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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婚 怡米 42927 字 2024-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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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从街市回来, 季绾借用沈家正房的灶台熬制梨汤,将一个个装满小料的瓷盅放进铁锅里蒸煮。

等烟囱燃起炊烟,季绾坐在门口的马扎上看火。

曹蓉拎着后院摘来的果蔬走进来, 知季绾在为学堂的孩子们熬梨汤,暗自撇撇嘴,但没有不识趣地催促她快些腾地儿,还拿过另一个马扎坐在一旁。

“自打阿胭外出帮工, 我啊, 一个人抗下一家子的伙食,怪累的。”她转转脖子, 抬手捶肩,“本来就够累了,还要听大嫂唠叨, 也怪我没本事, 不能像你和阿胭那样出去赚钱养家。”

季绾懂得适时服软才能相安无事的道理, 她示意曹蓉背过身,为其按揉起肩胛。

曹蓉也挺捧场, 直呼舒服。

刚巧潘胭从学堂回来,看见升起的炊烟, 忙不失迭地走进灶房。

闻到梨香, 不禁问道:“二嫂在熬梨汤?”

曹蓉闭眼随着季绾的力道晃动,哼哼唧唧地应了声:“那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何时见我为膳食花费过心思?不把粥熬成烂浆糊就不错了,狗都嫌。”

说完把自己逗笑了, 笑耸了肩膀。

季绾与潘胭对视一眼, 露出笑意。

柴米油盐,淡饭粗茶, 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有人温吞,有人要尖,难免有摩擦,抱怨、委屈是人之常情,但都有一个忍受的程度。

至少她们几个妯娌还能相互忍让。

嫁入沈家后,季绾我行我素,没有不堪重负的压抑。

花一点心思恭维和示弱嫂嫂们,能换来融洽相处,何乐不为?

这时,大门被人从外推开,沈二郎沈濠从外面回来。

曹蓉瞥见丈夫,细长眉眼带笑,“回来了,今日回来得早。”

“嗯,路上一家新店开张,带了只烤鸭回来。”

沈濠生得摸样周正,不苟言笑,将烤鸭放在灶台上,没使唤妻子,净手后自行切片装盘。

潘胭不在时,他只要回来得早,会跟妻子一同烹制饭菜。

曹蓉能这么快想开,还有他一份劝导的功劳。

看着火候差不多了,季绾掀开锅盖,等瓷盅冷却,将一部分装进一辆推车,其余的打算留给沈家人晚膳时食用。

等将推车推出家门,君晟刚好牵马走进巷子。

四目相对,季绾推着车径自越过,看傻了一同推车的蔡恬霜。

“大人”

君晟将马鞭扔给陌寒,大步上前,接替蔡恬霜推车。

蔡恬霜站定,挠了挠头。

季绾也放开手,看着君晟推车走远,又板着脸跟上去。

兄妹二人愣在原地,都察觉到小夫妻闹了别扭。

反应过来的蔡恬霜甚至有些雀跃,“哈,头一次见大人被甩脸子!”

陌寒无法理解妹妹雀跃的原因,牵着两匹马默默走进沈家。

余霞斜照的小巷内,偶有邻里经过,季绾遇到都会客气问好,却在君晟看过来时,压下唇角。

君晟问道:“还在生气?”

季绾不理,见又有邻里迎面走来,主动打起招呼,“陈伯。”

年过八旬的老人拄着拐,笑得眯起眼缝,说话含糊,“绾丫头,你的夫婿可真俊。”

季绾讪讪,余光注意着君晟,“你快回去吧,太惹眼了。”

“我这人喜欢从一而终,做事要尽善尽美。”

季绾偏头看向别处,一路无言。

抵达学堂,将梨汤分发给孩子们,季绾拉过弟弟,将从潘胭那里借来的书递给他,又递上一盅梨汤。

谁知,季渊捧起梨汤跑向齐伯,双手呈上,换来齐伯的大笑。

“还得是大弟子疼人。”

季渊腼腆地笑了笑,又折返回姐姐身边。

姐弟二人坐在书肆的屋檐下,伴着落叶秋花闲聊。

齐伯与君晟站在不远处,看着季渊的手语,忍不住揶揄:“大人猜猜,阿渊在与绾丫头说什么话呢?”

