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谋攻定局(67)隔空博弈(1 / 2)

天宁岛囚徒 菲林斯 6148 字 2小时前

7月8日,密支那。

史迪威坐在西机场指挥部的一顶帆布帐篷里,头顶上吊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灯芯被调得很高,火苗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晃,把他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缩,投射在帐篷的防水布墙上,像一头困兽在笼中挣扎。帐篷外,雨季的夜空正酝酿着一场暴雨,远处传来闷雷的滚动声,偶尔夹杂着前线零星的枪响——密支那北区的巷战仍在继续,韦瑟尔斯报告说,日军第114联队的残部还在依托铁路工厂进行顽抗。

通讯兵掀开帐帘走进来时,带进一股湿热的潮气。

“将军,华盛顿急电。“

史迪威从地图上抬起头。他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卡其布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瘦削却肌肉紧绷的小臂。过去一周,他平均每天只睡三个小时,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灰白的胡须茬爬满了下巴。但当他接过电报夹时,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马歇尔的来电。

他先快速扫了一眼抬头和落款,确认是参谋长办公室的密级频道,然后才逐字阅读正文。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燃烧的滋滋声,还有他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第一遍读完,他放下电报,靠在帆布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蒋介石答应了。原则上。

“移交还需时日“——马歇尔用了这个委婉的措辞。史迪威太熟悉这种外交辞令了,“还需时日“意味着蒋介石会拖,会讨价还价,会玩尽一切花样。但无论如何,球已经滚起来了。罗斯福的刀已经架在了那个“花生米“的脖子上,而蒋介石,至少在纸面上,已经低头了。

电报的第二段让史迪威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马歇尔告诉他,参联会已经通过决议,他的军衔即将提升为四星上将,以与“美中联合军总指挥“的职位相匹配。

四星。

史迪威低头看着自己的肩章——现在还是三颗银星。他想起自己从西点毕业时的青涩,想起在中国担任武官时骑着马穿越华北平原的日子,想起珍珠港事件后他临危受命飞往重庆的颠簸航程。四十年前那个渴望荣誉的年轻中尉,如今终于站在了美国陆军金字塔的顶端。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预期的狂喜。

帐篷外,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暴雨终于倾泻而下,雨点砸在帆布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史迪威的思绪却飘到了密支那的巷战现场——那些倒在泥水中的中国士兵,那些被柏特诺愚蠢命令送进机枪火力网的年轻生命,那些因为药品短缺而只能咬着木棍截肢的伤员。

密支那。那座该死的城市已经拖了太久。如果他能更早地撤换柏特诺,如果他能更果断地投入预备队,如果他能更好地协调中美部队的配合……也许那些孩子就不用死。

愧疚像疟疾一样在他体内发作,让他感到一阵发冷。但很快,另一种更宏大的情感压倒了愧疚:希望。

“一旦彻底拿到指挥全权,“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低沉而坚定,“今后更多的中国士兵就不会再受这样的折磨与苦难。“

他重新拿起电报,读到马歇尔的叮嘱:“最近要注意尽量避免刺激蒋委员长,同时争取得到更多中国方面的支持,使指挥权能够平稳顺利移交。“

史迪威冷笑了一声。避免刺激?那个把长沙四天丢掉、把龙陵得而复失、把灵宝拱手相让的“最高统帅“?那个“宁亡于日,不亡于共“的独裁者?

但他懂马歇尔的意思。马歇尔不是政客,但他是华盛顿最精明的权力动物。他知道罗斯福的电文已经够硬了,现在需要史迪威唱红脸,需要他在重庆、在昆明、在桂林拉拢那些对蒋介石不满的将领,需要他表现出“我不是来夺权的,我是来帮你们打胜仗的“姿态。

史迪威当然懂。而且,他比马歇尔更懂蒋介石。

塞维斯早就把电文副本传给了他。那个美国驻华大使馆的二等秘书、他的政治顾问,是他在重庆情报网中最可靠的一环。塞维斯不仅翻译了电文,还附了一份简短的观察报告:据说蒋介石读到电文时反映都变,但随后还继续与胡宗南进行了沟通。

“他在演戏,“史迪威喃喃自语,“他一定会玩花样。“

打了两年多交道,史迪威实际非常清楚蒋中正是如此地恋栈军权。这个浙江人把军队视为私产,把黄埔系视为禁脔,把每一次人事任免都当作政治赌博。这次表面爽快地答应交出权杖,当然是和当前局势及白宫施加的高压有关——长沙丢了,衡阳危了,桂林告急,美国人威胁断援,党内政敌蠢蠢欲动。蒋介石没有选择的余地,但这不等于他会心甘情愿地认输。

史迪威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望着雨幕中模糊的跑道灯光。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翻滚,像地火一样炽热,却被他死死压在心底:

他也没跟任何人透露,自己的最终目标是要把蒋中正赶下台为止。

这不是马歇尔的要求,不是罗斯福的指示,这是史迪威个人的执念。他相信,只要蒋介石还在位,中国军队就永远无法现代化,中国就永远无法成为美国真正可靠的盟友。他要把蒋介石赶下台,换上孙科、换上宋子文、换上任何一个愿意真正改革的人——哪怕那个人是中共支持的,也在所不惜。

但他现在不能说。这个秘密必须烂在肚子里,直到指挥权稳稳地握在手中。

至于对中国军队中实际存在的问题,史迪威心里也有数。数百万派系林立的部队——中央军、桂系、滇系、川军、西北军、晋绥军,再加上中共的八路军和新四军——要把这些力量整合在一起,绝非易事。要彻底长远地改革这个国家的军队体系,得是个庞大而系统的工程,不可能一蹴而就。

但眼下用于对付日本人又是一码事。史迪威太了解中国士兵了。在兰姆伽,在胡康谷地,在孟拱,他亲眼见证了这些穿着草鞋、吃着糙米的农家子弟,在正确的指挥和充足的火力支援下,能够爆发出怎样的战斗力。只要阻断蒋介石指手画脚对部队作战的干涉,由自己全权总指挥,那就能充分发挥中国士兵的潜力,体现中国军队的真正价值。

想到这,史迪威走回桌前,提起钢笔,蘸了蘸墨水,开始给马歇尔拟写回电。

“乔治:来电收悉,深感振奋。请转告总统,我将尽一切努力把移交工作处理妥善,不负参联会与总统之信任。密支那战事正在推进,韦瑟尔斯表现良好,预计短期内将有突破。关于与重庆之协调,我会保持必要的克制与耐心,但底线不会退让。乔。“

他放下笔,读了一遍,然后添了一句:

“另:感谢晋升。这份荣誉属于所有在cbi战区牺牲的官兵。“

至于马歇尔提前透露的提升军衔一事,他当然也开心。身为军人,谁不向往能再增添一颗将星?但一想到被拖延的密支那战事,想到那些因为柏特诺的愚蠢而白白流血的年轻生命,他内心再次泛起很深的愧疚。他走到帐篷角落的铁皮脸盆前,舀了一瓢冷水浇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

“等这一切结束,“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等我把指挥权拿到手,等我把日本人赶出中国,等我把蒋介石……“

他没有说完那个句子。镜子里的老人眼睛通红,但目光如铁。

重庆,黄山官邸。

蒋介石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份电报。一份是史迪威通过中缅印战区司令部转来的“致谢电“,措辞客气得近乎虚伪;一份是马歇尔以参联会名义发来的“移交程序建议“,密密麻麻列了十七条技术细节;还有一份是罗斯福的私人电报,语气比前两份缓和,但实质不变——催促、施压、要求“从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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