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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流沙
人来人往的医院长廊里, 温意站在原地许久,耳边仿佛有一片空旷的风刮过。
她指甲死死地掐进掌心,望着不远处的一对壁人, 顾连洲给女人接了一杯温水, 他英俊眉目间的关切之意无异于直接给了她一记猛烈的重锤,嘲笑着她的天真和痴心妄想。
八年了, 已经过去八年了,时间齿轮碾过八个春秋, 这八年里, 她对顾连洲的生活一无所知,缩在自己的世界里当着胆小鬼。
她是最大的胆小鬼,因为一场失败的表白,一逃八年, 把自己和顾连洲的世界完全隔绝。
那是高考完之后的暑假,南熹发挥得不是很好,郁闷了许久, 顾连洲为了让她放松心情,驱车带她们去青港的海边看日出。
路上花了八九个小时, 温意和南熹一开始还很兴奋, 后来随着路程增长渐渐撑不住,困意上头,在车后排头靠头睡得很香。
到海边的时候天还没亮, 顾连洲也没喊醒她俩,直到第一缕金光刺破黑暗,顾连洲才敲敲南熹的脑袋, 把两个小姑娘喊醒拎出来看日出。
南熹揉着眼,嘴里嘟囔的起床气在看到海面缓缓升起的鱼肚白时瞬间止住。
“哥你怎么不早点喊我!”她又惊又喜, 眼前一亮,高考的失利瞬间抛之脑后。
顾连洲嗤笑一声:“谁叫得醒你。”
“切!”南熹看到海,阴霾一扫而空,也不跟她哥计较,张开双臂欢呼着奔向大海。
温意坐在车里愣愣的,缓了片刻,揉揉眼才勉强清醒。
“醒了吗?”顾连洲回头看她,弯腰手肘撑在车沿,身上黑色的冲锋衣被海风吹得簌簌作响。
温意眼也不眨地看着他,木讷地点点头。
“傻了?”顾连洲扬眉,轻笑,漆黑的眼睛里蕴着光,“下来看看。”
温意说了一声好,从车里爬下去,迎面便是刺眼的破晓白光,从海平面上缓缓升起,笼罩着世界。
海风清凉,她刚睡醒,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下一秒,带着余温的外套落到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袭击了所有的感官。
温意还没反应过来,眼前阴影覆盖,顾连洲在她面前弯腰,骨骼分明的手指捏住拉链和衣角,直接拉到她下巴。
他盯着她黑白分明的干净眼睛,勾唇笑了笑,宽大掌心轻揉她的发顶。
温意一刹那心神错乱。
很难形容那一刻的感受,顾连洲掌心的薄茧,肌肤的温度,都好像通过发丝传递到了血液里,直击心脏。
她把手覆到自己心房处,感受到蓬勃的跳动。
温意悄悄抬眸偷看身边的人,男人单手插着兜,嘴里叼着一根刚点燃的烟,额前鸦黑的发被海风撩起,露出整张让人心动的面庞。
“看我干什么,”顾连洲低眸,“看前面。”
温意眨了眨眼,听话地朝前方看。
南熹站在海边欢呼,长发被风自由吹起。
天与云与海一际,半轮红日慢慢破海而出,象征着希望的熹光慢慢遍布海面。
温意觉得那光也一路铺陈到了自己心里。
她掌心握成了个拳,头脑热度上升,轻轻拽了拽身边顾连洲的衣角。
他如愿侧过头来。
坐车的时候,温意耳朵里一直塞着耳机,连接着顾连洲送给她的随身听,她睡醒之后按了暂停键,耳机一直没来得及摘下来。
现在一握拳,指腹不小心碰到屏幕,放到一半的歌重新被歌手唱起来,低哑缠绵的曲调泄进温意的耳朵。
是一首很老很经典的粤语歌,她反复播放过很多遍。杨千嬅的声音带着莫名的哀婉,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祈求天父做十分钟好人,
赐我他的吻,
如怜悯罪人。
“连洲哥,”温意越过音乐,听到自己略带紧张的声音,“你说,在日出面前许愿,有可能成功吗?”
少女的声音低低细细,素白脸颊旁垂着黑色的耳机线,顾连洲只当是小姑娘高考结束想要个什么礼物。
他抬手帮她把耳机线理好:“当然,有什么愿望吗?”
温意抬头,定定看着他,清泉般的眸子里有一丝紧张和慌乱:“我的愿望要你帮我实现。”
顾连洲失笑:“想要什么礼物。”
她摇了摇头,抿抿唇,似乎是在不断给自己加码之后才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我有一个喜欢的人,我想和他在一起。”
“谁?”
