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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 护短
霸道的气流如一记重拳当胸砸下,未及缓过来,一招又至,攻势只增不减!
奚长离的剑屏应声而裂,喉间一阵翻涌。
才若非他反应及时,只怕此刻的宋敛之和周岱已被当场碾作齑粉。
好强的修为,来者究竟是何人?
殷无渡翩然落地,手中还提着一篮子新鲜带露的醉仙桃,仿佛只是林间散步归来。
二月春寒料峭,花期未过,天知道他是从哪儿摘来这么多已熟透的灵桃!
他不着痕迹地立于晏琳琅身前,墨色的衣袍翻飞,宛若最浓重的夜色铺展开来,染着凌寒的气息。
少年的侧颜张扬桀骜,却如清风拂散迷雾,使得情咒窒痛的晏琳琅有了片刻喘息的时机。
绿漪在后面瞪大了眼睛,生怕晏琳琅一个不慎伤到他,正要上前将她扯下来,却见林墨芝摆了摆手。
“无妨。”
他温柔地笑了笑,摸索着轻轻按下她的手腕,“或许会吧。”
“一定会的,”晏琳琅肯定地点了点头,声音雀跃,“娘说用冬日的梅花琅水敷在眼睛上,就能让眼睛变得又明又亮!”
她还以为只是惧光,看这样子似乎是真瞎?
至于梅花琅水能洗亮眼睛,那只是她为了打发时间翻阅人界书籍时,偶然看到的偏方罢了。
林墨芝没有接话,另起话头说道,“绿漪方才已将你的情况与我讲了。既然张管家让你到松鹤院来,那往后便由我照顾你,平日里有什么不懂的问绿漪便是,你可愿意?”
他顿了顿,最后加了一句话,“直到你爹娘来接你。”骨簪的金光破空而来,落在玄溟神主的眼中。
可他分明记得,自己渡劫时并无任何法器防身。
黯淡的回忆中绽开了熟悉的紫莲幻境,步步生香,淡紫的光华温柔地缠绕在殷无渡的指尖。
是属于晏琳琅的气息。
他的心口骤然一悸,缓缓抬步穿过潮水般分流的回忆,朝那金光隐现的方向缓步而去。
光芒渐盛,周遭画面如碎裂的镜片剥落,露出浑天仪中原本的星辰虚空。
骨簪飞回手中,晏琳琅长发披散,有所感应似的猛然回头,看到了同样身处虚空结界中的殷无渡——
或者说,额间红纹、发带垂缨的玄溟神主。
仿佛卸下一口气,晏琳琅手握骨簪瘫软在地,弯了弯唇线,可甫一开口便酸了鼻根:“殷无渡,殷无渡!”
她的声音那样坚定澄澈,如阳光穿透迷雾,照入黑暗的地底。
少年神祇不由自主地缓步走近,半跪蹲身,静静地与她平视,似是要确认她是回忆的残影,亦或是触手可及的真实。
“你不该进来,晏琳琅。”“殷……”
她下意识收紧手臂,怀中青年劲瘦的腰肢却骤然空荡,只余一张红色的小纸人晃悠悠飘落,落在她的掌心。
殷无渡又走了。
他竟然又走了!
晏琳琅握着那张颤巍巍虚弱的红纸人,在轩楼中来回踱步。半晌,终是按捺住想要将它揉成一团废纸的冲动,跌坐回软榻之上,撑着下颌呼出一口热气。
强悍恣睢的少年神明从来不信天命,所以,他定然在孤身寻找第三条路。
即便没有第三条路,他也会用自己的法子杀出一条血路,这才是殷无渡的性子。
等着吧,看他的真身还能藏多久。
风停夜静,厚重的云层缓缓遮蔽残月。
晏琳琅施法将古琴重新置于琴案上,指腹顺着沾染了极浅胭脂色的琴弦扫过,刚拨了叮咚两声,便听二十丈开外的屋脊上传来了机关触动的细响。
黑色的魔气掠过轩楼,晏琳琅悠然自若,指尖的灵力已随着琴音飞出。
魔气被灵力击中,立即化作烟雾散去,转瞬又在另一处凝结成型。晏琳琅飞身而出,正好遇见追击魔气而来的墨昭昭与钟离寂。
然而周遭尽是飘飞的黑气,晃悠悠宛若不详的黑纱。
“这么多?真是捅了魔窝了!”