这些时日,老者学会了手语,终于能在君晟面前卖关子了。

君晟望去,看懂了季渊的手语。

得了小舅子的肯定,浮现出浅淡的笑。

“夸您呢,顺带着也夸了我。”

齐伯有点惊

铱驊

讶,“大人也懂手语?”

“略懂。”

“不会是为了绾丫头一家特意学的吧?”

君晟没回答,看在齐伯眼里,何尝不是一种默认。

书肆打烊,季绾要将推车带回沈家,被君晟拦下。

两人很少一同出行,天高气爽,惠风和畅,君晟提议,不如在月影满路的街市上转转。

被季绾拒绝。

女子仍旧板着脸,显然没消气。

君晟点点头,接过推车走进巷子。

看他背影孤寂,季绾站着没动,欲言又止。

齐伯倚在二楼窗前扯嗓子笑道:“大人怎不解风情呢,惹了娘子,要死皮赖脸地哄啊!”

几名住在学堂的孩子跟着笑哈哈起哄,都不懂小夫妻在别扭什么。

被这话点拨,君晟放下推车,走到季绾面前,没在意看热闹的老少,施了十分诚意,道:“那日是我孟浪,冒犯了念念,以后不会了,作为赔罪,今日请念念餐叙?”

季绾不觉得他昨日所为是孟浪驱使,更不会将他视作登徒子,只觉得他里内闷坏,喜欢捉弄她,“先生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伴着一点儿别扭,季绾言不由衷地问道:“家中备了膳,咱们不回去,公婆会不会有微词?”

“你嫁给我之前,尚且自在,不受约束,嫁我后就要做循规蹈矩的闺妇,那嫁人有何意义?”

百鸟有巢可归,亦有广袤天空飞旋,妇人为何不行?

季绾被他的话触动,终于愿意放下别扭,“去哪里餐叙?”

“念念可有想吃的口味?”

“想吃辣。”

婆家口味清淡,既外出餐叙,季绾便想换换口味。

君晟点点头,抬手与二楼的老者打个手势,带着季绾离开了书肆,留下花圃前的手推车。

大鄞朝无宵禁,日落喧阗,华灯绚丽。

两人并排走在街市上,在遇见比肩接踵的人潮,君晟会错后一些,将季绾护在身前,却会刻意保持一段距离,不至于唐突她。

附近街面上有一家辣锅经常座无虚席,君晟打算带着她去尝尝。

辣锅馆子的对面是赫赫有名的望月楼,达官显贵聚集之所,自打吟玉楼被烟火点燃处在修葺中,望月楼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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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加红火,但今日不同,有贵客包场,小楼周围戒备森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辣锅店分甜辣、香辣、酸辣、麻辣、干辣,锅底也分鱼锅、蹄锅等等,种类繁多。

今日客未满,刚好有位置。季绾询问过君晟,选了麻辣口味的鲈鱼锅,又点了几样店里的特色小菜。

坐在临窗的雅间,闻着香气四溢的鱼锅,昨日那点不愉快烟消云散,季绾闷头夹菜,总感觉有道视线隔着热气注视她。

“是我点的不合先生口味吗?”

