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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秋雨便这般不止息地下了整夜, 清晨时分还未停下。

大夫按例来给沈照雪针灸,走时万声寒亲自将人送出宅门,放轻声音问道:“您如今瞧他这般模样, 除了反复发热,可还有什么其他的症状?”

“其他的尚且还瞧不出来, 兴许会记忆衰退, 但很难察觉,”大夫将药方交给万声寒,嘱咐道, “先行用药压制着吧, 只是房事过激, 沈少爷胸中积怨,还是适当减少频率为好。”

万声寒面上神情未变, 只“嗯”了一声, 当是自己听进去了。

送走大夫之后他又先去了一趟厨房,按着药方将药煎了, 做了饭端到沈照雪的屋子去。

沈照雪正躺在榻上,人倒是清醒的, 不过微微偏着头, 似是不想搭理方才进屋的男人。

万声寒倒是无所谓, 在桌案前布菜, 将桌案挪到榻边, 俯身去搀扶对方,道:“过段时日便是中秋,你是想在这里, 还是想回京城去?”

话音刚落,沈照雪忽然一耳光扇过来, “啪”地一声甩在对方面颊上。

万声寒倒也不恼,只接着说:“撒了火气便用膳,饿久了伤胃。”

沈照雪不应声,只自己撑了身体坐起来,晕头转向的,他心情不虞,没有心思和罪魁祸首讲话。

他面上神情倒是冷静,却也过分冷冽,似是无情一般,只伸手出去,示意万声寒将筷子给他。

万声寒恍若未见,反将筷子拿到自己手中,说:“你又瞧不见,为夫喂你。”

沈照雪没什么反应,仍冷着一张脸,心觉有人伺候也是自己占了便宜。

终归便这么气氛诡异地用完膳,沈照雪胃口不好,没吃下多少,复又躺了回去,背过了身。

万声寒心里念着那还未煎好的药,见沈照雪神情疲惫,知晓是自己昨夜行事过分了些,夜里也总多梦,睡得并不好。

若非他见沈照雪被梦魇,上榻抱着他哄了许久,只怕要一直辗转到今晨。

他一去便是半个时辰,回来时沈照雪已经起身下了榻,正伏在桌前摸索着落笔写字。

万声寒将药碗放在案上,道:“要写什么,我替你写。”

“上回你擅自修改我的信件,”沈照雪淡淡道,“我如今并不信你。”

“我与陈蛾说让她到此镇上寻我,我与她有要事商议,你却让我平白在此处等了她半月有余。”

万声寒只轻轻吹着汤药,丝毫没有悔过之意,“我知晓你要同她说什么,早便已经提醒了她,那时你在路途上遇到山匪,陈蛾寻你不见,因此来找到我这里,让我跟着一道想想办法。”

沈照雪落笔的姿势顿了顿,睫羽轻颤了一下,转而微微抬起眼睫,用那双无神的双目对上了万声寒的视线。

他道:“我不信你。”

万声寒顿时便感到有些烦躁,“为何不信我?”

“你欺瞒我之事太多,我辨不清真假,因而不能信你,有什么问题么?”

人总会不信任之物与人,本也就没什么错处,万声寒也不好再辩驳。

他确实做了很多欺骗沈照雪的事情,但他只是——

“我只是忧心与你实话说,你会不想理我,会想要远离我。”

万声寒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发生。

究竟是菟丝子离不开宿主,还是宿主离不开吸血的花,早便已经辨不清楚了。

沈照雪只当听了什么笑话,将笔墨搁置,轻轻往后靠在了椅背上,唇角噙着一道近乎苦涩的冷笑。

秋风裹着寒意自门外吹拂进屋,扬着他的发丝和衣摆,桌上一支红烛闪烁着微光。

只又是一阵风过,烛泪自上方滑下来,“啪嗒”一声落到了纸页上。

沈照雪轻轻卷着自己颊边搭落下的一缕发丝,心中想着从前往事,总觉得模糊不清,却又那么地刻骨铭心。

万声寒如今倒是说着不愿见分离,那从前自己万府门前苦苦相求,早已经不奢求相携同去,只是想要见一面,万声寒都亲手将这份念想变成了奢望。

沈照雪向来睚眦必报,别与他说什么冤有头债有主,上天给了他重活的机会,不是让他来以德报怨的。

他早便已经发过誓要一一报复回去,一个都不放过。

只是是有轻重缓急,不能操之过急一口气吃成个胖子,须得慢慢谋划。

沈照雪弯着眼睛,半晌松了手指,同万声寒道:“所以你做的那些事情,都只有一句不愿让我远离你?”