墨昭昭反手开启防御机关,浑厚的警钟声即刻回荡在整个傀儡宗上空,“不过,可算现身了!”
晏琳琅只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端倪:“这些魔气没有本体,只是障眼法,操控者必然还躲在暗处。”
墨昭昭扭头道:“钟离寂,这里只有你能看见阴魔的本体,去将它找出来!千万别让这鬼东西跑了!”
钟离寂点点头,道了句“务必多加小心”,便飞身朝阴魔聚集的中心而去。
高楼上,残月悬。
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摘下蒙眼的素绢,握在手中一抖,素绢化作一柄金钩白穗的招魂幡。
钟离寂持着招魂幡,如同手执拂尘的仙人,缓缓打开银灰色的眼眸,并列二指竖于唇前:“金幡引魂,万鬼出行!”
周遭的空气有一瞬的凝滞,继而一阵尖啸,空中四窜的魔气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攫住,无数阴灵肆无忌惮地扑上,将魔气吸食吞噬殆尽。
风停幡止,钟离寂手中的招魂旛重新化作素绢蒙于眼上,强压住喉间的腥气喝退那些尤不餍足的阴灵,方白着脸跃下高楼,朝魔气的来源地走去。
隐蔽的假山石洞中,放着一颗黑色的魔珠。
然而,魔修的本体却并不在这。
终于,他开口说道。空荡的嗓音,似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晏琳琅在他眼底看到了无尽翻涌的情绪,最终,又归于一片深暗的平静。
他记得当年被她舍弃的伤痛,怨她为了一个相识不过数月的男人忘了青梅竹马的承诺,无数次给了他希望又亲手将希望掐断……
晏琳琅固然可以再搬出“情花咒”的缘由解释,可世间很多事,不是有苦衷就能被宽宥。
如果奚长离有一日告诉她,当初他舍弃她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她会冰释前嫌吗?
不会吧。殷无渡非但讨不到母亲要的公道,还把自己折损进去了。
他忽然明白,可能不是是非对错的缘故,而是小小美人与尊贵皇后的博弈。
皇帝会判周皇后赢。
这是处世之道,也是残酷的政治。
令人恶心、作呕。
一场大雨淅淅沥沥地下,殷无渡被风雨淋了个透心凉。
太监架着他的手臂,将他拖回阁殿中。
殷无渡没了反抗之力。
他翻箱倒柜,从箱笼里搜刮出名贵的珠玉,和仆从们换取一捧母亲的尸灰。
这是无权无势的失宠皇子,能为自己留下的……唯一一点母亲的尸骨。
幸好,蛮奴还是留给了殷无渡一点东西。
那是一个只能由殷无渡亲启的匣子。
母亲死了很久,久到他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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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了……
但殷无渡记得蛮奴的笑颜。
和眼前活生生的女人重合。
是梦吗?还是说,他的母亲死而复生了?
殷无渡坐在木轮椅上,静静注视门口笑颜如花的女人。
他的左手边的桌案上,摆着一包没能来得及喂给母亲的蜜煎樱桃。
殷无渡抿唇,他死死盯着蛮奴,小声喊她:“阿娘?”
“小琅。”蛮奴回头,对儿子笑得温柔。
窃喜、惶恐、无措的心绪,淹没了殷无渡。
他无所适从,不知道该怎么办。
殷无渡几乎是下意识拿起那一包蜜煎樱桃,喂给母亲。
蛮奴蹲下身子,接过殷无渡喂来的那一枚蜜煎樱桃。
顷刻间,少年泪如雨下。
他没有哽咽,只是死死咬住牙关,问:“好吃吗?”
“小琅喂的,自然好吃。”
“是吗?”殷无渡垂下浓长眼睫。
“小琅,你怎么落泪了?不开心吗?”
殷无渡不语,他只是细细抚动这一双不能动弹的双腿。
错了,他认错了。
殷无渡怏怏不乐,道:“娘,我这双腿,伤于你死之后。”
闻言,蛮奴怔住。
殷无渡顺势伸手,掐住了女人纤细的脖颈。他眉眼杀心渐起,声音渐渐变得阴鸷。
“所以,多谢你赠的这一场美梦。只可惜,我不领情。”
少年郎的掌心不过动了一点力气,蛮奴的身体便慢慢虚化,最后化为无数火烧后的灰烬,随风消逝,化为乌有。
他的母亲,再一次消散了。
殷无渡垂眉敛目,缄默不语。
像是早就习惯了失望,所以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不远处的宫墙囚出一块又一块方正的天地,天空是黑的,没有一丝风。
阴暗、可怖,毫无生气。
这就是他活过的十几年。
殷无渡无声嗤笑,坐在木轮椅上,盯着天空发呆。
可是这时,乌云忽然翻卷,渐渐的,他的世界有了色彩。
一道绚烂的天光凿破夜穹,漏下一重金芒。
“二公子?小琅?你醒醒啊!”
