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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公事
这?晚方知雨洗漱完, 就看到吉霄在群里通知说,本次品牌部去杭州拜访制茶人的人选已定,是?她。
看到这?条信息, 方知雨在昏暗的盒子间里高兴地跳起来。是真的跳, 外加表扬自己真厉害,就像小学时经过竞选当上大队委。
自我庆祝后第一件事,是?给汪润发信息。
从老?家出?来至今, 虽然跟汪润保持联络,但因为忙于工作和生活,又在不同城市,她们一直未找到机会见上一面。
之前得知这?次有可能去杭州,方知雨就跟汪润提过。汪润知道后太开心, 鼓励她一定要加油争取到机会。还说只要方知雨来杭州, 不管她到的地方再偏僻, 她都想办法出?来跟她见一面。
汪润这?一年?来又投身了新事业——直播带货。这?是?个刚兴起不久的新产业,汪润说其实和以前的电视购物很类似, 只不过平台换在了网络上。“就是?比电视购物直观多了:有人看还是?没人看,你瞄一眼在线人数就清清楚楚。刚开始的时候老?板同事加一起, 观看人都没超10个……但即使对面是?空气, 我还是?得播下去,连续n个小时对着镜头?一直说话, 可怕吧?”
不过汪润也说,现在工作?眼看着有了起色。直播间?的人流多了, 开单也多了,就是?越来越忙。而且卖货和普通上班族的工作?节点不同, 大家的节假日是?她的繁忙日,这?一点跟烟雨前线倒是?很相同。
但汪润还是?回信息说, 虽然清明假她要直播,仍会努力挤时间?。就是?不知道方知雨被?派出?来公干有没有空闲。
跟汪润开心地商量过一阵,方知雨才反应过来现在有件要紧事情要先?做,那?就是?该收拾行李。
刚打算开始,电话就来了——
是?吉霄。
吉霄跟她说,明天班上够半天就可以回家。下午两点半左右出?发,她来接她。让她安排好时间?,如果有需要交接的工作?,提前做好。
又问她这?次去杭州,可以不戴帽子吗?平时在公司里自由点没所谓,但这?次好歹是?去见重要合作?方,别人不清楚她的状况,戴着帽子始终显得不够尊重。她答当然可以。本来嘛,她戴帽子是?有理由的,但其中最大一个不过是?希望吉霄不要因为看清了她的脸就记起来她。事实证明吉霄失忆得很彻底,所以帽子早可以不戴。
吉霄却以为她介意的是?头?上的伤疤,还特意跟她说,额头?的疤痕她的头?发能遮住,别担心,更不用因此?躲闪。至于化妆,像她平时在公司里那?样就行。甚至可以不化,但要把眉毛补清楚。
方知雨听到这?,告诉吉霄这?是?她第一次出?差,也不知道要带什么。吉霄便跟她嘱咐了一下,她说等等,我记下来。随后一边听一边记在日程本上。
又听女人提醒她,只要到达目的地,工作?就开始了。从那?一刻起就要有注意自己言行的自觉。任务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只要完成,之后就可以放开玩。
话说到这?,方知雨问吉霄:“见完合作?方,我们还会在杭州待多久?是?立刻就要出?发去乌镇吗?”
“是?啊。”吉霄答,“怎么,你想在杭州多留两天?”
“也不是?,”方知雨说,“就是?我有个朋友在杭州,我想抽时间?跟她见一面再走。吃顿饭就好。不,如果没有吃顿饭的时间?,半小时也好,一刻钟都好!”
电话那?边沉默了半晌才回答:“这?点时间?应该还是?有的。我跟陆羽确认下,明天答复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当然有。
为了让自己做好心理准备应对明天的情况,方知雨又问了一些问题,最后才绕到重点:“明天你接了我,还要去接小当家吗?””不啊,”吉霄说,“小当家跟铃兰住得近,坐她的车去。
也就是?说,明天全程只有她和吉霄?
那?么住宿呢?她们也住一起?两个人?