“万景耀和府中下人因你怠慢欺辱了我三年,你说是因为不想与我分离,万景耀将我玉佩扔进池子里,你分明瞧得见却也只是作壁上观,也是因为不想与我分离?”

他咄咄逼人,每一道问句都像是锋锐的刀口直刺对方心脏,像是要将人的骨血全都剥离一般。

万声寒瞳孔骤然一缩,匆促道:“我并非此意,我只是——”

只是什么,他却不再接着说了。

沈照雪掩唇弯身咳了一会儿,慢吞吞起了身,行至万声寒身前,微微俯身下去与他拉近了距离。

这般姿势倒是实在亲密,呼吸交错着,连对方的呼吸都能感知得十分清楚。

沈照雪轻声道:“万长公子,你似乎还有秘密呢。”

他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呼吸凝滞了片刻,忽而又笑起来,说:“长公子也别太紧张,我对你的秘密并不感兴趣,只希望你能清楚一点,我不希望有人来阻止我的计划,谁也不可以。”

“你要不要你的仕途与我其实没什么关系,相应的,我的事情,也与你没什么关系。”

沈照雪还想再说些什么,又觉嗓间干痒,闷咳半晌之后,彻底将想说的话忘到了脑后,便这般卷着衣袖回了榻上。

又过了两日,阴雨总算停歇,陈诗也打算回京。

沈照雪掐着时间,始终听着外界的讯息,却始终没等到丞相病故的消息。

他难得有些茫然,心道莫非又是自己记错了什么,这个时候丞相分明便已经去世了,等到春日来临外姓王便会在关外起兵。

怎么事态又与记忆中不同?

沈照雪思虑片刻,头疼至极,眼睛也很是不适,心中正烦躁,干脆起身去了外头。

近段时日眼睛隐约能见些光,他知晓自己先前的猜想当真没什么错,寻常的毒素并不会伤及眼睛,是有人偷偷向他的眼睛动了手脚。

为何要向他下手呢?

他如今尚且暂居在万府,依附于万家生存,并没有什么自理的能力,伤了他的后果无非便是害得万景耀入狱。

难道是念在万景耀是表家的公子,认为他的罪过会影响到万声寒的将来么?

沈照雪深思片刻,将那日来过自己身边的所有人都怀疑了一圈,最终将目标放在了章术身上。

那个万家的门客。

前世有这个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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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雪一时竟记不起来了。

他在院中站了一会儿,万声寒从外头进来,男人的身影模模糊糊,似是穿了一身青衫长袍,满是书卷之气,却实在难以瞧清面容,反倒看得眼睛干涩发疼。

他只能闭上眼,以一副嫌弃的模样偏过脸去,像是不曾注意到万声寒来了。

万声寒原本匆促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打量着沈照雪的脸色,知晓自己前几日/逼着对方与自己磕头成亲一事大概让他很生气,他理亏,这几日与之相处总小心翼翼,害怕再惹他生气,却并不后悔自己先前所为。

他慢慢靠近了沈照雪,轻声道:“陈诗已经上了马车,你要一同返回京城么?”

沈照雪并不言语,只转身往屋中走。

“你有什么事可以同我说,我不会将其告知外人。”

“我不信你。”

万声寒简直挫败,也不知怎么便到这一步了,几乎像是哀求一般,追在他身后同他说:“信我一次阿雪,我当真不会害你,若我此言有假,必遭天打雷劈。”

沈照雪总算停下了脚步,微微侧首淡淡道:“你可是忘了,那日你逼着我对着风雨磕头为誓,说你我,往后都要死在一处。”

万声寒一时无言。

沈照雪心道有趣,毫不吝啬地给着笑,说:“行啊,你若想让我信你一次也不是不可。”

“我先问你,你的那位门客章术,究竟是什么人?”

万声寒道:“我便知你会怀疑他,他是我在令都遇见的卦术师,精通卦象与医道,你又时常多病,于是便将他请回来做了门客。”

卦象?