“听到了吗?二公子?”
殷无渡皱眉,他听出这是哪个小傻子的声音。
她乐此不疲呼唤他。
真的好吵啊。
“闭嘴。”
殷无渡嫌弃晏琳琅,脸上的苦涩却也因她的聒噪渐渐褪去。
少年嘴角又一次桀骜上扬。
他闭上眼,脑子再次混沌。
正如她无法原谅奚长离,殷无渡也有不原谅她的理由。
可即便既如此,殷无渡恢复记忆后做的第一件事,仍然是杀上昆仑为她复仇。
他怕她受委屈,其次,才轮到他自己的委屈。
晏琳琅的唇瓣动了动,千言万语涌至嘴边,却只凝成了一句:“不是我不该来,而是来得太晚了。对不起……”
“你没有做错什么。所以,不必道歉。”
殷无渡轻沉纠正她。过客。
五百年似乎很长,对于除了她之外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如此。
但于她而言,只不过大梦一场。
原来那些仿佛如昨日一般的事情,已经过去五百年了。
这么长的时间,足够在别人的心里塞进很多更鲜活的回忆。
每个人都似乎在她睡觉的时候,努力地向前走。
只有她被剩下了。
“师兄。”
晏琳琅静默片刻,平静抬起眼,“我此番醒来,你真的开心吗?”
季青林愣了愣,随即上前去抚她的肩膀。
“自然是开心的,琳琅,你这是说什么话?”
他的手还没触碰到她,便被轻微侧身躲开。
“是吗?”
晏琳琅轻轻道。
朱雀台上钟鸣悠长,人声鼎沸。
似乎每个人都在过着自己的日子。
她是死是活,已经没有人在意了。
这时候她苏醒过来,就像是平静湖面里落下的一颗石子,打破了许多无形的平衡。
其中究竟几分忧几分喜,不足为外人道。
晏琳琅:“我想出去看看。”
季青林自始至终都在观察她的表情,闻言他脸色一紧,勉强柔声哄她:“你想去哪?琳琅,你现在伤势没有完全痊愈,留在房间里休息不好吗?”
“我保证,拜师大典结束之后,师尊一定会立刻来看你。”
顿了顿,他声音压低,像是曾经无数次妥协一般讨饶。
“纪宛晴不过是刚入门的小师妹,琳琅,你仍旧是我们最重要的人。”
晏琳琅摇了摇头:“我不需要。”
她没有明说,究竟是不需要“留在房间休息”,还是不需要“做他们最重要的人”。
但这话听上去刺耳,季青林已经耐着性子哄她良久,心里又压抑着心虚,闻言神情也难看起来。
“胡说什么?”
他的眉宇拧起,盯着她苍白的面容,“琳琅,不要闹了,我知道你身体还未痊愈,浑身都不舒服,脾气也比平日大一些。其他事情,我们日后再慢慢解决好吗?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
重要的,应该是拜师大典吧。
“我的身体状况我很清楚,我没事。”晏琳琅再次道,“我不可以去看一看小师妹吗?”
季青林薄唇紧抿,眉宇皱得更紧,眸底晏情缓缓褪去。
“不行。”他说。
“为何?”晏琳琅笑了下,她轻轻歪头,一头乌浓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下来,衬得她肤色愈发惨白。
“朱雀台上,难道有什么是我见不得的?”
季青林头痛地按了按眉心,似是想要平复情绪,但片刻,窗外传来悠长的钟鸣声。
白鹤扑棱棱翱翔天际。
是朱雀台上的拜师大典快要开始了。
季青林向来晏柔无懈可击的神情爬上一抹不易察觉的裂痕。
他眼睫颤了颤,似是焦急,须臾,扭过脸避开她的视线。
“琳琅,你太任性了。”
说完这句话,季青林似是片刻也不想多留,径直起身,朝着门外走。
他一边推门,一边单手掐诀,挥袖甩出一道青色流光,布满咒文的禁制登时笼罩了整个房间。
“宫步阵?”晏琳琅视线落在明明灭灭的铭文上,半晌,意味不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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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你用它来对付我?”
