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基地像从水里捞出来的铁块,到处泛着湿漉漉的光。
北门的排水口已经被大刘和余素汐封死。大刘用金属化能力从地底拉起一面半弧形的铁墙,把排水口整个罩住。余素汐在墙外留下三道冻土带,水渗进去就结成冰,像给铁墙外面裹了一层鳞甲。孙宇带着工程队在后面加固,打了十二根钢钎,灌满水泥。周卫华还派来一个技术官,测量地下水位和墙体承压。数据没出来之前,北门排水口连一只老鼠都过不去。
何成局站在北门岗亭边,看化工厂的人从西侧入口排队进基地。铁志军走最前面,身上那件黑雨衣已经脱了,换成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青壮年,再往后是女眷和半大孩子。所有人都背着大包小包,有人拖着板车,车上堆着锅、被褥、铁锹,还有几箱封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赵雯已经带了几个人在侧门口等着,挨个登记。陈中校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张名单,脸色不太好看。
苏晚站在何成局身后,左臂仍吊着。她的脖子上戴着护颈,外面又裹了一条薄围巾,把伤处遮住。她的耳朵里塞了半只耳塞,眼睛半闭着,像在养神,又像在全神贯注地听。
“第一个。”苏晚忽然低声说,“和铁志军隔了两个人,左脸有痣。他心跳不快,但手心在出汗。登记时,他报的名字是假的。赵雯问他籍贯,他顿了一下。”
何成局“嗯”了一声,没动。
“第七个。穿灰外套的女人,背一个孩子。孩子睡着。她的呼吸太匀了,像练过。她两只手都插在袖子里,右手腕里可能藏着东西。”苏晚继续说。
何成局朝孙宇使了个眼色。孙宇架着拐,装作路过,往那个灰外套女人旁边靠了靠。那女人正低头哄孩子,似乎没注意。孙宇只停了一秒,就继续往前走。等他走到何成局身边时,低声说:“她袖子里不是刀,是个铁钩。磨得很尖。”
何成局说:“标上。”
苏晚说:“第十三个。矮个子男人,提着一个蓝色编织袋。袋子里有金属碰撞声,很轻,像针。他报的是家属,但靴子上有沥青和铁锈。化工厂家属不会穿这种劳保靴。”
何成局点头。他把这些一一记在心里。赵雯那边的登记本上,他不能写,怕被林上尉的人看见。他让苏晚记住就行。苏晚的记忆力极好,像录音机一样,过后能复述得分毫不差。
一个上午,化工厂一百多号人全进了基地。赵雯把人分成三拨:青壮年去西区工棚,家属去后勤旧宿舍,能做工的去工程队报到。郭建国的人一个都没来。林上尉的人也没出现。一切看似平静,但苏晚在何成局耳边说:“今天林上尉没出宿舍。他的心跳很慢,呼吸很浅,像在练什么。我隔着三栋楼都能听见。”
何成局说:“他在等。”
苏晚说:“等什么?”
何成局说:“等郭建国的人先动。郭建国不进来,林上尉就还是干净的。他现在最怕的是郭建国被抓。只要郭建国在外面,林上尉就能把所有事推到他头上。”
苏晚说:“那我们要不要先把郭建国抓回来?”
何成局摇头:“抓郭建国容易,但林上尉会立即和他断绝一切联系。我们要的是连锅端。郭建国不是鱼,是饵。”
苏晚不说话了。她的耳朵动了动,像在听很远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她说:“北边有汽车声,向西,不是基地的车。郭建国在动。”
何成局说:“让他动。方晴的人盯着。”
中午,何成局带苏晚去食堂吃饭。张悦从后厨端出两份热饭菜,又给苏晚多盛了一碗骨头汤。苏晚吃得很慢,左手不方便,只用右手拿勺子。何成局把自己那份里的肉片夹到她碗里。苏晚没拒绝,低头吃了。
张悦站在旁边,小声说:“今天食堂来了几个化工厂的婆娘,在厨房门口看,说我们这里吃得好。赵主任让她们去旧宿舍等着,别乱跑。她们挺听赵主任的。”
何成局说:“赵雯管人有一套。”
张悦说:“可那几个婆娘里有一个,老盯着我们仓库方向看。我跟刘惠珍说了。刘惠珍说,那女的腰上别着把剪刀。”
何成局放下筷子:“哪个人?”
张悦说:“穿紫红格子衣服的,脸上有麻子。抱个三岁多的小男孩。孩子一直哭,她也不哄,眼睛就到处瞟。”
何成局看了一眼苏晚。苏晚闭了闭眼,像在检索上午筛人的记忆。几秒后她说:“第二十一个。在侧门时,她抱着孩子,故意往赵雯身后站,想看清楚赵雯登记本上的字。她的孩子不是睡着,是被喂了药,呼吸太慢。她手上没有剪刀,但孩子背上裹着一张油纸,里面有金属。”
何成局脸色一沉:“你当时怎么不说全?”