沈照雪怔了怔,忽然记起自己那一道不详的卦言。

那道卦言是李老三在自己出生前依照生辰八字和爹娘的八字算出的,先决条件很是复杂,但章术有没有可能也会算出这道卦言?

沈照雪忽然感到后脊发凉,又问:“他可有与你说过什么,有关我的事情?”

卦言的秘密一直是悬在沈照雪心中的一把锋利的刀子,自从他知晓自己前世是因卦言才被元顺帝召入宫之后,有很多日他都在焦虑不安,想着如今这个时候,这个世上可还有其他人知晓他的卦言。

万声寒欲言又止,半晌才道:“只说你身体不好,天生体弱,其余的便没再同我提过了。”

他只是迟疑了一瞬,但沈照雪还是察觉到了不对。

万声寒兴许是在说谎。

第32章 第 32 章

他向来心思敏锐, 察言观色,旁人的视线和神情的细微变化都能引起他的注意。

万声寒深知这一点,见沈照雪悠悠将那模糊的视线投射过来, 下意识便转开了眼,道:“你若是着急回京, 我便去寻马车, 等陈诗他们走远了再启程。”

沈照雪还是探究地瞧着对方。

眼睛还是很难受,但他更好奇,万声寒一向是个坦率的人, 怎么如今却支支吾吾, 说一半藏一半, 不愿意说清楚。

他敛下眼深思片刻,心中有了主意, 只十分随和道:“行啊。”

这件事情似乎便这么过去了。

万声寒松了口气, 心里却清楚,沈照雪兴许还在怀疑, 无非便是现下没有别的心力追究。

等他往后空闲下来,只怕还要刨根问底, 势必要将所有事情都弄清楚。

可有些事情又怎么好开口。

万声寒长叹一口气, 瞧着对方远自己而去的背影, 一时间竟想不到还有什么合适的时机能将自己心中所想全都向彼此宣泄。

只能这般互相伤害欺瞒着。

沈照雪病了几日, 时常卧床。

等上了回京的马车时还有些体温过高。

他有些恹恹地靠在窗边, 眼睛已然可以瞧见事物了,但还有些模糊,看书写字总是费劲。

车上本备了书籍, 到这会儿也没办法阅读,只能闭着眼小憩, 或是瞧着马车外的景色出神。

前世在宫中待久了,好像已经忘记了这个世间还有各种各样的风光景色。

如今再见这般风景,恍若隔世。

也确实是……恍若隔世。

沈照雪睫羽颤了颤,秋日的日光没那么燥热,柔软地从林间枝丫间洒落,落在他的眉眼之上。

沈照雪忍不住伸出手去,接住了那道日光。

活着的感觉当真很好。

若非万不得已,又怎么会想死。

他蜷了蜷手指,很快又收回手,同万声寒道:“水。”

他实在不想和万声寒说话,先前对方做的事情太膈应,也从来没想过他会疯成那副模样。

逼着人磕头成亲,婚誓还说得那般毒辣,哪家新人像这样成亲?

沈照雪想起这件事便心烦,恨不得将万声寒就地掐死。

现在他倒是老实了,整日小心翼翼同自己说话,倒像是自己怠慢了他一般。

沈照雪简直无语至极,从对方手中接了杯子,饮尽了水,又一次合上了眼。

万声寒总算开了口,小声道:“我知晓你怀疑章术,但我与他并不相熟,父亲也不让我同他过多往来,很多有关他的事情我也知之甚少。”

“在万府,分明是你做主,”沈照雪淡淡道,“你父亲让你少和章术往来,你分明也没听。”

“早些年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万声寒低声道,“也就是近几年才逐渐掌权。”

但近几年的事情沈照雪并不清楚,他刚重生回来不久,连之前发生了什么都一知半解,只能从春芽口中知晓些许,还尚且不完整。

沈照雪沉默不语,一副不能信任的模样。

万声寒只好又说:“这几日陈诗在小镇上赈灾,我瞧见章术跟在他身边。”

提到此事,沈照雪总算有了情绪波动,蓦地睁开了眼。

“他跟在陈诗身边?”沈照雪有些惊诧,“那日你在路上临时转向,是因为碰到了章术?”

