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赵志敬把手指点在图上,停在“明岗”两个字上,语气透着一股压抑的火气:“尹师弟,你说欧阳锋没走明岗。那他是怎么过去的?”
几个弟子也跟着抬起头。
明岗那边没动静,没乱,连岗哨记录本上都没留下任何新痕迹。
可人就这么到了古墓门前,还把尹志平打成了重伤。
这事儿就卡在这儿了,谁也绕不开。
尹志平没急着回答。
他先把杨过送来的那截带泥的树枝放在木板边,用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松针就顺着木板齐刷刷地朝一个方向铺开,没有一根乱的。
“明岗没被突破。”
赵志敬挑了挑眉:“那你自己也承认了。既然明岗没破,欧阳锋是怎么进山的?总不能是飘过来的吧?”
“他没飘。”
尹志平抬眼,目光扫过图纸,最后落在后崖那片空白处:“他是被人让他路了。”
屋里几个人脸色一变:“谁?”“全真弟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赵志敬冷笑一声,手掌拍在桌案上:“尹师弟,你这话越说越离谱了。昨晚来的是五绝里那个疯老怪,谁敢给他让路?除非你想把脏水泼到自己人头上。”
尹志平抬手,没接他的话茬:“你们先想一件事。明岗那边守的是硬路,后崖那边走的是熟路。一个走正门,一个走偏门,差的不是武功,是人。”
这话一出口,几个弟子不自觉地对视了一眼。
丘处机坐在上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没有打断。
尹志平继续往下说:“欧阳锋疯了,眼里只有杨过,脚下只认酒气和人气。真让他自己撞上明岗,他肯定先闹起来,先打人,先制造动静。可他没有闹到前头,只在后面留下了掌印和泥线。为什么?”
赵志敬脸色微沉:“你是想说后崖有人接应?”
“我没说接应。”尹志平把“接应”两个字说得很轻,“我说的是熟人避岗。”
屋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熟人。
避岗。
一旦联系起来,明岗那道防线就不只是守不住,而是有人主动打开了缝隙。
“尹志平,说话别兜圈子。”赵志敬盯着他,“谁是熟人?谁又避岗?你要是拿不出人名,那就是空口白话。”
尹志平抬起那截泥枝:“人名现在不急。”
“你不急,屋里人急。”
“急也没用。”
尹志平把泥枝转了半圈,枝节上的折口正好对着后崖的线路。
“昨晚那枝不是横在那儿的。它先被人挪开,然后又被踩回去。松针朝一边倒,枝头朝着旧巡路的方向。雨后泥还没干,枝上沾的泥比枝下的泥厚,这说明是先动了,后补的。”
赵志敬眼角一跳:“你凭什么断定先后的?”
尹志平没抬手,只是把视线落到枝根那块暗褐色的泥痕上:“凭泥。”
“泥能开口说话?”
“能。”
他声音不高,屋里却安静了一半。
“枝上泥是压上去的,边缘很齐。枝下泥是滚进去的,边角都散了。一个先放,后踩。一个先踩,后压。昨晚雨刚停,谁要是站在旁边看一眼,就知道这枝不是一直在那儿。”
“那也只能说明枝动过。”赵志敬冷声说,“跟明岗有什么关系?”
“关系就在这里。”
尹志平终于转向明岗那块图线:“明岗的人,没必要去动这枝。会动的人,只有知道后崖旧路的人。知道哪里能躲火把,知道哪里能避开巡哨,知道哪一处松枝一挪,里面就开出一条口子。”
屋里嗡的一声。
几个弟子压低声音:“旧巡路?”“后崖暗径?”“这不就是……”
赵志敬猛地抬手,压住屋里的乱声:“都安静。”
他转回头看向尹志平,脸上的阴沉更重了些:“你说熟人避岗,可昨晚守后崖的人都在这儿。谁给谁避?尹师弟,你别忘了,你自己昨晚也在古墓门前。”
尹志平看他一眼:“所以我才要把路线拆开。”
“拆给谁看?”
“拆给会看的人。”
他把那截泥枝往前一送,正好压在后崖和明岗之间。“明岗没破,破的是前头那一瞬间的犹豫。后崖也没硬闯,闯的是熟门熟路的人情。有人先移枝,再补墨,最后把夜巡路补成一条顺眼的线,让欧阳锋从旁边擦过去。你们要问明岗怎么没响,那就去问让他不用走明岗的人。”
赵志敬咬紧牙关:“你这是要把脏水泼到整个全真教身上。”
“我只扣漏洞。”
“漏洞谁补?谁担责任?”
“先查人,再担责。”
尹志平顿了顿,指尖在图上轻轻一点:“赵师兄,你刚才问的是‘他怎么过去的’。现在我回你一句。”
他抬眼:“明岗没破,是有人让他不用走明岗。”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弟子的脸色都白了。
空气里仿佛压了一块石头。
丘处机终于开口,声音沉了下去:“继续。”
尹志平没看赵志敬,只往前走了一步:“要想让疯老怪不走明岗,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他闻到别的东西。酒气,或者人气。山脚酒肆的碎封泥,掌柜留下的‘酒、疯、北路’,这几样都指着北边。北路一动,疯老怪就会追。追到哪儿,哪儿就有旧巡路的口子。”
赵志敬立刻接话:“所以你要说,后崖那边有人提前把枝挪了,让欧阳锋从北路接上后崖,再贴着暗径摸进来?”
尹志平点头:“对。”
“谁挪的?”
“现在还不能点死。”
“你不点死,怎么服众?”
“先让证人自己把嘴张开。”
这话一出,赵志敬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了。
他盯着尹志平看了两息,忽然转头,朝后面一个夜巡弟子抬了抬下巴:“周明。”
角落里,一个瘦高的弟子肩膀一紧,慢慢站了出来。
周明就是昨晚夜巡的人之一,职位不高,但脸上藏不住事,嘴也不够严实。
他一站出来,几名熟悉他的弟子都皱起了眉。
赵志敬把语气放平:“你来说,后崖松枝原本在何处?”
周明喉结滚动,眼神先扫过案上,又扫向旁边,最后落在丘处机身上,好像想从师长脸上找个答案。
丘处机没吭声。
周明舔了舔嘴唇:“原本……原本就在那儿。”
“哪儿?”
“后崖老松下。”
“怎么放的?”
“就……横着。”
赵志敬点了点头,好像早有预料:“横着,挡路。昨晚也是横着,是吧?”
周明一愣。
这一愣很短。
可屋里还是有人看见了。
尹志平目光没动,只是等着。
周明咽了口唾沫:“是……是横着。”
赵志敬一拍案:“你听见了?松枝本就横着。尹师弟拿一截断枝来,就想说人先挪后补,未免太轻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