她想问,又最终打算留到明天再说。今晚这?样就够了。不然某人又怀疑她的动机。
“其他没有了。”
“那?先?这?样。”
“好,”方知雨说着,却还是?未能克制住飘然的情绪,对电话那?头?的女人说:
“晚安,吉霄。”
安静片刻后,女人也只是?回答:“嗯。”
感觉出?了温度差,却完全没影响方知雨的好心情。这?夜她兴奋到失眠,放起老?歌跟着一边快乐地哼,一边收拾行李。到了睡觉时间?也完全不觉得困,精神新鲜得很,就像明日要去春游。
这?种付出?努力、获得成就的感觉,真是?很久违了。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小心地收起渴望。一开始是?不想被?无常伤害,后来是?躲出?了惯性,心变得麻木。
心是?一口枯井,却在这?个春天,等来时雨。
太开心了,以至于睡不着,她也不想吃安眠药。不是?因为恐惧而醒着,而是?因为期许。
在黑暗中,方知雨目光明亮地盯着逼仄的天花板,期待着杭州,期待着茶田,期待着和故友重逢……
期待着去向明日,到另一座城市寻找故乡的影子。
满心都是?期待,便又想起那?首少女时抄下来的诗歌,忍不住独自背诵起来。在黑暗的盒子里,她自己能听见,红色的旧茶罐也能听见。她念:“一生倒有半生,总是?在清理一张桌子。总以为只要窗明几净,人生就可以重新开始……一生倒有半生,总是?在清理一张桌子……”
只要窗明几净,就可以重新开始。
翌日,方知雨背着双肩包等在楼下。离约定时间?还有十来分钟,她就看见熟悉的白?色SUV。
今天吉霄一身浅蓝,休闲却得体。耳环选的是?简约优雅的一对,长?发束成马尾。妆容依然精致,但比平时淡,香水味也是?。
方知雨甚至觉得,她连耳发弯曲的幅度都是?精心修饰过。
这?个人总给她一丝不苟的印象,外表也好,工作?也好。虽然总是?会笑,但笑容下对谁该严格要求,对谁该直言不讳,对谁该委婉提醒……吉小姐的分寸都能拿捏得很好。她清晰地制定目标计划,找出?实施方法,并且妥善地推进。工作?交给她,你就能很放心。
现在,她的上司又在跟她确定了:
“看下东西带齐没,现在上去拿还来得及。”
方知雨听完,拿出?她的日程本。确认自己清单上的东西都拿好了,就见旁边列着一条打问号的项目:
“吉霄的手机和雨伞”。
手机是?最近得到的,雨伞却是?三月初吉霄送她回家时就借给她了。深蓝色折叠伞,至今没还给人家。
可是?她想只要吉霄不问,她就留它在家。这?样日后不管发生什么,她都始终还能跟吉霄有最后的牵连:
吉小姐,你的伞还在我那?。
她闭口不提这?些,跟吉霄说都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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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霄便发动车。
“之前就想问你,你记笔记的时候,为什么要把日程本里的数字都抹黑?”刚出?发不久,就听吉霄问。
那?时在花城面馆,吉霄看过她的日程本。应该是?当时注意到的。
这?问题她才想问呢。方知雨想。
她的这?个日程本是?2016年?的。当时在商场里偶然看到,觉得封面漂亮,非常喜欢,而且本来也无所谓过期与否,便挑中这?本。回家后发现每页都有日期,在左端还有一列很小的数字标记,是?“7,8,9……”到“22”。
日期方知雨就明白?,但这?些数字她不理解。什么数列是?从7到22啊?它们似乎没有任何作?用。
所以,凡是?自己记录的内容也需要列序号分主?次,方知雨就会直接把这?些数字全部涂黑,以免被?它们干扰。
听到她对日程本的反馈,吉霄想了想,告诉她那?些数字应该不是?没用的,而是?——
“时间?。”
“时间??”方知雨惊讶。
“是?啊,”吉霄说,“日程本嘛,顾名思义,主?要就是?用来记录过去或者罗列计划,以每一天为区隔。从早上7点钟到晚上22点,这?期间?你做了什么,或者要做什么,都记在上面。”
方知雨一边听,一边恍然大悟地翻阅自己的日程本。
原来是?这?样,原来时间?一直就列在她眼前,她却涂黑了它们。
“你再翻一翻,或许还能发现其他用法,”吉霄说,“日程本一般都自带日历、每月大事、年?度目标和年?终回顾。当然有的也会囊括别的,什么健康栏、财务栏、娱乐栏……”
“那?些是?什么?”方知雨问。
“就是?本子上会有表格或者地图,让你记录下今年?自己是?否健康,工资多少,走过哪些美景、看过哪些好看的电影和小说、吃过哪些印象深刻的美食……”
方知雨往后翻看,还真找到了对应的页面。因为她这?日程本也不知是?哪国产的,这?些全都是?用英文标出?。害得她平时看过就算,完全没反应过来,去理解一下它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对应着什么用法。
又或者,但凡她之前有一点享受生活的想法,或许也会留意到。但她没有。她无欲无求、得过且过。
见她像打开新世?界一样研究着自己的日程本,吉霄说:“你要是?感兴趣,我之后可以发你一些视频。里面会告诉你怎么用好它。”
方知雨点头?说好,还说她一定会认真学。却又听吉霄说比起那?个,为了方便她接下来在杭州的工作?,除了拍视频用的相机外,她还需要熟悉手机里的另外两个功能。
“哪两个?”