君晟单手支颐,道:“很合胃口,秀色可餐。”

说罢,也不管季绾作何反应,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鱼肉品尝。

刚哄好的,不能再将人逗恼。

汁饱鲜美的鱼肉麻辣入味,小菜各有风味,两人安静用膳,在喧闹的市面上形成一方宁谧的天地。

季绾拿出帕子擦了擦被辣油刺激过的唇,唇肉变得水嘭嘭,残留一丝麻感。

付过银两,两人走出馆子,繁星熠熠、月朗清,已是二更天。

饱餐一顿需要消食,两人走在街道上,默契地谁也没提早些回去。

倏然,一道狂奔的身影撞击在君晟肩头。

君晟向后一步稳住身形,没顾及自己,先看向一旁的季绾,见她没事,才掸了掸肩,忽然意识到什么,低头摸向钱袋。

腰间空留流苏玉佩。

季绾也发现异常,作势欲追,被君晟拉住。

“算了。”夜深沉,他没带护卫出行,贸然丢下季绾去捉贼,恐她有险。

鼓囊囊的钱袋怎么能算了,季绾不高兴,君晟还穿着官袍呢,朗朗乾坤,小贼都敢偷到朝廷命官的头上,也太猖狂了。

可她猜到君晟的顾虑,敢当街抢钱的小贼通常不会是一人作案,若追上去,被前后夹击,得不偿失,她没再坚持,但被破坏了兴致,不免挂脸,有些不痛快,“丢了多少银两?”

“一月的俸秩吧。”

季绾安慰道:“这一个月我养你。”

君晟被逗笑,狭长的眼尾微弯,在月光下蔓延开暗影,更显深邃。

自己的好意被当成了笑话,季绾睨他一眼,娇凶娇凶的,全然没察觉自己流露出了小女儿家的娇蛮。

君晟任她怪怨,好脾气的像真的没有脾气。

今夜在望月阁中唯一的食客执盏俯看,恍惚一瞬,仿佛透过光影,得见故人。

承昌帝放下酒盏,仔细凝着街上那道身影。

十几年前,也是在这条街上,还在做太子的他微服出宫,无意目睹到一对小夫妻在这处闹别扭的画面。

同样是妻子怪嗔丈夫,丈夫在旁认真听着,又温声轻哄。

那日,随行的宫侍小声禀告,说那男子是刚刚来京赴任的大理寺卿盛聿,而他身边的女子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名叫景兰诺,是江南一带出了名的大美人。

路人见之,只觉男才女貌甚是般配。

那日,他也是这么认为的,可随着与盛聿的君臣之交日益加深,对那女子的印象也愈加深刻,深刻到骨子里。

往昔多惆怅,微服出宫的承昌帝收回视线,抿一口小曲酒,“东城兵马司是吃闲饭的?闹市上,贼人如此猖狂?”

随行的禁军纷纷低头。

“尽快追回通政使的钱袋子。”

“诺!”

禁军副统领挠挠额,贼都跑远了,不好追回啊。东城兵马司新上任的指挥使今夜恐要寝食难安了。

可比东城兵马司先捉到小贼的人是君晟。

作为能夺取三厂一卫侦缉职权的年轻朝臣,追捕几个寻常小贼不在话下。

与预计的一样,抢钱袋的小贼有同伙,几人蹲过牢,以前就是干打家劫舍勾当的。

火把燃亮黑夜,跨坐在马背上的君晟接过陌寒呈上的钱袋,拉转缰绳,淡淡道:“杖责,流放三千里。”

“诺!”

身后传来小贼们求饶的哭喊,且不说流放苦寒之地能否抗得过去,就说杖责都未必扛得住。

更阑人静,君晟拉开东卧的隔扇,走近沉声的女子,碰了碰枕边的拨浪鼓。

在床边静坐了会儿,确认女子睡得安稳,他起身离开。

睡梦中的季绾感受到一束光,她无意识伸出手,想要挽留那束短暂停留的光。

喃喃道:“别走”

怎奈声音太小,那人没有听清,只回眸一晌,随即合上隔扇,消失在投入窗棂的月色中。

无法醒来的季绾有些急,那束光似乎幻化成一抹少年身影,背对她渐渐远去。

“哥哥”

遗忘的记忆藏在深处,烙在心头,唯有梦里方有模糊印象。

第32章 第 32 章

次日天明, 季绾醒来梳洗,拉开隔扇时听得“咚”的一声,是夹在门缝的钱袋掉落在地的声响。

找回来了?