“他叫,”少女顿了顿,一字一句:“顾连洲。”
起风的海边,礁石不断被海浪拍打,南熹扬起胳膊,对着海大声喊着。
声音隔得有些远,温意听不清她喊了什么。
她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顾连洲身上,心跳如擂鼓,目光紧紧盯着他。
可他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淡下来,如火苗渐弱,房间重新恢复冰冷。
温意听到自己心里“咯噔”一声,不祥的预感涌上。
果不其然,顾连洲如她所料般,夹着烟吸了一口,吐出淡淡的烟圈,随后转身俯腰把烟按灭在车里的烟灰缸。
再回过身时,他俯下身,让自己平视她的目光,眸中倒映着她的乌发和稚嫩面庞。
温意不自觉向后退,直觉不想听他的回答。
顾连洲抬手摘下她的耳机,黑色的耳机线垂到肩上,他双手撑着膝盖,语调温和地开口:“温意,谢谢你的喜欢。”
他喊她的名字,先是表达感谢,与她平等交流,没有把她的话当成小姑娘的戏言。
顾连洲就是这样一个人,温柔和教养刻在骨子里,狂妄骄傲与尊重理性奇妙地在一个人身上融合,对所有女孩子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眸子里倒映着浅色的海平面,将原本漆黑的瞳色淡化三分,于是显出平时不太有的温柔神色来:
“但是温意,这个暑假过后,你会在大学里遇到很多有趣的人,见识到精彩纷呈的世界。你还太小,不知道自己未来会遇到怎样志同道合的人,又会喜欢上什么样的人。”
温意脸色发白,手指攥紧,不知所谓地摇摇头。
顾连洲仍然平视着她,语气平和:“你的封闭学习生活已经结束了。等你见到自由的世界,你会知道一时的依赖并不是喜欢。温意,你会遇到真正喜欢的人的。”
“不是的。”她声音颤抖,无力地反驳。
她想说不是,她对他不是一时的依赖,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拿他当哥哥看待。
对他的心动,始于哥哥这个身份之前。
可喉咙像被远处不断涌上的海水淹没,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被拍打回海底。
顾连洲的拒绝,对十八岁的她而言,几乎是致命的打击。
她从小性子安静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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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发生这件事后,想到的第一个念头便是逃避。
不要再在顾连洲面前出现,不要再看到他的眼神,不要再听到他的声音。
从那以后,她没再去过顾家,高考志愿报了千里之外的帝都,没开学便带着行李跑过去。
正逢智能手机更新换代的年代,温意换了卡号,只留了南熹的号码。
南熹在电话里说她哥问起她的近况,温意握着手机,沉默了许久许久,一言不发。
南熹早察觉到不对,试探性地问:“那天去青岛看日出,我哥跟你说什么了吗?”
温意闭了闭眼,睫毛颤抖,怕出声就泄露哽咽。
“不说了不说了,”南熹立刻转换话题,“你放心,我不跟他说你的任何事。”
后来生活日渐忙碌,她只偶尔是会在南熹的朋友圈里见到顾连洲。
他毕业了,他成为特警,他转为刑警,他立功破案。
南熹发来的照片里,总是她开着自拍,强行拉男人一起入境。
顾连洲在沙发上懒散坐着,不耐地抬抬眉骨,配合南熹拍照。
越发硬朗清晰的下颌线,英俊深邃的眉目,温意的手指抚过每一张照片,只能碰到手机屏幕冰凉的触感。
屏幕暗下去,她看到自己的面容。
过了十八岁的夏天又怎么样,她还是没能放下对他的喜欢。
温意有时会厌恶自己,厌恶这样偷偷窥屏的自己,可下一次看到陵江刑警队的相关信息,她还是会打开看,从新闻的只言片语中,猜测他过着怎样的生活。
逐步把对他的了解,缩成信息茧房,从未想过,他身边已有佳人相伴。
当头一棒,将温意从重逢以来隐秘的喜悦中呵醒。
晚间的普外科吵闹喧杂,各色哭嚎声和老人浑浊的咳嗽以及各色各样的叫嚷,谱成一曲让人头疼欲裂的喧闹乐章。
温意却像听不到一般,定定的,看着远处一对佳人离开,走过转角,消失在她眼底。
过了很久,她收回视线,无视周遭一切,脚步很轻地向反方向走去。