“备忘录和录音。”
正如吉霄猜测的那?样,她平时真不怎么用这?两个功能。“我之前就在想,为什么你宁愿把日程本掏出?来写字,也不直接用手机里的备忘录,或者干脆把我说的话录下来。”吉霄说,“这?两个功能其实都很方便,你可以试一试。你不是?说这?次去会当好记录人吗?用上它们,应该会更加得心应手。”
见方知雨在旁打开手机,像陷进去一样仔细琢磨,把她这?个大活人晾在一旁,吉霄又开口:“还有时间?。到了目的地我教你都来得及。几分钟学会。”
方知雨这?才放松下来,注意力也转移,不再去研究怎么才能修改备忘录的标签,而是?问吉霄:“你平时也用备忘录来记东西?”
“用啊,”吉霄答,“和另一个做笔记的app一起。”
“都记些什么?”
“跟你差不多。工作?笔记,或者个人日常。”
总是?一丝不苟、条条有理。在方知雨眼中,吉霄的人生就像一座缜密的大厦,被?她的主?人用横竖分明的框架建构地一目了然、明晰准确。以此?来实现动机、解决矛盾,清楚且分明。
现在,这?个总是?很准确的人朝她伸出?手,从她被?碾得如破絮般人生中找到落点、锚头?和明珠,再用线把它们都穿起来,跟她说,你也是?时候看向未来。
她心间?感慨,便跟吉霄说:“真想看你的备忘录。”
吉霄想也不想:“那?可不行。”
本来只是?一说,对方却拒绝得这?么不留余地。方知雨被?当头?棒喝,瞬间?有些不快:
“为什么?我又不看你的日常,只看工作?笔记。看一页也行。我只是?想学怎么用。”
“想学我可以教你,不一定非要看我的。”
方知雨不平衡起来:“可我都给你看了我的日程本。而且你说过,会信任我。”
女人却断然否认:“我什么时候说了会信任你?我只是?说要换取信任,你要先?做第一步。”
方知雨听完嘟囔:“700多分钟的语音,才第一步。”
“是?啊方小姐,”吉霄说,“确切地说是?718分钟,但换算过来也就不到12个小时。我今年?30岁,你算一算,这?不到半天的时间?在我的人生里能占多少比重?”
方知雨不开心:“不是?那?么算的。”
“那?怎么算?”
“吉小姐,你说过你也喜欢看电影,”方知雨说,“你看一部电影,跟着一个角色经历了故事,记住了她。在你人生最艰难的时候,你说不定也会想起这?部电影、想起这?个角色来。这?又怎么算?一部好电影的时长?可远远不到12个小时。而且跟电影里虚构的人,你还不算真认识。”
说完这?些,她身旁开车的人没了回应。好久才说:“这?种伶牙俐齿希望你能用在接下来的工作?上,蓝猫。”
又来了。称呼花名,提醒她这?是?在出?差,不该聊私事。
突然就想知道,在吉霄的人生大厦中她被?划分哪一侧,是?公还是?私?在怎样的角落,占多少比重。
她想知道,又怕答案令她失望。
“对了,你昨天不是?说想见朋友?我问了陆羽,时间?上应该没问题。”
方知雨这?才找回一点兴致:“具体来说呢?我约在几号比较合适?”