季绾捡起钱袋颠了颠, 看向敞门的书房,犹豫着走了进去。

君晟不在,书房空静,半启的窗棂有寒风灌入, 吹晃窗边的菖蒲。

一早气温骤降, 凉飕飕引人打寒噤。

书房的主人不在,季绾不好逗留, 自作主张合上窗,又将钱袋放在桌上,她走出新房, 感受到真正的秋寒。

该添衣了。

晌午医馆无人求诊, 季绾得空去了一趟附近的布庄, 选了几样厚实的布料,打算给自己、娘家人、公婆、蔡恬霜和馨芝做袷衣。

待到付钱, 她突然觉得不能厚此薄彼,又仔细挑选了几样深色布料。

店里的成衣匠拿起笔纸, 询问她裁衣的尺寸。

其余人的衣量尺寸她在出门前都有询问, 唯独缺了那人的。

傍晚回到新房,她趴在窗边翻看医书,当瞄到那人身影步入后院时,立即迎了出去。

“回来了。”

君晟点点头, 步上旋梯, 走进书房时发现了桌上的钱袋,“怎么不收

依譁

着?”

季绾在书房门口伫足, “先生的钱财为何要交给我?”

“不是你说要养我一个月。”

“这不是找回了么,没必要了。”

君晟没再多言,走进云屏更衣,随口问道:“有事吗?”

云屏后传出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隐约透出男人挺阔的身形。

季绾移开眼,“天凉添衣,我买了些布匹,想问先生裁衣尺寸。”

云屏后的男人停下穿衣的动作,身着中衣堂而皇之地走出来,张开双臂。

季绾站在门外斜一眼,“先生没量过?”

“没仔细记过,劳烦了。”

既是自己主动提出的,季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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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扭捏,取来软尺走进书房,面红耳赤地替他丈量。

宽肩窄腰的身体没有一丝赘肉,从腰围、胸围再到肩宽,都出乎季绾的意料。

看着清隽的人,体魄可用健硕来形容。

君晟太高,季绾踮脚费力,嗫嚅笑道:“低一点再低一点。”

君晟附身,视线与她齐平,好整以暇盯着她酡红的脸。

“念念很容易脸红。”

作何要戳破别人的窘迫?季绾加快丈量,佯装镇定地问道:“先生举个例,你认识的哪位女子与成年男子单独相处不会脸红?”

被反将一军,君晟低笑,喉结震动,沉沉喑哑,打岔问道:“没有纸笔,记得住吗?”

“我记在心里了。”

“嗯,重复一遍。”

被质疑了,季绾收起软尺,退后一步拉开距离,仰着脸蛋一一道出那些尺寸,后知后觉地羞臊起来。

好像对他的身体了如指掌一样。

硬着头皮尽数道出,她背过手,找补道:“我不只要为先生添衣裳,还会为蔡护卫添衣。”

闻言,君晟静默片刻,忽然伸出手环过她的腰侧,拿过她手里的软尺,收拢在袖中,“陌寒有妹妹惦记,无需念念牵挂。”

“那有很多人牵挂先生,先生也不缺衣裳,是我自作主张多事了。”

“我与念念当下最是亲近,不是吗?”

给亲近的人准备入寒的衣裳,再正常不过。

既有了充足的理由,季绾脸上的红晕渐褪,恢复如常。

这人闷坏是闷坏,但懂得察言观色,不会一味戏谑她,适时还会审时度势恭维她几句,勉强算得上一个合得来的合作者吧。

季绾伸手,“还我尺子。”

知她听进去了,不会去给陌寒量体,君晟将尺子放进她手里,提起一件事,“过几日的狩猎,可要与我一同前往?”