“是,我用了易容之术,他应当没认出我,但总是怀疑,私下里探查了我许多次。”

顿了顿,他又道:“我借了镇上一个商户的姓名和身份,阿吴是他的未婚妻,不日将要成亲,我才将人借到府中以掩人耳目。”

沈照雪语气淡淡,“我瞧你是想要掩我的耳目,不想叫我知晓原是想逼我成亲。”

“阿雪……”

“别再装可怜了,万声寒,”沈照雪冷声道,“事情你都已经做了,说再多又有什么用?”

万声寒骤然便没了声。

他倒像是不会生气一般,分明自己这话说得那般无情。

前世他从他人口中听闻此言时自己还生了许久的气。

一开始的时候还会伤心辩解,到后来心连着一起脏了,往往都是将人舌头拔干净,手段残忍地将其从自己眼前清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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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久了,便无人再敢当着他的面说这些话了。

万声寒倒真是大度。

等了这么半晌,竟也不见他生气,或者给些什么别的情绪。

反倒是沈照雪自己有些郁闷。

也不知究竟是谁做了错事。

沈照雪烦闷至极,又偏开脸,眼不见心不烦了。

回京时倒是不曾下雨,路程上没什么意外,按期到了城外。

马车与车夫是万声寒从镇上借的,到了城门处便将二人放了下来。

万声寒站在沈照雪身前,对着他伸了手,说:“你如今尚且视物不便,还是我牵着——”

话未尽,沈照雪已经自己插着袖子往前走去。

只是进城还需通牒,他只好停下脚,等着万声寒带他入城。

万声寒道:“你如今想做什么,我陪你一同去。”

“你没有自己的事情么?”沈照雪淡淡道,“科考,府中事宜,或是娶妻纳妾,不都是事,何必跟着我。”

“我已有妻,也不会再纳妾。”

沈照雪心道他最好实话实说,轻哼一声,懒得理会他是否还跟在自己身后。

他一路去了诏狱,被狱卒拦在外头。

沈照雪便微微侧首瞧了万声寒一眼,对方福至心灵,摸出几块碎银交给狱卒。

狱卒这便放了通行。

沈照雪提着衣摆抬脚往里走,听身后脚步仍跟着,终于开了口,道:“在外面站着,不许跟进来。”

万声寒大抵是觉得自己理亏,近段时日很是听话,甚少会忤逆沈照雪的话,当真便乖乖站在了诏狱门口。

沈照雪这才轻轻转了视线,面上没什么情绪波动,清清冷冷,转眼便消失在黑暗中。

诏狱里关押过太多的囚犯,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沈照雪只觉得闻久了反胃恶心,抬手掩着鼻子,一路向着里头走。

一直到尽头处才瞧见疑似万景耀的囚犯正蜷缩在茅草上,周身狼狈,兴许还是用过刑的。

沈照雪又靠近了些许,臭味实在太冲,他有些受不住了,险些当场吐出来。

他忍不住掩唇弯下身,半晌才缓过神来,稍稍抬起睫羽。

模糊的视线里,那滩躺在茅草上的肉似乎动了动,大概是瞧见了他。

沈照雪闭了闭眼,实在是无法将自己的手放下来,又这么捂了一会儿,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放了手,面色平静回望过去。

万景耀有些懵。

他已经在这诏狱里待了很久了,没人和他说话,狱卒也甚少搭理他。

有时候关在一旁的其他囚犯会忽然大吵大闹,然后遭到狱卒的训斥和打骂。

每当这个时候万景耀便会感到十分后悔,他当初便不应当给沈照雪下毒。

又或者,就应当换一种劣性的毒药,直接将沈照雪毒死。

但思及对方的面容又有些下不去手。

只是想给他个教训,让他平日对自己态度软和一些罢了。

表兄也对他那般不好,怎不见他对表兄冷面相对呢?

万景耀便这般每日在后悔与否中挣扎,直到今日忽然瞧见沈照雪全须全尾站在栅栏外,他还以为是自己做了梦。

他还是那样清清冷冷的模样,从发丝到衣衫,每一处都整理得整整齐齐,工整又死板,偏生又生了副好皮囊,让人想要将他弄乱弄脏。

万景耀尚在出神,忽然听沈照雪轻咳一声,淡声道:“许久不见,二公子。”

“你……”万景耀的嗓音十分干哑,“你怎么来这里?”

是来看他笑话的吗?

而且他的眼睛,是已经治愈了么?