“后天中午以后就没事了。”吉霄说,“他们吃完午餐往乌镇走。你要见朋友,就我留下等你。看你约午餐还是?晚餐,都可以,大不了我们两个晚点去。”
“我们两个”。划重点。
方知雨一边揣测这?个主?语,一边跟吉霄确定:“那?到时候我跟朋友见面,你在酒店等我?”
“为什么在酒店?在陌生城市你用车不方便的,我送你过去。”
“不用,到时候结束了我回来找你。”
“有车你干嘛不坐?”吉霄问她,“还是?我送你去见面,会打扰到你们?”
“不是?这?个意思!是?我担心给你添麻烦。”方知雨说,“我跟别人见面的时候你要做什么?就那?么等着?”
“那?么大的杭州城,我还找不到消磨时间?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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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霄说,“还有方小姐你,当初跑到酒店阻止我跟别人见面的时候,怎么完全没担心会给我添麻烦?”
方知雨被?问得无言以对。
但是?,话都说到这?了,她还是?想就“我们两个”这?个问题,跟吉霄再确定一件她这?些天一直想知道答案的事——
反正都添麻烦了,不在乎多一点。
“那?这?次住酒店呢,”她问吉霄,“你还是?跟铃兰一间??”
吉霄似乎早在等她问这?个问题,回答得风平浪静:“不是?啊,我跟你住。”她说,“我们现在一个部门,就算你觉得不方便也最好公事公办。不然别人想我怎么才上任,就跟下属闹不愉快。”
方知雨这?个下属现在就不愉快了,因为吉霄那?句“公事公办”。可这?明明是?她自己在申请机会时提出?的要求,是?她该管束好私心。
“用不用帮你把位置调低?”又听吉霄问。
“?不用。”
“真的不用吗?”吉霄说,“那?样你待会儿睡觉会舒服些。”
原来是?这?个意思。
方知雨刚结束连轴转不休息的工作?周期,昨晚又激动睡得晚,确实是?困倦的。但她可不想睡觉。
“放心,我今天不会睡的。”她信誓坦坦。
“为什么不睡?”吉霄奇怪。
“因为我睡了你一个人开车会很无聊,我想陪你聊天,”说着又强调,“我是?说,公事公办地聊。”
她是?故意那?么说的,吉霄却仿佛没听到一般。也不跟她抬杠,只问她:
“你以前去过杭州吗?在那?边还有朋友。”
“去过,”方知雨答,“但是?没有待很久。”
“去旅行?”
“不是?。”是?去给方丽春治病。
方知雨没说后半句,侧头?看窗外,告诉吉霄:“朋友也不是?在杭州认识的,而是?老?家读高中时的同学,比我大一个年?级……可是?及时雨,你问我这?些,也是?因为要公事公办?”
她是?在赌气,旁边的人却在听到这?句后终于笑出?声?。
“饶了我吧……方小姐。”然后,她就听到吉霄无奈地说。
第32章 清明
方知雨不消气, 独自靠向车窗。好久了才说:“你?知不知道?,你?说的某些话有时也会给人错误的信号。”
吉霄这下是彻底不打算接招了?,也不问她什么信号。她却偏要说下去, 一个人也把?这根本没人问的问题答清楚:
“那种告诉我, 你其实很想信任我的信号。”
方知雨终究没等来吉霄的确认。在那之前,她就先违背自己?的意愿在倦意中沉入了?梦乡。间中地恢复过意识,但最?终未能很清醒, 又睡过去。
在梦的间隙中,她感觉车停过。开车的人从旁靠近她,轻声吐槽说不是不睡吗?她还回应这题,说太困了?。
女人笑了?笑,帮她调低座位, 问她这样舒服吗?她答, 舒服。
等她彻底醒来, 已经一觉睡到杭州。夕阳西下,夜幕刚落。
“睡得好吗?”见她睁眼?了?好一阵, 吉霄问她。
