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6月7日,入夜,高雄。【言情小说精选:】
窗外是梅雨季特有的滂沱大雨,豆大的雨点敲打着墨海贸易行二楼的百叶窗。办公室里只开着一盏台灯,林默涵坐在书桌前,手中握着一支万宝龙钢笔,面前摊着账本。他的眼镜镜片上倒映着密密麻麻的数字,看起来像是普通商家在核对本月蔗糖出口的账目。
只有内行人才能看出,这账本里的数字藏着密码。
“六月三日出货,巴拿马型货轮‘顺丰号’,载重三万吨,运费每吨三点五银元...”林默涵嘴里念念有词,钢笔在数字间圈圈点点。实际上,他正在用一套独创的数字密码记录着左营海军基地的舰船调动情况——三万吨对应实际载重三千吨的驱逐舰,三点五银元则对应着舰船编号“35号舰”。
突然,楼下传来三声短促的敲门声,停顿片刻,又是两声。
林默涵神色一凛,迅速合上账本,拉开抽屉,从一堆文件中翻出一本《唐诗三百首》。他将钢笔夹在书页中间,轻轻推开椅子,朝楼下走去。
“谁啊?”他故意用带着睡意的声音问。
“沈老板,是我,阿忠。”门外传来贸易行伙计的声音,“码头那边来电话,说‘顺丰号’的货舱进了点水,您看要不要过去看看?”
林默涵心头一紧。这暗号的意思是:有紧急情况,需要立即转移。
“知道了,我换件衣服就去。”他应声道,转身上楼。
回到办公室,他迅速拉开书桌下方的暗格,取出一个防水牛皮袋,里面装着三卷微缩胶卷、一支微型发报机和几份重要文件。又从衣帽架上取下那件藏青色风衣——内衬是特制的,有四个夹层,可以隐藏重要物品。
他刚将文件分装妥当,楼下又传来敲门声。这一次,声音急促而杂乱。
“沈先生,沈先生!开开门!”
是陈明月的声音,语气中带着少有的惊慌。
林默涵快步下楼,打开门,只见陈明月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怀里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右手小臂处,暗红色的血正从湿透的衣袖中渗出。
“快进来!”林默涵一把将她拉进门内,迅速锁上门栓,拉下窗帘。
“出什么事了?”
“老赵...老赵出事了。”陈明月的嘴唇在颤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我们在爱河码头交接情报,突然来了三辆车,下来十几个人,把码头都围了。老赵推我上小船,自己朝反方向跑...”
“你中枪了?”林默涵的目光落在她流血的手臂上。
“擦伤,不碍事。”陈明月咬着牙摇头,将怀里的油布包裹递给他,“这是老赵让我一定要交给你的东西,他说...他说里面的东西比命还重要。”
林默涵接过包裹,沉甸甸的,外面三层油布都被雨水浸透了。他小心翼翼解开绳索,里面是一个铁质饼干盒。打开盒盖,最上面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台风眼在左营,风圈半径五十海里,风速三十节,明日申时登陆。”
这是“台风计划”的最新情报——台军主力舰艇将于明日申时“哦?那是什么?”
“是...是去烧香。”林默涵压低声音,做出难以启齿的样子,“内人进门三年,一直没怀上。最近听说后劲溪边有座小庙,供奉的送子观音很灵验,但必须子时去拜,而且不能让外人知道。我们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1950年代的台湾,民间信仰盛行,尤其是求子这种事,确实有很多忌讳。刘大鹏显然有些将信将疑,他盯着林默涵看了几秒,又看看陈明月。
陈明月立刻配合地低下头,做出羞愧的样子,手还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
“求子?”刘大鹏冷笑,“沈老板,你这谎撒得可不怎么高明。我要是记得不错,你去年才从香港过来,太太也是那时候娶的,满打满算也就一年,着什么急?”
