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灰蒙蒙的。
朝日未升,山沟沟便被笼罩在一层灰蓝的雾里。
寒风刮过缩在山沟里的大梁子村,无法化开的尸臭便随风漫卷过了山垭口的那片高岗。
高岗上的破落民居院门紧闭。
院门楼前,搭好的戏台周围挂着红布。
红布条在风里舞动着,平添了几分凄艳。
小院内。
常大丰打水洗了把脸,便走到院里那根晾衣绳前,拿手试了试绳上晾晒的那些衣服,跟着面露笑容:“再去去潮气,过了中午就都干了。”
丁零这时从屋里走了出来,顺口与常大丰招呼:“班主,戏服都干了吗?”
“快了。”常大丰从一件戏服后探出头来,脸上笑容未减,“不耽搁咱们下午扮上。
“黄昏一过,正好开戏。”
这几日来,班主的情绪都难得的饱满亢奋。
他似乎专门在等着,今日黄昏后的这场好戏。
丁零跟着常大丰回到戏班以后,用着二三日的时间,把那‘钟馗嫁妹’的几个重要唱段都学了一遍,暗下里也跟着周羊练过了《武家坡》。
相较于前者,《武家坡》这首戏腔歌曲练习难度反而要低得多。
“咱们两个人,一个扮钟馗,一个扮钟妹,怎么这里有三套戏服?”
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丁零眨了眨眼,向常大丰问道。
“钟馗乃是降魔大神,身边自是要有跟班随从,彰显它的威严体统。”常大丰笑着道,“剩下这套戏服,便是给它的跟班准备。”
丁零不动声色,跟着追问:“可钟馗的跟班,不该是鬼神精怪之类的丑角么?
“您晒出来的这套戏服,有靠旗、胖袄……这分明是武将净角的装扮哩。
“戏服上还绣着蟒,得是位品佚不低的武将呀。”
“如今只有咱们两个人,也弄不了那么规整的仪范。
“箱子里就剩下这套武将的戏服,凑合着使罢!”常大丰道,“有些时候,意思到了就行,也不必甚么都弄得不差毫厘。”
“也是。”丁零终于点了点头,但她随后又问,“可眼下只咱们两个人,这第三套戏服,您要给谁扮上?”
常大丰对答如流:“我扎了个草人。
“到时候把这身戏服,给那草人穿上就是。
“我的厌神会附在那草人身上,让它给你作跟班,为你保驾!”
“还是班主想的周全!”丁零赞叹了一声。
常大丰回以满面笑容。
一老一少相视一眼,有些东西,彼此心照不宣。
他们虽要在今夜一同搭台唱戏,但仍然各有各的路数。
《钟馗嫁妹》只是晚上这出戏的皮,两个人在内里均有另一出戏要唱。
丁零转身进了柴房,熬煮今天一整天的饭食。
待她把咸粥端出柴房的时候,常大丰业已敞开院门。
“班主,你那碗粥在灶头上,自己来端。”丁零捧着冒着气儿的稠粥,向常大丰说了一句。
大海碗虽然厚实,却也并不隔热。
但丁零捧着这一大碗粥,也不觉得烫手。
——她那双看似纤细的手掌上,早已遍布老茧。
有这些茧层隔热,一碗粥倒也烫不到她。
同班主招呼过,丁零便预备进屋吃饭。
这屋外头飘着股臭气,叫人闻着直犯恶心,根本不能在外头安然用饭。
相比之下,屋里便要好上许多。
“不忙着吃饭。”常大丰摇摇头,叫住了丁零。
他从一块大石碾子上起身,引着丁零走到院外,指了指那挂着红的戏台,道:“夜黑开戏的时候,我让厌神作你的跟班,和你一同到这戏台上。
“你且把‘粉蝶儿’唱罢,把你扮作的钟馗身份立住,叫戏通神。
“此后便往院里来,我扮作钟妹,在堂屋里等你。
“咱们对唱过一回,你便引着我出门,下岗子,一直往咱前两日去过的河边走——
“若然一切顺利,到了河边那道桥上,桥对面便该显出外面的景象了。
“咱俩就正好逃跑。
“这个章程,你记熟了吧?”
此一番章程,丁零每日向常大丰学戏时,都要听其讲过数遍,早已滚瓜烂熟。
便是她偶有疏漏,周羊也会在旁提醒。
但她今下仍是认真听过常大丰言语,点头道:“都记熟了的。”
“好。”
常大丰也点头道:“今夜大梁子村里,那些沾着鬼韵的死者,必都会在鬼韵驱使之下,赶来台前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