她条件反射调动全身灵力,想要冲破禁制。
晏琳琅咬了下唇角。
如果说寻常人的经脉丹田像是桌案上完整的茶杯,那她的应该就是被摔得粉碎,只剩下几片勉强连在一起。
向这样的杯中倒水,水只会溢出。
而茶杯则会承受不住,彻底碎裂。
“朱雀台今日人山人海,于你恢复无益,权当是为了你自己的身体,你必须留在这。”
季青林没有察觉到电光火石间晏琳琅的反应,只当她是沉默地接受了安排。
他最后深深看她一眼,叹口气转身便走,“我还有别的事情,待会同师尊一起再来看你。”
门再一次紧闭。
晏琳琅听见季青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拜师大典结束之前,任何人都不许让她出来。”
短暂的沉默之后,几道声音响起:“是,季师兄。”
只有空青语气有点不自在:“季师兄,琳琅师姐她……不去观礼吗?”
季青林淡淡打断他:“拜师大典上灵力动荡,伤了她你担得起吗?”
空青没再说话。
脚步声逐渐走远。
晏琳琅靠在床头,身上还披着季青林送给她的高阶法衣。
她一把将法衣从身上扯下来,喘.息着靠在床头,好不容易积蓄的力气再次用尽。
但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在回忆中看得真切,错的是奚长离,是身不由己的诅咒,以及这个愚弄众生的世道。
少年注视着晏琳琅泛红的眼睛,垂缨发带无风自动,露在黑色面甲外的双眸竟有一种近乎悲伤的错觉。
谁规定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能得到回应?
一直以来一厢情愿的是他,虚伪偏执不愿放手的也是他,晏琳琅又有什么错?
她只是中了情咒。
她只是不爱他而已。
晏琳琅从被“父母”卖进林府的那一刻起,就是婢。
与修者用实力说话不同,主仆尊卑、上下有别,人族深宅里惯爱用这一套束缚说辞,林墨芝却对她用了“照顾”二字——
莫非真是个温柔善良的好人?
晏琳琅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弯了弯,伸手勾住林墨芝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好呀,那我跟哥哥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见少年唇角缓缓勾起,手指弯起配合她拉扯两下,晏琳琅脸上笑得更灿烂了。
殷无渡啊殷无渡,要怪就怪你自己,偏偏所渡情劫是她勘破死劫之法。
从前高立云端之上的神尊,所见众生皆为蝼蚁,还最是厌恶魔修。
如今投胎成卧病数年的药罐瞎子,与她这个魔尊见面不识,还这般轻信别人,不过区区几句好话,竟被骗得软了心肠?
太过完美,反而不真实。
跟着绿漪走出屋子,晏琳琅低垂着脑袋,眼中满是久违地兴味,这层温柔表皮之下,恐怕另有玄机。
一个弱者能安然无恙地活着,府中管家也对他态度尚可,总该有几分不为人知的手段。
正胶着之际,一脉清凉如潺潺流水淌过,温柔地包裹着她的元神,驱散炙热的焰火。
红莲业火熄灭,涌动的岩浆退回地底,连滚烫的风也温柔地蛰伏下来。
晏琳琅终于得以喘息,忙趁机打坐调养,静心修缮灵府,努力将火种的力量融合进元神中。
再睁眼时,赤红的岩浆火焰、奚长离的幻影皆消失不见。
她神清气爽地躺在客房的软榻上,入目便是斜穿入户的明媚春光,以及春光笼罩下,殷无渡那张闭目浅眠的缱绻神颜。
晏琳琅眨了眨眼睫,扭头看向自己枕着的那条结实臂膀,一顿,缓缓吸气。
等等……
这是?
不会吧?
身为合欢修,她终于犯下一个所有女人都会犯的错误了?
第 24 章 第二十四章 招魂
许是晏琳琅起身的动作太大,侧躺在榻边小憩的殷无渡打开眼睫,漆眸深若幽潭,染着些许被吵醒的慵懒倦意。
四目相对,晏琳琅心情复杂,拢了拢衣襟道:“我怎么回房的?不对,神主为何会睡在这儿?”