沈照雪抬了抬右手,宽大袖口自腕间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手腕。

他将搭落在左肩的一缕头发拂去,轻轻道:“来赎你出狱。”

万景耀怔了许久,忽然情绪激动地扑过来,紧紧抓住了栅栏。

他已经许久不曾沐浴过,吃喝拉撒都在此处,身上臭味滔天,甫一动起来,那股味道顿时冲出,刺激着沈照雪的鼻腔。

他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含糊道:“我去找你兄长讨要钱财,你先等着吧。”

说着便转了身,脚步匆匆往外走。

方才出了诏狱,眼前一片模糊,只来得及抓住万声寒搀扶过来的手臂,登时便弯身吐了出来。

万声寒拍拍他的后背,道:“早便说了,狱中环境你恐怕受不住,有什么话我替你去说便可。”

他取了手帕替沈照雪擦着唇角,沈照雪又咳了许久,面颊都有些泛红,这才缓过来,低声道:“去给大理寺送些东西,把万景耀赎出来。”

“赎出来放到哪里?”

“哪里都行,”沈照雪道,“最好离我近一些。”

万声寒瞧着有些不太高兴,却也没说什么扫兴的话,只道:“等回了府便叫人去。”

等走在回万府的路上,那跟在身后的男人又道:“表家都已经分了出去,他又在狱中待了那么久,何必再招回府中,多晦气。”

沈照雪脚步顿了顿,淡淡瞥了眼万声寒,道:“长公子若是不愿,我也可以陪着二公子一同搬出府去。”

“不可,”万声寒道,“你眼睛还未好全,一个人同那毫无自理之力的蠢货住在一处,若是伤了病了怎么办?”

沈照雪走在前头,并不应声。

本就是随口一说,他如今身上没有银两,怎可能真的离开万府。

终究还是要靠着万府的照拂。

但他并不觉得歉疚,用得理所应当,回了万府便往自己的小院走。

万声寒又在身后问:“晚膳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尽早做了端过来。”

“都可。”

万声寒便没再跟上前了。

连着晾了万长公子几日,要不了多久便是中秋,京城百姓喜过佳节,近段时日家家户户都在准备着中秋的事宜。

沈照雪闲来无事,陪着春芽在偏院厨房里做了些月饼,正差人送进炉中,万声寒身边的书童忽然敲了门,同沈照雪说:“二公子已经回了府中,长公子让我来提醒沈少爷,等二公子休整几日再去见他,省得传了病气。”

沈照雪语气没什么情绪,只问:“长公子呢?去书院了?”

“是。”

他心道万声寒当真不会真的放弃自己的仕途,想也应当如此,谁会真的拿自己的将来说笑。

科举做官本就是大事,他既已准备了那么多年,何必为了些许小事功亏一篑。

这也太不像万声寒的作风了。

哪怕今生的万声寒并非是自己记忆中的那般模样。

前世儿时与他相爱的那个万声寒是什么模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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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雪深思了片刻,忽然惊觉自己竟已经不记得对方少时的模样了。

怎会如此呢?

沈照雪摁了摁额角,越深思却越觉得头疼,不得已只能放弃,起了身同春芽道:“我去瞧瞧二公子。”

春芽有些茫然地比划着手语,“长公子不是说担心会将病气过给少爷吗?”

“无事,”他整理着衣袖,悠然朝外头去了,“瞧着点火候,别糊了。”

