏。我家郎君一心为君为国,回府后因此事忧心不已,彻夜难眠。玉娘身为人妇, 见着郎君这样,心里也火煎般, 这才壮着胆子来与娘娘说这些,还望娘娘莫怪玉娘逾矩。”
杨太后虽在后宫, 对前朝情况也有?耳闻。
“哀家知道你们夫妇都是?忠心为国的, 燕北之事的确是?皇帝做得不妥。便是?你今日不来,哀家也要与他说的。”
杨太后叹道:“宁州战乱未平, 安西又闹那样的大灾,这还真是?个多事之秋。”
沈玉娇道:“我朝地大物博,往年也有?闹灾的,都能妥善抚慰了。偏这节骨眼,霍元帅出了意外。如今朝中大将凋敝,年轻将领青黄不接,也不知何时能再出个像霍元帅那样的大将,镇守西南。”
杨太后也知人才难得,叹道:“霍家那位小世子方才十四,还有?得等呢。”
沈玉娇想到霍小世子。
少年郎君,青涩稚嫩,要成为一位合格的将领,少说还得历练五六年。
只是?不知年逾六十的霍元帅,能否再撑五六年。
怀着对家国未来的忧思,两位妇人心不在焉地下了盘棋。
待到沈玉娇离宫,杨太后命人请淳庆帝来慈宁宫,与他提及燕北之事。
“这事你得听裴守真的,燕北军镇守国门?,兹事体大,容不得半点疏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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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太后神情肃穆:“且燕王那人的脾气,你或许不了解,当年他被你父皇派去北地,本就心怀怨怼,若非看在……看在祖宗基业的份上,他堂堂龙子凤孙,放着长安锦衣玉食的自在日子不过?,能甘愿在燕北苦寒地守这二十多年?皇帝,你可莫要只顾眼前,而?寒了你燕王叔和?万千戍边将士们的心啊。”
燕王是?头猛虎,有?这头猛虎镇在北地,是?大梁之幸。
但缺了吃食的猛虎,饿极了,也能回过?头,毫不犹豫吃了饲主。
皇帝登基这几年,杨太后一直让他善待太子,既是?念着与房淑静的旧情,也因她知晓,太子被善待,燕王才会继续留在燕北,替自己的儿子守住国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