季绾从未参与过狩猎,脑海里不自觉涌出苍鹰、游隼、黄犬、骏马急速飞驰在茵茵草地上的场景。她不排斥新鲜的事物,愿意去尝试、去体验,只是

“方便吗?”

“方便。”

“可我缺乏野宿的经验。”

“互补了。”

季绾压住上翘的嘴角,点了点头,当晚就开始着手准备狩猎可能会用到的工具,还在次日前往珍书阁借了两本关于狩猎的书籍。

太师府。

秋日狩猎一直是皇家较为看重的活动,身为名门嫡长子,沈栩也在受邀之列。

与万寿节一般,每逢朝廷狩猎,年轻的才俊们多会趁机挥发才情,以博得天子注意。

几番甄选过后,沈栩的《秋猎赋》再次被呈送到御前,受到天子褒奖,名声大噪,连向来严苛的谭氏都展露了笑颜。

“吾儿之才学,名副其实。”

君氏看客,心思各异,在一片称赞声中,总有不合时宜的声响。

有人可惜沈栩太迟认回家门,在仕途中至少晚起步三年,又有珠玉在前,再优异,都无法超越君晟当年连中三元的风采。

听到二房婶母褚氏的话,沈栩缄默没有给予回应。

谭氏淡淡看向二弟媳,“弟妹狭隘了,世间每一块美玉都不同,各有特色,何必相较?我能说你腕子上戴着镯子不如我戴的名贵吗?”

褚氏摸了摸腕子上价值百两的翡翠镯子,似笑非笑,“大嫂说的是,是我肤浅了。”

一同前来太师府做客的四公子君腾抵抵腮,插科打诨地替母亲捏了捏肩,附耳小声道:“过段日子,孩儿给母亲物色个更好的镯子,也好在除夕家宴上,让母亲最出风头。”

褚氏拍开儿子的手,若不是竖子顽劣不学无术,二房怎会处处被大房比下去?

想想就气。

但毕竟是场面人,褚氏再冒酸气,也不会像杨荷雯那样直白。

沈栩回到琉璃苑,扯了扯衣襟,才堪堪流露出对二房的厌恶,清晰记得当年因为君腾当街伤人被季砚墨送入牢房的事,就是君腾的母亲褚氏使了手段,差点逼季砚墨携着妻儿搬离京城,后来不知为何,不了了之了。

大丫鬟繁蕊看他烦闷,试探问道:“公子可要饮酒?”

“取一些。”

曾经一杯倒的人,几乎每日都要饮上一些,以练习酒量。

繁蕊取来酒水和酒觞,解释道:“这是公子上次从外面带回的梅子酒,奴婢闻着味道醇正,应是青梅浸泡。”

乌梅、黄梅皆可制作梅子酒,君晟偏偏送了他青梅酒,其中用意,不言而喻。酒水入觞,溅起清冽玉珠,沈栩想起词云: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①。

见客入来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②。

与青梅有关的酒,怎会入口苦涩?

该是甜的啊。

沈栩捂住快要麻木的心,“下去吧。”

繁蕊站着没动,“一个人喝酒多闷,让奴婢陪公子饮几杯吧。”

沈栩独自饮酒,没理会眼巴巴的繁蕊。

酒量差的人,容易喝酒误事,容易意乱情迷,繁蕊与其余想要靠爬床上位的人一样,是在等待契机。

可不想醉的人,又怎会给这些人机会?

自醉才会让身边人有机可乘。

与此同时,被禁足的馥宁公主听闻自己被秋猎宴除名,登时来了火气。

“去查查是谁授意的。”

心腹宫侍去而复返,支吾其词。

“说!”

“是太子殿下”

“带话给皇兄,秋猎宴,本宫非去不可。”

宫侍又去而复返,带来一个东宫幕僚,在东宫德高望重,显然是来传话的,又不至于被小公主镇压了气场,“太子殿下有交代,公主禁足一月,不得出入皇宫。”

馥宁公主砸了酒杯,她最喜欢畅游在无边无际的狂野里舒展豪情,为此筹备良久,皇兄为了拉拢沈栩,置她于何地?