苏晚说:“人太多,我怕说多了,你会当场抓人。一抓,后面的人就乱了。铁志军还在门口等着。不能因为一个探子把整个接收计划弄黄。”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人和孩子,下午找出来。让孙宇把人带到旧仓库,周岚先给孩子验药。别伤孩子。”
张悦应下,转身要走。何成局叫住她:“你今晚别去后门。郭建国的人已经注意到食堂了。你让许小果去后门洒水,把脚印冲了。你自己去医疗区待着,帮陈雨桐。”
张悦“嗯”了一声,眼圈又红了。她最怕的就是这种看不见的危险。但何成局说话时,她又觉得很安稳。
下午,赵雯在旧宿舍抓出了紫红格子女人。孩子确实被喂了镇静剂,裹在被子里的油纸里藏着一把磨尖的剪刀和一段缠了胶带的铁丝。周岚从孩子后颈也检测到极微量的电极反应,和实验体身上的频率一致。
“她在给孩子当屏蔽。”周岚说,“那孩子是个天生的感知系,没觉醒。但他能感应到低频波。她带着孩子来,是为了用孩子的反应来判断基地哪里能收到北山口的信号。她靠近仓库,是在找最佳接收点。”
何成局皱眉:“郭建国让她来的?”
赵雯说:“她不承认。只说是化工厂的家属,跟着铁志军进来的。孩子生病了,她找药。那铁丝和剪刀,说是路上防身。”
苏晚在一旁说:“她说到‘郭建国’三个字时,心跳没变。说到‘林上尉’时,心率快了三下。她不是郭建国的人,是林上尉的人。”
何成局看赵雯:“把人单独关起来。孩子交给周岚照顾。林上尉今晚一定会来找她。你看死那个入口。”
赵雯点头。她又问:“铁志军知不知道有林上尉的人混进来?”
何成局说:“铁志军可能知道,但装作不知道。他是老江湖,知道一个队伍里不可能全是自己的人。只要不影响我,我可以不追究。但那个人不能留。”
赵雯没说话。她看了何成局一眼,像在等一个更狠的决定。何成局说:“先别杀。留着她,就是给林上尉留一个口子。他自己会钻进来。”
傍晚时分,方晴从西门回来了。她浑身是汗,短发贴在脸上。何成局在训练场边等她。方晴说:“郭建国没去北边。他去了旧粮站,又去了老城东的金域华庭小区。宋建国的人在那儿。郭建国想把宋建国的残部也拉进来,一起对付我们。”
何成局问:“宋建国什么态度?”
方晴说:“没见着。郭建国在小区外面等了半小时,没人开门。然后他就走了。往浙江方向去。我的人追了十里,不敢再远。那方向有尸潮。”
何成局沉默。郭建国往浙江方向走,只有一种解释:他背后是浙江的人。北山口隧道的事,实验体的事,电极丝的事,背后都有浙江的影子。这个林上尉,不过是个地方上的执行者。
“林上尉今晚肯定坐不住。”何成局说,“他知道郭建国走了。郭建国一跑,线就断了。他要么逃跑,要么铤而走险。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他走之前,把那条线接上。”
方晴说:“你准备怎么接?”
何成局说:“用那个紫红格子女人。你去守旧仓库,等林上尉派人来。只要有人来,放进来,别动手。我会在暗处。”
方晴点头。她犹豫了一下,说:“苏晚去吗?”
何成局说:“去。她的耳朵能帮我们在暗处分清谁先动。”
方晴没说话,转身去安排。何成局回307叫苏晚。苏晚正在用右手慢慢地擦那柄匕首。见他进来,她说:“你今晚要让我听旧仓库。我耳朵下午好多了。能听见墙后面的人咽口水。”
何成局说:“今晚不用听咽口水。你听脚步声。林上尉的人,走路后跟先着地。紫红格子女人被关在旧仓库西边小屋。门上有铁锁。他们如果来,会从西侧那堵矮墙翻进来。你要在墙外十米处听清他们几个人,几把枪,什么枪。”
苏晚点头,把匕首别在腰后。她站起来,忽然问:“你今晚让我去,是信我的耳朵,还是信我不乱跑?”
何成局说:“信你。”
苏晚笑了一下:“你说得太快。”
何成局说:“说慢了像假话。”
两人出了门。天已经暗下来。基地里亮起几盏昏黄的路灯。西边旧仓库方向,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像一片黑浪。方晴已经带了几个人埋伏在仓库周围的土墙后面。大刘在仓库大门内守着,全身皮肤都泛着暗铁色。余素汐站在仓库西侧的水沟边,手里已经有水汽在聚集。
何成局让苏晚藏在水沟边一丛半人高的杂草后面。那里离矮墙只有十一二米,能听得很清楚。苏晚蹲下去,把左臂小心翼翼地收在胸前,右耳侧向风来的方向。她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
何成局退到仓库后面的阴影里。空间已经打开,他让第三层的能量像水一样裹在自己身体周围,心跳降到六十以下。整个人像一块泡在夜里的石头。
等了半个多钟头,风大了。荒草被吹得沙沙响,像很多人在贴着地面走路。突然,苏晚的眼睛睁开了。她没回头,只把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何成局:来了。
她的耳朵里,三个人的脚步声在西侧矮墙外停下。鞋底踩在碎砖上,后跟先落地,然后前掌压实。是军靴。一个人留在墙外,两个翻墙进来。其中一个手里有短枪,枪身贴着大腿,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另一个没带枪,手里拿着根撬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