“嗯……”方知雨还在迷糊,顺口就带出, “你?的车总是很好睡。”
“那你?以后?多来睡。”
方知雨瞬间醒了?些, 生气地想她的抱怨是不是根本没力度。既然不愿意信任,就不该说这些会令人浮想联翩的话。
再看吉霄, 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而是继续公?事公?办, 要她把?合作方的资料再过一遍,从名字开始。
“杨喜, 女,33岁……”
听她把?该记的都背完, 又帮着查完漏补完缺,吉霄才?说:
“这两天记得三思而后?行,不该说的别?说。可以聊茶,但杨喜和她父亲杨先荣都不喜欢不懂装懂的人。你?心里不确定某件事的时候,就不谈。”
这么一番叮咛,让方知雨也开始紧张。吉霄看在眼?里。
“轻松点,打起精神就行。”她跟方知雨说,“你?是我选的人,肯定没问题。别?担心,有我在。”
……
茶村坐落在狮峰之上。这次来拜访的有陆羽、大叶、铃兰和谭野。再就是产品部的小当家,跟品牌部的她们。住宿也不像方知雨想的那样在酒店,而是在村中民宿,老板是制茶人的朋友。
因?为这趟是半公?半私,又是来品茶,所以两位老大都带上了?夫人。就谭野一个人来,问他,他说妻子风寒未愈,在家休养。
这么解释完后?,谭野一一同大家打招呼,当然也不会漏过方知雨。看着他们两个在人前扮不熟的样子,吉霄很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没维持多久。晚餐后?,跟方知雨进入同个房间,她的不快便彻底消散。开始按路上允诺的那样跟对方一起研究日程本、再教?她使用备忘录。
等学得差不多,方知雨才?开始理行李。把?自己?的用品拿出来之前,她问吉霄:
“及时雨……你?睡哪边?”
目光闪躲,一副不敢跟她对视的样子。每当看到方知雨这样,吉霄就觉得,或许又该她来帮她做决定。
“我睡里面那张床。你?靠窗,好吗?”
“好啊!”
很好。看来又选对了?。
如果?方知雨双眼?明亮、满脸期待,就说明她是真的喜欢。如果?不喜欢,她的眉头会轻轻皱起来,显出为难的神色。要是尚可忍耐,她会小声地回答说,“好。”或者跟你?赌气,不看你?,看窗外。如果?实在没办法接受、太超过她的底线,她会直接跟你?提意见。你?这时再忽略她,她的声量就会下意识地变得比平时大一点,还爱讲道?理,带着马上就能哭出来的神情。
马上就能哭,也就是说不是真正?的哭。上一次看见方知雨掉眼?泪还是去年春天,在白夜酒吧里。方知雨当时喝多了?,哭得很失意。
吉霄一边回忆女人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一边打开行李箱。
今晚大家舟车劳顿,被主人安排先休息。她们俩也是,决定早点洗漱了?睡觉。
于是,就又到了?她帮方知雨做决定的时间:“你?先洗,我后?来。”她跟方知雨说。
对这个安排方知雨没有任何异议,很快便卸妆、洗澡。出来的时候穿着睡裤和短袖衫,短发有些没吹干。跟吉霄想象中她跳王菲那支舞的装扮,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吉霄看着她,但又不敢看得太久。移开目光让方知雨先睡下,说明天才?是重头戏,今晚你?可要好好睡。
方知雨点点头,钻进被窝便背朝向?她。躺了?一阵,又爬起来摸出什么仰头吞下。吉霄看见了?,却也假装没看见。
等方知雨再次睡下,吉霄帮她关灯,只留下自己?床侧的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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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浴室。十几分钟后?,吉霄利落地洗完澡。一边开吹风,一边抹尽镜子上的雾气,看看镜中人。