“刘队长有所不知,我今年三十三了,家母来信催得紧,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林默涵苦着脸,“而且我在老家其实...其实还有个儿子,可惜兵荒马乱的时候走散了。内人知道后,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这才...”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连眼眶都微微泛红。这倒不全是演戏——他想起了女儿晓棠,那个只在照片上见过的小小身影。
刘大鹏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对手下挥了挥手:“搜身。”
两个特务上前,一个搜林默涵,一个搜陈明月。林默涵配合地举起双手,任由对方从上到下摸了个遍。特务摸到他腰间的手枪时,停顿了一下。
“防身的,做生意走南闯北,总得有点准备。”林默涵解释道。
特务看向刘大鹏,刘大鹏点了点头,示意继续。手枪被搜走了,但藏在雨伞柄里的胶卷没有被发现——那把伞看起来很普通,伞柄也是实心的样子。【仙侠奇缘推荐:】
搜陈明月的特务则仔细得多,连头发都摸了一遍,竹篮里的每件衣服都抖开检查,最后甚至让她脱掉鞋子。陈明月咬着牙照做了,赤脚站在冰冷的石板上,脚趾冻得发白。
什么也没找到。
刘大鹏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接到线报,说今晚中共地下党要在后劲溪交接重要情报,这才带人过来设伏。眼前的沈墨夫妇确实可疑,但搜不出任何证据。
“刘队长,现在可以放我们走了吧?”林默涵小心翼翼地问,“这雨又下大了,内人身子弱,我怕她着凉。”
刘大鹏没说话,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雨越下越大,敲打在众人的雨衣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巷子里每个人的脸。
就在这一刹那,林默涵看到刘大鹏身后那个年轻特务的表情变了——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陈明月的脖子,那里,因为刚才搜身时衣服被拉扯,玉佩的绳子露出来了一截。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翠绿的玉佩在闪电的光中格外显眼。
“等一下。”刘大鹏也注意到了,他走上前,伸手去抓陈明月脖子上的玉佩。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林默涵动了。
他猛地将手中的雨伞朝刘大鹏脸上甩去,伞面“砰”地打开,挡住了对方的视线。同时一脚踢向最近的那个特务的下体,那人惨叫一声倒地。左手已经从腰间摸出另一把小刀——这是他藏在袖口里的备用武器。
“跑!”他对陈明月吼道。
陈明月反应极快,捡起地上的鞋子,光着脚就往左边的岔路冲去。一个特务想要阻拦,被林默涵一刀刺中大腿,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抓住他们!”刘大鹏气急败坏地喊,拔出枪,却被雨伞缠住,一时脱不开身。
枪声响了。但开枪的不是特务,而是林默涵——他捡起了地上那个受伤特务的枪,朝天空连开三枪。枪声在雨夜中格外刺耳,远处立刻传来了狗吠声和人的叫喊声。
“你疯了!开枪会引来警察!”刘大鹏终于摆脱了雨伞,举枪对准林默涵。
“我要的就是警察。”林默涵冷笑,突然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追!分头追!”刘大鹏气急败坏地命令。他留了两个人照顾伤员,自己带着三个人去追林默涵,另外两人去追陈明月。
巷子里顿时乱作一团。林默涵在狭窄的巷道中穿梭,他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知道哪里有死胡同,哪里可以翻墙。但他不急于甩掉追兵,反而故意制造声响,引着刘大鹏等人往远离河边的方向跑。
他知道,陈明月必须安全离开。而自己,既然已经被盯上,就只能做那个诱饵了。
转过一个弯,前面是一堵两人高的砖墙。林默涵毫不犹豫地冲刺,脚踏在墙面上借力,手抓住墙头,一个翻身跃了过去。墙那边是高雄中学的后操场,此时空无一人。
他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力道,刚要起身,忽然听到墙那边传来刘大鹏的声音:
“他翻过去了!老吴,你带人绕过去!小张,你跟我翻墙!”
林默涵心一沉。对方有手电筒,在操场上跑目标太大。他环顾四周,看到操场边有一排单杠,后面是一片小树林。
他朝小树林冲去,但刚跑出几步,身后就传来落地声——刘大鹏他们也翻过来了。
“站住!再跑开枪了!”刘大鹏大喊。
林默涵没有停,反而跑得更快。枪声响了,子弹打在他脚边的泥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冲进小树林的瞬间,林默涵忽然改变方向,没有继续往深处跑,而是绕了个圈,又回到了墙边。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呼喊声,刘大鹏他们显然追进了树林深处。
机会来了。
他重新翻墙回到巷子里,落地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刚才那个被他刺伤大腿的特务还躺在地上,另一个特务正在给他包扎伤口。看到林默涵去而复返,两人都愣住了。
林默涵没有犹豫,冲上去一拳打晕了站着的那个,又从受伤特务腰间夺过手枪,对准他:“别出声,不然下一枪打的就是你的脑袋。”
那特务吓得脸色惨白,连连点头。
“刘大鹏什么时候接到线报的?线人是谁?”林默涵压低声音问。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特务结结巴巴地说,“刘队长下午接了个电话,然后就召集我们,说今晚有行动...线人是谁,只有队长知道...”
“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
“十二个,分三组,一组在河边,一组在巷子两头,还有一组在街口...”
林默涵心一沉。对方准备得很充分,看来是铁了心要抓人。他必须尽快脱身,否则等另外两组人包抄过来,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对不住了。”他一枪托砸在特务后颈,将他也打晕过去。
做完这些,林默涵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风衣在翻墙时被划破了一道口子,好在里面的东西没丢。手枪里还有三发子弹,加上从特务身上搜来的,一共十发。够用了。
他辨明方向,朝河边跑去。这次他没有走大路,而是在房屋之间的狭窄缝隙中穿行。这些缝隙通常只有一尺宽,成年男子侧身才能通过,但对从小在山里长大的林默涵来说不算什么。
五分钟后,他来到了后劲溪边。雨还在下,河面很宽,水流湍急,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垃圾和枯枝,哗哗地向下游流去。
约定的地点在一座石桥下,那里系着一条小木船,是渔夫平时打鱼用的。林默涵左右看了看,没有发现异常,便快步朝桥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