殷无渡也不说话,只半阖眼帘,目光下移,落在两人交握的指节上。
晏琳琅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攥着他的手掌,就这样五指相扣、额角相抵地睡了一整夜。
殷无渡断不会行此越界之举。
那便只有可能是她昨日情咒发作,意识混沌时又用了什么采补的合欢功法……
晏琳琅带着伤回去时,院里空无一人,林墨芝的屋子依旧门扉禁闭,绿漪应当也在里面伺候。
她这会儿心情不好,心中杀意翻涌,懒得同他们虚与委蛇,便径直走进自己的小屋子,关上了门。
冬日里炕床凉得快,所幸炕洞中的火还没熄灭,晏琳琅随手添了几根柴,衣衫一裹就躺倒在床上。
期间受伤的手不小心磕在床边,她却只是轻轻皱了皱眉,这点小伤比之当年万魔窟中的致命见骨之伤,实在不值一提。
她天生魔骨、不惧心魔,当年师尊见她第一面,就言她最适合修杀生道,修此道者,世间万物皆可杀,且不为其所扰。
师尊亲手将她丢进邪魔滋生的魔界禁地——万魔窟,若她活着从里面走出来,杀生道即算大成了。
当时她不过十几岁,学习心法不到三年,万魔窟之中皆是被心魔侵占神智、只知杀戮的魔修,对其他人来说是禁地,但对修杀生道的她来说,是最好的修行之地。
起初她根本打不过那些邪魔,更不要说杀掉他们,对尽是骷髅岩的万魔窟来说,躲藏也极为困难,不知从何处就会冒出来一只想要撕碎她的邪魔。
起初她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皮,整日里浑身都是血淋淋的,后来她发现邪魔亦有强弱,便先挑一些较弱的邪魔斩杀。
不知过了多久,万魔窟中她能杀的邪魔越来越多,修为也越来越高。
直至万魔窟内再无敌手,她成功证道之日,才从万魔窟的尸山血海中走了出来。
“吱呀——”
老旧门扉的开合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来人转身将门合上,隔绝门外寒意,脚步轻巧地走进来,立在离床三尺的地方不再靠近。
听脚步声,应是绿漪。
晏琳琅背对门躺着,此刻索性闭上眼睛装睡,懒得与她多话。
见她“熟睡”,绿漪并没有打扰,反而窸窸窣窣地翻找一番,又将什么东西放在了床头不远处的小桌子上,发出极轻的“哒”声。
之后再没有其他动作,静默地站了一会儿,晏琳琅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轻轻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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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极为漫长的几息,绿漪终于转身,最终“吱呀”一声,屋内重新陷入寂静。
晏琳琅侧过身,瞥了眼桌子上的青花小瓷瓶,不用想也知是谁差人送来的,看来许昌已将今日之事汇报给林墨芝了。
这人初见时口口声声“照顾”,如今她一个“小丫头”,被人欺负得手都要废了,他却不过是简单送了瓶伤药。
晏琳琅嗤笑一声,懒得去拿那瓶伤药,她翻身躺平,盯着头顶灰秃秃的屋脊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下来,她亦懒得起身掌灯,只是抬起血液已经凝固的右手看了看。
只许久没受过伤,疼痛的感觉对她来说有些陌生。
突然,屋内响起一道清柔声音。傀儡宗上下被警钟惊动,却只在外围施法破咒,无一人能靠近轩楼的方向。
“是结界吗?”墨昭昭拧眉思索。
“看来,不止我们想引蛇出洞,凶手也想来个瓮中捉鳖。”
晏琳琅抬起金链窸窣的手,轻轻按在试图催动傀儡力士的墨昭昭肩上,提醒道,“魔气无形,普通的机关傀儡术对它无用。”
“那就以阴克阴,来个黑吃黑!我会的可不仅仅是机关傀儡术。”
墨昭昭心态甚好,翻掌召出铜铃,自信摇了摇,“尊主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
话音刚落,数条阴气浓重的身影直直落在她面前,垂首听候命令。
墨昭昭竟是将那十名尸傀带了过来。
晏琳琅抬掌击散俯冲下来的魔气,只闻一阵凌乱的铜铃声,那群面无表情的尸傀瞳仁翻黑,纷纷朝她扑来。
晏琳琅险些被尸傀伤到,灵巧旋身避开,于檐上无奈叹道:“墨小姐,管好你的尸傀,怎么能打自己人呢?”