站在玻璃倒影中的那个自己?,吉霄觉得没人会喜欢。觉得她的灵魂内核像一件旧毛衣,又脏又难闻,随处是破洞。至于她花了?很多功夫精心维持的这副皮囊,时而太瘦,时而太胖,时而不够凹凸有致……总有缺点。哪个表情做得不够好,哪句话没琢磨得很到位,哪个人没如她所想的那般去对待……都会令她烦恼。爱和尊重都很昂贵,不成功、不美丽,她便没资格获得。得过且过?她可没勇气活成那样。
真实的她很贫瘠,很胆怯。有时候既冷漠又肤浅,令她想到自己?就作呕。所以她一直想成为另一个人,化作另一幅样子,用另一个名字。只有在遮掩下,她才?敢渴求真正?想要的东西。
在烟雨得到新花名的时候她就体会到了?,那种因?为隔离开自我而得以畅快呼吸的感受。只要成为“及时雨”,她便可以成为某个在别?人眼?中行事极为妥帖的陌生人。感觉太舒适了?,以至于后?来去白夜,她依然用了?假名字。不打算跟在公?司混淆,所以是“时雨”。
工作有工作的场域,情场有情场的阵地。两套躯壳都被她打磨得很光鲜,就是都跟自己?无关——
跟此刻镜中这个名为“吉霄”的女人。
她观察着,厌烦着,畏惧着,最?终不再看镜子。换上睡裙,出来确定方知雨仍背朝着她,才?迅速地爬上床、关灯。
然后?,在一片黑暗中,她就那么朝着窗,朝着有方知雨的方向?。直到听见女人发出轻微的鼾声。
确认对方已经完全睡着,吉霄拿出手机,躲进被窝登录她用来做笔记的另一个app。
打开一栏名为“猫的研究”的标签,里面保存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日常感慨——
都与方知雨有关。
而今天晚上,当然值得被浓墨重彩地记下,但又只需要极其简短的一句:
“2019年4月4日……我跟她,睡同一个房间。”
春茶早上六点开采,吉霄不到五点起。洗漱后?她把?长发扎成马尾,绾起来,再给自己?化了?一个跟素颜差别?不大的淡妆。
今日除了?看采茶,还要看制茶。因?此香水不能抹。这趟旅行的洗浴用品、护肤品和化妆品,吉霄都特意带了?无味的。
一切整理妥当,再把?床铺收理得如同没人睡过一般,吉霄才?叫方知雨起床。方知雨洗漱,她便出门到厨房去,准备些简单的早餐。
吃完东西去茶田,到的时候差几分钟六点。采茶女们陆续来了?,都戴着遮阳帽,竹篓系腰间。大家在说笑中散开作业。空气里茶香在开采后?愈加明显。
跟女人们聊天。她们中有姐姐、有阿姨。有的来自本地,有的来自江苏,江西,安徽……
方知雨找到了?同乡,一边聊天,一边开启录音,时不时在备忘录里记下些什么,一副学以致用、消化得很好的样子。
再听她跟别?人的谈话。采茶的阿姨说,小姑娘是第一次来杭州吗?她答不是,以前来过的。
“那都去了?哪玩?”阿姨一边采茶一边不入心地问,“雷峰塔?灵隐寺?河坊街?”
“都没去过。”
“不是吧。西湖总看过的?”
“坐车的时候远远经过,望见了?断桥。但要说去湖边散散步那样的……也没有。”
方知雨跟人感慨杭州太大。来这里之前,她最?想想看的其实就是西湖产区的茶田。但上次真正?来到,茶田没看成,连西湖都没去。
离西湖最?近的时候,当地人跟她说你?往前再走?几十米,穿过树林就是湖边。她却最?终没走?过去,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浓密的树荫,想象不出几十米外会是怎样开阔的湖景。
吉霄在旁听着,想起方知雨昨天在车上讲过,以前来杭州不是为了?旅行。
那是为了?什么?