中途与几个医生护士擦肩而过,温意手插在兜里,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
尽头,是一处消防走廊,黄色木门关着,因为一楼出口处出现故障,还没有人来换门,故而这处楼梯近日禁用。
温意拉开门,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她动作很轻,没有激亮声控灯。
楼道里很黑,水泥楼梯冰凉,温意随便坐在一节台阶上,靠着墙,胳膊叠在膝上,怔怔地。
眼前仿佛浮现出画面,顾连洲对另一个女人嘘寒问暖,将他所有或浓烈或温柔的爱,都给予她。
她是什么呢?她不过是一厢情愿地喜欢着,没有资格成为他生命里的一笔。
温意缓慢地垂下眸,觉得心口缓慢泛着酸痛,直达眼底。
这一节楼梯下的黑暗忽然动了一下,传出轻微的声响。
温意抬眸,皱眉,掌心拍了一下腿,声控灯亮起。
她也顺着看到了楼梯拐角处垃圾桶旁边窝着的小孩子。
那孩子看起来五六岁的样子,白白净净,柔软的头发乖巧地垂在额前,穿着小号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小手小脚整个人窝在垃圾桶旁,乌黑的眼睛一转不转盯着她。
温意一下子就想到了时雨刚才说的跑丢的孩子,楼梯这块没有监控,他要是刻意想躲起来,找不到也是有可能的。
小孩子沉默了几秒,率先开口,稚嫩的童音:“你是医生。”
温意身上还穿着白大褂,也没打算否认。
他抱着膝盖,在她点头后往后面挪了挪:“那你能别告诉我妈妈我在这里吗?我不想出去。”
温意想了想,冲他招手:“你过来。”
“你会说吗?”
“我不说。”温意举起四根手指,“我保证。”
“好吧。”男孩勉强相信了她的话,起身,慢慢走过去。
他站在台阶上,勉强和温意坐着差不多高,脸颊白白嫩嫩,带着小孩子特有的软和。温意拉过他的两只手,皱皱鼻子想这不会是顾连洲的孩子吧。
她吸了下鼻子,认真打量,长得一点也不像,顾连洲眉眼五官都棱角分明,这孩子面相圆润,应该是随了妈妈。
她心里止不住地难过,钝刀子一般。
“你眼睛怎么红了。”男孩费解地看着她,“你很难过吗?”
温意摇摇头,抬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开口声音微哑:“为什么跑出来,害怕做手术吗?”
男孩也摇摇头,慢腾腾地说:“不是。”
“那是为什么呢?”
他瘪了瘪嘴,小声:“我爸爸好久都没有回家了,我好想他,如果我生病不听话的话,他一定就会着急来找我的。”
“但是这都好久了,”他绞着小手,“爸爸还是没来找我骂我,医生姐姐,你说我爸爸是不是真的不要我和妈妈了。”
温意愣住,男孩话里的信息量过大,她一时无法理解。
“我才不信爸爸不要我们了呢,”小男孩眼圈红了,“爸爸是警察,一定是去打怪兽——”
他话没说完,楼梯间的门突然被人猛地拉开,光亮与阴影一同落下。
小男孩声音一卡,看着门外来人沉沉的脸色,奶音结结巴巴喊了一声“顾叔叔”。
温意一惊,回头望去,顾连洲浑身压抑着怒气,面色低沉,单手抄兜,眯眼看过来。
小男孩一瞬间拔腿就想跑。
但他怎么跑得过顾连洲,男人身高腿长,两三步跨过来,提溜着他的衣领,冷笑一声:“林明朗,你可真会给我找麻烦。”
林明朗面色涨红:“顾叔叔我错了呜呜呜。”
“现在才知道错了,”顾连洲道,“你妈找你一下午,都快急疯了,你跑哪去了?”
“我哪也没去,”明朗耷拉着五官,“我就在这。”
“你跑出来干嘛?”
“我只是想让我爸爸来找我,”小孩子快带上了哭腔,“你们都不告诉我爸爸去了哪里。”
顾连洲一愣,浑身怒气顿时消散。
他闭了闭眼,没说话。把明朗抱出去,门外刚才温意看到的那个女人从远处跑过来,蹲下来抱着儿子,浑身颤抖着,终于哭出了声。
“妈妈,”小明朗垂首,“对不起妈妈,别哭了妈妈。”
“先带他去吃点饭,”顾连洲出声,“这孩子一晚上肯定饿了。”
“对对对。”女人如梦初醒,擦擦眼泪领着儿子,“你想吃什么,妈妈带你去吃。”
顾连洲目送二人走远,揉了揉眉心,回头去看楼梯上的另一个人。
温意呆呆地坐在那里。
她坐在地上,白大褂简单干净,清冷安静。
顾连洲重新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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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声唤醒声控灯:“地上不凉吗?”