近段时日眼睛已几乎好全,寻路倒也不算困难。

可等进了花园,瞧着四通八达的小路,一时间竟又犯了难。

记不起万景耀的院子在什么地方了。

沈照雪敲了敲脑袋,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回事,记性越发差了,连路都记不清楚。

日头又高起来,他在路间站了一会儿便晒得头晕,只能靠着直觉随意选了一条路继续前行。

不消片刻,一方院子出现在面前。

他急着想要遮荫,匆匆进了院子,行至廊下,忽然发觉不对。

这院子精致宽敞,分明不该是表家能住的。

此处是万声寒的院子。

沈照雪当即便想转向离开,身体却不由自主动起来,慢慢穿过长廊,走到寝屋门前,将其轻轻推开了。

万声寒的屋子里飘着一股淡雅的熏香,虽书籍堆叠,却处处齐整,书卷味十分浓郁。

沈照雪便知万声寒平日都在同他说谎,他分明极爱念书,自小便泡在书海之中,又怎会真的不在意仕途。

他打量着屋中的陈列,视线一转,忽然瞧见对方书柜上方放着一个木雕的小人。

他的眼睛已能视物,但瞧远了还是有些模糊,一时间没能看清那是什么。

好奇心驱使着他慢慢靠近了书柜,垫着脚想将那木雕取下来仔细看看,却忽然又瞧见周围还画着什么奇怪的图腾。

第33章 第 33 章

这种奇怪的、类似于西南部族的诡异图腾他只曾在书中见过, 大约是用作祭祀之物。

那书柜太高,万声寒身量高于他许多,想是不会那么难取物。

但沈照雪却实在没法, 踮着脚够了半晌也没能摸到那个木雕,只好先行放弃, 也并不打算挪动桌椅用来垫脚。

本就也只是好奇, 也不是什么非得探究清楚的东西。

他还有别的事要做,便没在万声寒屋中待太久,休息片刻又转向离开了院子, 继续寻找万景耀的院子在何处去了。

他方向感锐减, 耗费了太多时间才终于找对了位置, 扶在院门外喘了很久的气。

抬了手他又发觉,这院子兴许已经长久无人打理, 门上都落了灰, 沾了满手都是。

沈照雪有些心烦意乱,垂着眼擦干净手指, 这才收拾好神情,提着衣摆迈了院门, 往里头走去。

走到院中时他忽然记起来, 怪不得这里那般陌生, 像是不曾来过。

先前万景耀扔了他的玉佩, 他在对方屋中丢了火种, 烧了整夜。

此处怕是重新修建过的,难怪总觉与府中其他院子格格不入。

沈照雪打量了一下院中的景致。

重建之后应当无人打理,院中草木干枯, 又经历风雨,满地落叶狼藉, 瞧起来确实不似人能居住的地方。

沈照雪唇角扬起一道微小的弧度,笑意却始终不达眼底,像是没什么可让自己高兴的事物一般。

他没再多看,径直穿过长廊,上了万景耀寝屋前的台阶,抬手将屋门一把推开。

屋中漂浮着一股陈旧腐败的灰尘气。

沈照雪顿时便觉鼻腔酸痒,俯身掩着口鼻打了几个喷嚏。

动静大一些,他自己的耳朵也受不住了,嗡嗡直响着,脑袋也有些懵。

他又咳了一会儿,忽然听到有人自里屋开口说话,问:“谁来了?”

沈照雪微微抬起眼眸,眸中晃过一丝寒光,面上本没什么表情,转眼便轻笑起来,打散了那股冷气。

他轻轻迈步行至里屋,绕过屏风,缓缓靠近了那躺在榻上之人,道:“是我,二公子。”

他说话总是轻声细语,很是温顺,嗓音又清冽如泉水敲击罄石,叫人心下宁静,愿意耐下性子仔细听过去。

万景耀本疑惑沈照雪为何忽然到狱中见他,还说过要将他赎出诏狱这番话。

原以为是他故意骗人,没想到当真将他带了出来。

他在诏狱关了几月,骤然回到万府,还恍若做梦一般,不敢相信竟是真的。

他都已经将沈照雪的眼睛弄坏了,沈照雪怎也不见生气呢。

难怪表兄对他态度大变,着实是……让人下不去狠手。

万景耀在府中又安顿了几日,身上有旧疾,这几日正养着病。

自他回了万府才知晓何叫落差,他们已经被表兄剔除出了本家,如今再入府中居住怎么也显得名不正言不顺,府中下人多有怠慢。

就这般近乎自生自灭一般在院中待到现在,他都已经做好了自己悄无声息病死在院子里的打算,没想到忽然会有人来。

来的人还是沈照雪。

万景耀忽然想起自己如今正颓靡狼狈着,眼见那仙人般缥缈秀丽的身影正慢慢靠近屏风,他顿时感到很是窘迫,忙开口道:“别过来。”

一时没能抑制住音量,声量大了些,倒像是在怒吼。

屏风后的身影顿时停滞下来,沈照雪似是有些手足无措,支支吾吾半晌才轻声道:“我只是来给你送些伤药……”

万景耀愣了愣,又听他很是受伤般接着说:“你若不喜我来,我往后便不来了。”

沈照雪语气多有可怜,眸光却冷得格格不入。

转而他又低垂了眉眼,将怀中药瓶放到一旁桌上,低低道:“我先走了,你好生养病吧。”

他作势要往外走,万景耀本已经许久不曾见到人,也无人同他说话,这个时候正需要有人陪伴,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形容狼狈,不便见人。”

沈照雪睫羽颤了颤,微微抬起眼眸,轻轻笑了一下。

他幽幽靠近了屏风,在其后徘徊片刻,总算绕开屏风露出脸来,带着些许关切一般瞧着万景耀。

这样的视线真是让人难以抵抗,甚至会产生贪恋。

万景耀迷迷瞪瞪想,沈照雪平日便是用这般眼神瞧着表兄么?