“不是我……”住晏琳琅腕骨的那道力量逐渐松动,殷无渡的手指松开了。
他忽然丧了力气,手掌往木轮椅旁边一落,吓得晏琳琅大喊一声:“小琅!”
“吵死了。”
殷无渡缓慢睁开眼,凤眸里蕴含无尽的不耐烦。
晏琳琅瘪嘴,眼眶红了一圈:“我以为你死了。”
不知为何,殷无渡看着眼前狼狈的小姑娘,忽然发笑:“你们都没死,我怎么会死?”
“嗯,也是。你是恶人嘛,命自然比好人长。”晏琳琅胡乱擦了一下脸,嘿嘿两声笑,“我们都化险为夷,蛊阵……算是破了吗?”
“嗯,破了。”殷无渡恹恹地靠在椅背,对远处的青竹发号施令,“阵法既破,可有看到蛟蛇蛋?”
青竹几个闪身不见踪迹。
很快,他又凌空跃下,伏跪于殷无渡面前。
“主子,真是奇怪,今年没有出蛋。”
“没有出蛋却调用了比从前强悍十倍的蛊阵?当我傻吗?”殷无渡一阵冷笑,“小琅,推车,我们上山。”
殷无渡使唤晏琳琅很顺口,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是他的贴身婢女呢!
晏琳琅很恼火,但谢芙和鲁沉山在,她不敢和殷无渡过多争论,以免暴露身份。
咬了两下牙,小姑娘还是气定神闲地绕到木轮椅后,缓慢推动车轱辘。
嘎吱嘎吱的木轮滚动声,于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晏琳琅前一刻还在骂殷无渡不厚道,下一刻又感念他至少陪在她的身边,不然这样黑峻峻的深山老林,她独自行走,心里难免发慌,毛骨悚然。
鲁沉山吹燃了火把,赶在几人面前带路。
原本鲁沉山离他们有几丈远,很快他又停下脚步,不再前进了。
谢芙闷头牵着妹妹走,冷不防撞上他的后背。
鼻尖闷痛,险些出血。
她大骂一句:“你发呆干什么?得了失心疯吗?”
鲁沉山手指止不住颤抖,咽了咽唾沫,道:“前、前面的有一座蛇庙……”
之所以喊“蛇庙”是因为此地吸引了好多花纹繁乱的山蛇。不过它们的蛇头没有凸起的尖骨,只是普通的蛇,并非蛟蛇。
人一靠近,蛇群一哄而散。
荒庙也露出它本来的样貌。
外表看起来是平平无奇的一座小庙,用眼睛丈量,大概只能放下一座神像。小庙四面筑造了黄绿琉璃砖贴面的槛墙,由于荒废太久,已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失去所有色彩。
这还不算最诡异的。
风吹起时,蛇鳞瓦当响起呜呜的风声。
挂着的一枚枚符箓黄纸包裹住的铜板相互敲击,发出悠长的脆响,仿佛迎接邪神降世。
除此之外,还有一股股腐臭与血腥味飘来。
血肉建造的邪神庙。
晏琳琅的直觉告诉她,这里危险,及时撤退为妙。
“跑吗?”
她问殷无渡。
少年半点不惧怕,反倒愉悦地翘起唇角:“你不是想要蛟蛇蛋吗?”
“嗯!”
殷无渡抬指一动,小白蛇受到感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绕他指上,斯斯吐舌信子。
小郎渡垂下雪睫,意味深长地说:“它闻到黑蛇母的气息了,就在庙里。”
晏琳琅心神一动。
她当然知道黑蛇母是什么。
蛟蛇一族,以黑鳞为尊。
黑蛇母,是蛟蛇的王。
晏琳琅想到没有权势而被焦莲制裁的母亲。
她必须变强。
“我要进去。”晏琳琅坚定地说。
“哦,那随便你。”殷无渡没有动弹的意思。
他静静望着晏琳琅,似乎在权衡利弊。想也知道,晏琳琅不值得他赌命冒险。
墨昭昭瞪大双眼站在原地,仿佛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疯狂摇了几下铜铃,才颤声道,“怎么回事?我控制不了他们了!”
晏琳琅这才发现那几只尸傀状态不对。
察觉到什么,她眸色微变,指尖灵力化作水链将墨昭昭卷来自己身边。
几乎同时,一只尸傀的重锤砸在地上,墨昭昭方才站立的位置瞬间多了一道深坑——若晏琳琅不曾及时救走她,恐怕她此刻已成了肉饼!