光线亮起,他这才看见温意发红的眼眶,碎发凌乱地垂在额前,皮肤因为长年在手术室而泛着不健康的白皙,整个人看起来纤弱而委屈。
顾连洲目光一顿,胸口涌上强烈的悔意。
两小时前他接到明朗妈妈的电话说明朗走丢,于是一直在找孩子,没注意已经到了她下班的时间点。
顾连洲皱皱眉,在心里暗骂自己,单膝蹲下,视线随着下落到温意脸上。
温意侧边是墙,避无可避,只好垂睫。
“温意,”男人单膝蹲在她面前,低而轻地叹气,“对不起。”
第16章 流沙
男人声音落下的同时, 楼梯间的声控灯也熄灭,未关实的木门前透入隐约的光亮。
温意睫毛微颤,看着他, 眼眶很红, 没说话。
“地上凉,起来。”片刻后, 顾连洲去拉她的胳膊,温意轻微反抗了一下, 然而这点力道对男人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她被从地上拉起来。
刚一站直,她便挣开了他的手,微微趔趄后站稳。
顾连洲愣了一下:“温意——”
“我还有事,”温意不去看他, 垂睫遮住自己慌乱的目光,声音竭力平静:“我先走了。”
她说完,似乎一刻也不能与他多待, 转身就走。
顾连洲一顿,很快抬脚追上去。
前面那姑娘的脚步又急又快, 听到他跟上来的声音后倏地停下, 白大褂随之带起一阵风贴落。
她转身,眼眶还是红的,睫毛微颤着, 隔空虚虚伸出一根手指挡在他面前:
“别跟着我。”
电梯门在眼前徐徐合上,温意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心境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低头, 手机屏幕映出自己此刻的样子,发丝微乱, 脸色有些苍白,眼角泛红,像受了委屈哭过一样。
胸口闷闷地堵着,温意知道是自己误会了,那个小孩子喊他“顾叔叔”。
可情绪骤然间大起大落,她暂时没办法平静地面对顾连洲。
温意至今都记得高考毕业时顾连洲拒绝她表白的一字一句,她不是一个足够勇敢的人,十七年的人生里,那是她鼓起全部勇气做过的最勇敢的一件事。
方才看到的那一幕,几乎让她重新想起了少女时代的无助和绝望。
电梯上的数字跳到“1”,红灯闪烁,温意长长呼出一口气,松开自己紧攥的拳头,抬脚出电梯。
刚走出电梯没两步,温意便看见了门口有个熟悉的身影,韩木收伞进医院,外面的雨太大,他一边收着伞一边拍身上的水,手里拎着个铝制的保温饭盒,被保护得很好,没溅上一滴水。
“温医生。”韩木收完伞,看见她,和她打了个招呼。
“韩木哥。”温意敛去心里的情绪,抬手整理好发丝,客气回应,“家里有人生病了吗?”
“嗐,不是。”韩木看了眼饭盒笑笑,“刑警队一同事的孩子,最近来医院做个小手术,我来给孩子送个饭。”
温意一愣:“是明朗吗?”
“你见过明朗了?”韩木微微吃惊,“头儿带你见的。”
“不算。”她含糊道,“我是正好在普外会诊,听说有个孩子跑丢了,就碰上了。”
韩木一脸又气又无奈的表情:“这孩子,是跑丢了。头儿差点没急疯了,我本来接到电话就该来的,但是队里那边有事,所以现在才过来,明朗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温意摇摇头,“他就是躲在楼梯间了。”
“那就好。”韩木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顾连洲同事的孩子,温意想起楼梯间里明朗说他爸爸很久没回来了,她欲言又止,有些想问问韩木但又觉得不合适。
“那我先上去送饭了昂。”韩木说着和她道别。
“好。”温意想了想,还是咽下了自己的好奇。
方才去普外的时候,温意随手把包放在了大厅的护士台,护士帮她送回了胸外,于是她再度坐电梯折返回胸外拿包。
一拿到手机,屏幕上立刻跳出一通未接电话和几条信息,都是一分钟前顾连洲给她发的。
顾连洲:【温意,对不起,是我忙忘了时间。】
顾连洲:【你在哪,我现在送你回家。】
一连三条信息和一个未接电话,温意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许久,随后一言不发,把手机重新放回了包里。
外面的雨下得太大,她准备去值班室待一会儿等雨小了再回家,今天是薛幼仪值班,值班室里没有人,想必薛幼仪去查房了。
洗手洗脸整理头发,温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是有点红,她拍拍脸,长长呼出一口气,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回想起自己刚才在顾连洲面前的样子,他可能觉得她神经病,只是没来接她而已就一副崩溃要死的模样。
真实原因他不知道,温意也不可能讲给他听。
而更重要的是,她忽然惊觉,她如今其实对顾连洲一无所知。
擦干净手和脸,温意坐下来,打算给顾连洲回信息:【我没事,自己回家就可以了。刚才在楼梯间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今天——】
字打到一半,她又觉得不妥,这样解释有些过于刻意。
就在温意纠结斟酌的时候,值班室的门突然被打开,薛幼仪进来看到她,惊讶:“你怎么在这,没回家吗?”