她好歹分得清公?与私,没在这时候问出口。
等天亮得正?了?,吉霄掏出一路背来的手持摄像机打开。
见她开拍,方知雨也不再继续同人聊天,专程过来学习,一脸的向?往和新奇。
吉霄忍不住教?起她来,怎么开机,怎么取景,怎么拍摄……又说这款操作其实很傻瓜式,上手简单,你?试试。
方知雨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接过。
然后?,她就按吉霄说的那样试着操作,第一次不是假想,而是真实地把?手中的镜头对准眼?前的一切:
昨夜下了?小雨,此刻天光澄净、山色郁绿。采茶女随手一指,告诉她们盘踞的山为龙、田为井。此间青叶以龙背处为佳,对,就是现在我们站的位置……
方知雨一边拍,一边想真不愧是人间天堂,美得如一枚春茶,隽秀中透着馥郁。说起来这里也是江南,跟她的故乡虽隔着千山,却一衣带水,如两枚纽扣钉在同一襟侧。
但是方知雨很清楚,两地产出的茶是不一样的。
茶这东西很玄妙,不同山头、不同季节、不同树的不同侧面,经过不同人的制作,都会生出不同的芬芳。它是一方云雾、一袭春雨,更是天时地利、佳运偶成。要尝出其间差别?,就要把?口舌养得敏感些。最?好吃食清淡,保持感官的锐利。
这些想法,方知雨都在拍摄过程中直接说出来。因?为摄像机,她的所见便成了?影像、所言则是旁白。
她想,如果?把?这一切也拍成电影。
这么一假设,她的心便仿佛被一个美轮美奂的梦吸引住。只顾着看镜头中的取景,再不知自己?身处何地。
是拍了?多久,她突然听到吉霄焦急地喊她名字,却还是来不及站定,就那么整个人摔下田埂。
吉霄匆匆赶来,发现方知雨为了?护摄像机,竟是手肘落的地。衣袖破了?,手臂也摔出血丝。五官拧着,第一句却是跟她说,好险,差点摔到摄像机。
吉霄赶紧扶她起来:“你?人摔到没有?”这才?是重点。
方知雨下意识看自己?满是尘泥、被磨得立刻就红肿起来的手侧,眉还颦着,答的却是:
“没有。”
对于忍耐这件事,方知雨这个人好像从来很熟练。一瘸一拐地回住处,问她疼不疼,她答“不疼”。吉霄到店就去找老板要来了?酒精和棉棒。都要打开了?,却被方知雨提醒说暂时别?上药,不然她的手上会留下浓重的药味,也不知多久才?能消散。可是接下来她们要去看炒茶,不是吗?带着那样的味道?是不行的。
等吉霄反应过来,方知雨已经抱着衣物进浴室。很快她出来,用纸巾擦净了?脏污,还换了?一身干净衣裤,问吉霄,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吉霄看了?一阵女人,终于收起关心,说她问问铃兰。
十几分钟后?,她们一起上了?铃兰的车。下车还未走?进工作室,已能闻到街上阵阵茶香。似乎家家户户的种茶人此刻都在做同一样事情。
清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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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几乎是茶人全年最?繁忙的时间,烟雨这趟来已经避开了?头采,但今日的工作室依然人满为患。
外面在谈生意,里面在炒茶叶。两排铁锅、一锅一人,人直接把?手就那么伸进热锅里翻转、压揉……在制茶人的指间,青叶迸发出浓郁的香气。
今日在这坐镇的是杨先荣,也就是杨喜的父亲,著名的龙井技艺传承人。铃兰先跟他毕恭毕敬地打招呼,先就说起她姐姐江玲梅这次得了?流感,所以这次没能一起来杭州拜访他老人家。要不是怕传染各位、耽误工期,再病她也要来喝上这口鲜茶。姐姐临行前还专门叮嘱她一定要捎上杨先荣最?喜欢的宁城茶点,放在大堂了?,大家有空一定尝尝。
寒暄完,铃兰跟杨先荣介绍起这次的新面孔方知雨,说小姑娘是公?司里搞宣传的,吉霄的下属。
杨先荣看上去不苟言笑,但听完还是让人到他近旁,说自己?有问必答。吉霄见状忙从方知雨手里接过摄影机,示意由方知雨来提问,她拿摄像机跟拍。
方知雨走?到男人身旁,一开始还有些怯场。于是吉霄先开口。问的不算内行,但都是普通大众想要了?解的问题,比如龙井茶是怎么制作?
杨先荣一边做事,一边熟练地介绍起来,顺便让她们近看茶叶在炒制时发生的变化。此刻锅面温度超过200℃,杨先荣却好像不知道?烫一般,裸着手熟练地在锅里翻理。
吉霄在旁看得出奇,问老先生这段时间是不是最?繁忙的时候?每天工作多久?杨先荣说每天就睡三四个小时,争分夺秒。不仅因?为茶客这段时间催得最?紧,还因?为茶放置多一天都会产生变化。一天一个人超负荷做事,却也只能出那么两三斤茶,总是求大于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