“不可能……我炼制的傀儡从未出过错,不可能连敌我都分不清楚!”
墨昭昭眼睛都急红了,试图摇铃纠正指令,却被晏琳琅轻轻按住。
“不是你的错,而是有人先你一步夺走了尸傀的控制权。”
晏琳琅向前一步,目光扫过那群呆滞的尸傀,最终定格在最末尾的那道身影上,唇线轻轻提起,“你还要伪装到什么时候,癸?或者说,该叫你‘肢解少女的魔贼’?”
眼尾泪痣的少年尸傀晃了晃身躯,缓缓向前。
阴影自他身上一寸寸褪去,少年抬起头来,仿佛死物活过来般,涣散的瞳仁慢慢聚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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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出一个绝不属于尸傀的、堪称甜美的笑容。
墨昭昭宛若见鬼:“癸?你不是尸体吗?可没有心跳和体温,也没有元神的人,不可能是活物!”
癸并未理会墨昭昭,而是直勾勾看向晏琳琅,面上流露出痴迷之色:“你的眼睛真厉害啊,是如何认出我来的?”
“昨夜与你交手,我便隐约觉得你有些不一样。别的尸傀受墨小姐操控,通常步伐的间距相同,招式的轻重也都一样,毕竟死去的人身形僵硬,如提线木偶,没法做到活人那般灵活变通。可是我观你的步伐间距不一,招式轻重不定,心里便起了疑心。”季青林是云澜剑尊的大弟子,手里的东西自然不是凡品。
单一枚都要上千块上品灵石的丹药,晏琳琅一口气吃了好几瓶,感觉身体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不少。
至少没有随意动两下便喘不过气的虚弱感了。
丹药化作柔和的灵力在体内流淌,似春雨般寸寸滋润过她的经脉。
在这阵暖意晏柔中,晏琳琅半梦半醒,仿佛回到五百年前的某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剑光跳跃,剑风勾动落奚。
“晏师姐!晏师姐我们再也不敢了!”
几名穿着外门弟子服侍的少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神情狼狈。
在他们身前,白衣少女潇洒收剑,裙摆在空气中轻扬。
“还敢不敢再欺辱同门了?”
“不敢,不敢!”
“行了,这次就小施惩戒,如果再被我发现下一次,我定然不会轻饶你们,落云峰不需要这样的弟子。”
晏琳琅微抬下颌示意右边空地,“你们走吧。”
“多谢!多谢晏师姐手下留情……”白刃是小白蛇的名字。
蛟蛇护主,但占有欲也很强。若是主子收了其他蛟蛇,便会引发两蛇之间的死斗,胜者长存。
殷无渡还不想弄死白刃这条好苗子。
晏琳琅明白了。
她凝望殷无渡,镇定地提出要求:“教我驯兽术。”
殷无渡不动声色地笑,没有动作。
窸窸窣窣。
那些横冲直撞的蛇群一股脑儿从树丛荒野里钻出来,朝晏琳琅这个靶子,大团大团奔涌,带着千钧之力,似乎要就地绞杀她。
晏琳琅的头皮发麻,几欲作呕。身体骤然冷下来,似要失温。
死期将至。
千钧一发之际,她又再次提出恳求:“二公子,请您帮我这次。往后,我也会给予您帮助。这是你我的一场交易。”
“好吧。”
殷无渡从袖间翻出一枚银针,直刺向晏琳琅捧蛋的手背,贯穿女孩子的手掌。
但他用针的方位设计很巧妙,银针连同蛟蛇蛋一块儿刺穿以后,轻擦过晏琳琅的耳侧,掠起一阵风,随即埋入身后的树木。
“如你所愿。”
殷无渡冷淡地低语。
再一看晏琳琅掌心。
蛟蛇蛋的胎衣漏了气,已经迅速瘪下去。粘稠的汁水与晏琳琅殷红的血液混淆一处,难舍难分。
蛟蛇被一层薄薄的衣覆盖,一动不动,好似死了。
但晏琳琅没时间分心担心蛟蛇。
她发现,自己受伤的掌心开始生热,散出剧痛!
明明是细小的伤口,牵扯出来的疼痛却是她这种肉眼凡胎的人难以承受的地步。
晏琳琅不知那一枚银针上沾了什么药粉,但她明白,这应该是驯化蛟蛇必须走的一步。
要变强、要有自己的本命兽。
除了殷无渡,晏家没人肯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