虽自小养尊处优,但置身其中,比谁都清楚皇家薄情,昨日把酒言欢,明日就会分道扬镳,自己或早晚成为太子权术中的牺牲品。

接连几日,细雨绵绵,日益转凉,一晃到了九月廿七秋猎宴。

当日雨霁天晴,霓虹矗耸云端,峦壑、幽蹊鸟哢喤喤,浮岚暖翠犹在,只是褪去了斑斓色彩,放眼青葱欲滴。

一排排车驾疾驰在郊野,武将展风流,文臣尽挥毫。一行人暂抛利益隔阂,投入在苍莽之中。

天子车驾驶在队伍中间,由大批禁军护驾。

沈栩等未入仕的优异才子,由太子引荐,入了天子车驾,一路伴君,不知看红了多少人的眼。

君晟带季绾坐进一辆马车,行在队伍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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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猎阵仗大,容易发生事端,最后的梯队并非失宠,而是发挥纵观大局及善后的作用,也能防止有年迈的老臣中途掉队而遭遇险情。

季绾不知沈栩会来,没有刻意打听,如今的他们,各长各的见识,互不打搅罢了。

从寅时行至晌午,季绾有些犯困,又敌不过好奇,一直趴在窗边欣赏沿途景

色。

深秋不败壮丽景色,峰峦叠嶂,千岩竞秀,松柏葳蕤。

君晟坐在两把长椅之间的小榻上,倒了一碗牛乳,“念念,吃些东西。”

季绾缩回身子,揉了揉被风吹麻的脸颊,杏眼亮晶晶的,接过瓷碗小口啜饮,唇边留下半圈奶渍。

她低头舔嘴,余光瞥见君晟用刚刚的白瓷碗倒了牛乳饮用。

“你”

“出行不便,不拘小节。”

出门在外,太拘泥小节,会显得矫情,季绾无话可说,双手搭在长椅上晃了晃小腿,打消着尴尬。

坐得久了,腿的确也有些麻。

“还有一个半时辰才能到苑囿,你可适当活动,以免夜里受寒抽筋。”

季绾扶着车壁站起身,由于疾驰的马车过于摇晃,一个不慎,身子一歪,差点倒在长椅上,被榻上的男人伸手扶住,抱坐在了腿上。

没等季绾反应过来,马车又是一颠,两人贴在一起,感受到了彼此的体温。

厚实的衣料也隔绝不了的体温。

季绾僵坐,被颠簸起伏,只觉君晟的腿结实富有力量。

她忙不失迭地起身,趔趄着坐在了小榻上,面朝里,缩成一团。

粉衣、白裙、玫色披帛齐齐垂在榻沿。

腿上的重量撤去,君晟看向兔子一样钻进“洞”里的少女,听她解释道——

“我刚刚没有站稳。”

“嗯,无妨。”

季绾扭头看向男人,见男人淡淡然的,这才消除刚刚的窘迫,转过身背靠车壁而坐。

车队途经一处崎岖山路时,速度降了下来,刚好给了御厨和宦官呈送饭菜的机会。

饭菜由最中间的天子座驾向前、后依次分发,到了最后的梯队,只剩下被人挑剩的素菜,人在途中,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御厨们也是有心无力。

好在各辆马车上都有足够的食物。

可轮到君晟的车驾,一名宦官笑着递上两个鼓囊囊的牛皮袋子,一个是天子赏赐的,一个是君太师和君二爷托宦官送来的。

君晟接过,让季绾挑几样吃食凑合果腹,“等到了营地,会有可口的饭菜。”