表兄当真幸运。

“你是万家的二公子,自小锦衣玉食,如今也只是病了而已,”沈照雪担心自己的眼神会露馅,很快便吝啬地收回了视线,垂下眼眸道,“我不嫌弃的。”

顿了顿,他又道:“你若住得不舒适,我与你表兄说一说,给你换个院子住吧,这院子实在太破了。”

沈照雪又管不了万府的事宜,手中又并未有什么钱财,这般张口就来也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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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会实现的事说起来毫不吝啬。

他倒是同万景耀画了许许多多的大饼,却一句实在的承诺都没有,仅仅只是嘴上说说罢了。

偏偏万景耀现下孤立无援,分家时万声寒的父亲念着旧情,也不忍心将他们一家净身出户,还是给了些许的钱财。

没想到万荣自己卷着钱财跑了,万景耀的母亲也不知道去了何处,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留在京城。

他心觉凄楚,沈照雪说的什么都没心思深思辨别,一一听进去了。

他甚至还感到有些虚幻,像是做了一场美梦一般,懵然问沈照雪:“你与我表兄说这些,他当真会允诺吗?”

话音刚落,面前青年的神情骤然变得有些难堪,低垂着脑袋,揪着衣摆咬着唇瓣,将唇瓣咬得发白没了血色。

万景耀顿时如同中蛊一般伸出手去,想要触碰一下对方的唇瓣,用力摩挲着,将那份血色揉出来,重新出现在这张唇瓣上。

但还未等碰到对方,沈照雪忽地起了身,有些局促道:“我……我从你表兄那里借了些钱财,又……又许诺了他一些事情……他会愿意帮忙的。”

沈照雪睫羽快速栩动着,像是振翅的蝶羽,匆匆留下一句“二公子别问了”,便转身往外跑去。

万景耀甚至来不及挽留,转瞬便不见了对方的身影。

也不知晓后几日他还会不会来。

万景耀简直抓心挠肝一般地难受着,他没想到沈照雪这幅模样会让他像是上了瘾一般,食髓知味,甚至生出了将表兄顶替掉的念头。

很快他又清醒过来,知道这一切都只是他的痴心妄想。

万家的长公子自小便聪慧独立,年纪轻轻继任家主,一边将万家上下管得那般好,一边兼顾着学业,许是明年的状元也非他莫属。

这样的人,哪是一般人能够顶替得了的。

万景耀想起沈照雪方才含含糊糊说的那些话。

他与万声寒平日那般亲近,坊间也一直有些无伤大雅地传闻,莫非当真是用自己的身体去做的交换?

甫一升起这念头,万景耀顿时便被吓了一跳。

表兄应当不会做这样的事。

但……万一呢?

万一他们当真是做了这样的交易,那岂不是——

岂不是便宜了万声寒。

万景耀顿时感到一阵焦躁,想要尽快能有自己的府邸和事业,以此能够与表兄相抗衡。

读书做官怕是比不了了,若是比钱财呢?

万景耀动了这样的念头,夜里辗转反侧,一直念着这件事。

沈照雪这一夜倒是睡得还算不错,没再梦魇,一觉悠悠睡到晌午前。

万声寒让厨房做了饭菜,亲自端过来放到桌案上,将沈照雪推醒。

沈照雪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却不见睁眼,只转过身去,又睡熟了。

万声寒只好小声哄他:“吃一些再睡下,否则伤了胃,又要病许久。”

沈照雪嗓音有些闷,听不真切,“不吃。”

他没什么胃口,越到天凉,越觉得身体疲乏,怎也使不上力气。

只想这般成日睡着。

万声寒道:“只吃一些,垫垫肚子,等会儿大夫来又要用药。”

沈照雪只得慢吞吞坐起来,没什么精神一般被对方搀扶着坐到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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