看着两袋子堪称饕餮的点心,季绾失笑,感觉君晟将她当成了挑嘴的小孩子。

晌午时,季绾从自带的箱笼里取出一床被褥,铺在车底,又取出拨浪鼓准备午休。

君晟坐在还算宽敞的榻上,看着蜷缩的少女,捏了捏眉骨,等少女抱着拨浪鼓睡着,才起身将人打横抱起,稳稳放在榻上。

只是,他没有同新婚夜那样交换位置,委屈自己睡在地上,而是侧躺在少女身边,枕着一只手臂打量她的睡颜。

晃晃悠悠不知过了多久,季绾睁开眼,入目的是摇晃的车顶,鼻端嗅到清爽的山檀香。

察觉到自己睡到了榻上,她缓慢转头,看向倚在一侧只占了个边角的男人,可以肯定不是自己爬上榻的。

抱着被子坐起身,她想起君晟那句“出门不便,不拘小节”,自己决定与他出行,就已料到会有同车、同眠的不便,只是他没必要在她选择睡车底后,秉着君子之礼,再偷偷将她抱到榻上。

不过,他也没行多少君子之礼,自己同样睡在了榻上。

“君安钰。”

听到轻唤,浅眠的男人睁开眼,对上少女怪怨的目光,淡声解释道:“秋猎耗费体力,若是休息不好,很可能在途中染病。你想成为累赘吗?”

季绾愣住,第一次见他严肃地阐述一件事实。

他还挺了解她的,她从不愿成为谁的累赘。

“是我考虑不周。”

君晟没有责改的意思,“你野宿经验少,顾虑不到细节很正常,放心,有我在,会适时提醒你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季绾虚心接受,“那现在该做什么?”

君晟闭眼拍拍榻,一本正经道:“保存体力,再躺会儿。”

“”

第33章 第 33 章

再次躺到榻上, 季绾没有睡意,背对君晟摩挲起拨浪鼓。

老化的鼓面薄脆不堪,指不定哪日就会破碎掉。没了拨浪鼓的陪伴, 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再睡得安稳。

与别人多彩的梦境不同,她的梦总是颠簸在无尽的暗夜中,不见天日。

“怎么不睡?”

背后传来君晟低沉的嗓音,在晃动的马车里被激荡出别样的暗昧。

季绾没有翻身, 向上掖了掖被子, 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我的拨浪鼓快破了。”

“换一个?”

“没有能够取代它的。”季绾温柔抚摸着鼓面, 心口一动,“先生愿意听我絮叨吗?”

“我在听。”

“我娘说我牙牙学语时,吐字最清晰的两个字是哥哥, 幼时每次哭闹, 娘亲就会一边摇晃拨浪鼓, 一边‘哥哥哥哥’地逗我,一哄保管奏效。我的梦境宛若一条没有尽头的长路, 颠簸暗黑,像是身处马背上, 时而惊醒, 时而有一双臂膀环住我,带我奔向长路尽头那一点点曦光。我想,那双臂膀就是哥哥的,而哥哥就是”

说到触及心底的秘密, 季绾没再矜持, 拥着被子翻身面朝君晟,在他略带怔然的目光下, 举起泛旧的拨浪鼓,“哥哥就是它。”

木身羊皮小鼓,两耳垂下似臂,手柄似并拢的腿,外形勉强可视作人形。

季绾轻轻摇晃拨浪鼓,鼓声咚咚,像在向人介绍自己引以为傲的“哥哥”。

君晟静静聆听,当年一文钱不到的小玩意,插柳成荫,竟成了她割舍不掉的床头“月光”,每夜伴她入眠。君晟颇为感慨,忽然抬手握住她捏柄的手,“别晃了,你的哥哥快散架了,该功成身退了。”

季绾抽回手,抱紧拨浪鼓,“它无可取代。”

多大的人了,还会执念一个幼时的玩具,君晟默叹,一把将人揽进怀里,不顾女子的挣扎,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它会被取代的,只是你还没有遇到亦或没有发觉,睡吧,别胡思乱想了。”

男人的力气太大,季绾被桎梏其中动弹不得,在清冽的深秋,这样的拥抱很是温暖,可这不该是他们之间该有的温暖。

“你越矩”

“出门在外”

“那也不行”

“睡吧。”

两人先后打断对方的话,并非无礼,而是心知肚明对方要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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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绾僵硬不动,却在此刻想起上次欲行试探的事,试探有君晟在身边时,自己能否踏实入睡,这无疑是不可多得的良机。

说服了自己,季绾试着放松身子,甚至有意迎合上男人身形的弧度。

只是骨盆处不宜贴合,恐有难言的炽热渗透而来。

她曲起一条腿,抵在两人之间,慢慢合眼,将拨浪鼓反手抛开。

拨浪鼓“啪嗒”坠在车底绵软的褥子上。

君晟注意到她这个怪异的举动,没有猜到其目的,却因软玉在怀,放松了警惕,隔着棉被将人搂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车队继续行进着,飞驰在茵茵草地上,黄犬踏燕,游隼翱翔,好不壮阔。

将近申时,一行人抵达营地,车外传来招呼声,招呼着大家伙下车休憩。

始终没有入睡的君晟拍了拍怀里睡熟的女子,“醒醒,咱们到了。”

季绾悠悠转醒,睁开沉沉的睡眼,恍惚间以为自己正处在梦境奔向曦光的一刻,她迷迷糊糊环住身边的男人,唵呓道:“哥哥,别丢下念念”

二岁的记忆已被光阴封尘,留在脑海里的所剩无几,她忘记了这句唵呓,是在被收养前对着桃林中那道身影

銥誮

哽咽的最后一句话。

她太小,不懂得用呐喊去留住隐蔽在桃林中的少年。

而那少年离得太远,没有听到幼儿的挽留。

意识回笼,季绾揉揉眼皮,惊讶地发现,有君晟在,自己再次睡得深沉,可没等她回味,就被君晟拥坐起来。

厚厚的帘子也被人从外头挑开。

细眉细眼的御前小太监赔笑道:“君大人,陛下有请。”

恐初醒的模样被人瞧见,季绾将脸埋进君晟的怀里。

君晟侧身为她遮挡,面朝车门的方向淡淡道:“冯小公公不懂得非礼勿视?”

姓冯的小太监立马赔罪,“诶呦,是小奴疏忽,忘记大人已有家室,实在抱歉。”

说着,他撂下帘子,背对马车,可眼前挥之不去的是榻上男女衣衫交织的模样。在后宫当差,除了皇帝临幸宫妃,登不得台面的腌臜事也不少,小太监见怪不怪,却还是被容色过于出挑的一对男女惊艳到。

不远处,承昌帝由着太子搀扶,徐徐步下脚踏,与同车的几个青年俊才有说有笑。

沈栩陪在旁,不声不响不出风头,偏偏这份稳重落入帝王的眼中。

有时候,明面上喜欢的和心里喜欢的往往不同,应了一句心口不一,而实际上,承昌帝也最欣赏内敛寡言又怀才的人。

至少耳根子清静。

远离朝廷是非沉浸广袤旷野,承昌帝更显随和,当众开起玩笑:“朕来瞧瞧,今日有多少卿家携着如花美眷前来?”

众人随天子看去,一对对结伴并肩的眷侣,为瑟瑟秋日添缤纷。

沈栩无打趣的兴致,略过一拨拨人群,看向后排,正见君晟将季绾从车廊上抱下,一双手撑在女子腋窝,将女子稳稳放在地上。

沈栩移开视线,扫过远处起伏的山峦,内心平静无波,不知是外出心境随外界变得开阔,还是经历那日与君晟较劲儿而心态疲累,他想自己该接受青梅酒的涩口,放下前尘的纠葛了。

木已成舟,不该执着。

由冯小公公引路,君晟带着季绾来到御前,作揖见礼。

季绾随之欠身,不敢直视圣驾。有君晟在,她并没有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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