“刚才去帮时雨看了个病人,”温意合上手机,“待会就走。”
薛幼仪一挑眉,手往桌子上一撑:“温意,刚才可有个人问我你走没走呢?”
“谁?”
薛幼仪啧了一声:“那位顾警官啊,我还奇怪他为什么突然来找你呢,你老实交代,刚才发生什么了?”
温意睫毛一动,薛幼仪背靠着门:“你俩这交情还不浅啊,到底什么关系啊,我看他还挺着急的样子。”
“没什么关系。”温意垂睫,“我和他妹妹以前是高中同学而已。”
“高中同学?”薛幼仪走过去拉凳子坐下,“那你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
温意嗯了一声。
薛幼仪啧啧感叹:“还真是旧相识啊。”
“也算不上。”温意有些出神,“高中毕业之后,我们就没联系过了。”
薛幼仪观察着她的神情:“温意你……”
话没来得及说完就被电话铃声打断,温意低头看手机,来电人显示是顾连洲,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和薛幼仪打了个手势,出门去接电话。
“喂。”她低声。
电话那头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接电话,沉默几秒后问:“你在哪?”
温意垂眸:“值班室。”
话音刚落,她听见不远处有脚步声,下意识抬头,顾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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洲出现在离她不远的转角处。
握着手机的手顺势滑下,温意的视线不自然地下垂。
顾连洲走到她面前。
温意只能看到男人的鞋,再往上是腿,还有他青筋根根分明的手。
相对的沉默让人心焦,温意指腹摩挲,慢慢地抬头,对上顾连洲的黑眸。
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到她抬眸,微微一偏头,俯身与她平视:“今天等了多久?”
温意没想到他上来会问这个,一怔,抿抿唇说:“一个小时。”
男人稍稍沉默,很轻地叹了口气:“温意,对不起。”
他的语气中有很难分辨的情绪,温意抬眸,顿了顿:“没关系,我刚才碰见韩木哥,已经知道是因为明朗走丢了,不用说对不起。”
提到明朗,顾连洲按按眉心:“明朗的事,还要谢谢你。”
温意摇摇头。
片刻,她抿抿唇,忽然出声:“顾连洲。”
“嗯?”顾连洲抬眸,见她面色有些犹豫的样子。
温意的确是有些犹豫,她视线滑过他的眼睛,又落在一旁,轻轻启唇:“我不开心不是因为你忘了来接我,你不用放在心上。”
顾连洲神色一怔:“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温意的声音只说出了两个字便戛然而止,脑海里思绪纷杂。
顾连洲看着她。
温意闭了闭眼。
她很想告诉他,她难过是因为以为他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以为自己的暗恋彻底无果,以为自己再没可能待在他的身边。
但她不能说,被拒绝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压下心里所有的酸涩,温意很轻地呼了一口气,抬头看着顾连洲撒谎:“因为今天遇到一个很棘手的病人,所以搞得有点不开心,不是因为你。”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没办法正大光明表现出自己的喜欢,她没有再试一次的勇气,因为承担不起再一次被拒绝的后果。
毕竟——
从来未顺利遇上好景降临,
如何能重拾信心?
夜里雨下得小了些。
这场雨前前后后下了快两周,终于淅淅沥沥地停了下来,温意第二天早晨起床,落地窗外明晃晃挂着一轮太阳,云层消散,天光格外亮。
她把窗户推开,路面上的树叶也因为水洗过而变得更加清绿,空气也仿佛清新了几分。
温意将被子抱到阳台,铺开来晒晒太阳。
上班路上,她路过一家文创店,想起夏天今天正式痊愈办出院,于是去文创店里买了一套笔记本套装想送给夏天当礼物。
夏天爸爸案件的判决还没出来,温意不好多问,只是从零碎的信息里可以得知,这件案子还在警方手里,尚未提交法院。
小区对面就有地铁站,她坐了两站地铁,又步行五分钟便到了医院。
到医院先和薛幼仪交接,她困得不行,温意买早餐的时候多给她带了一份豆浆。
“谢谢我们大美女嗷,”薛幼仪打着哈欠换衣服,来抱温意想在她脸上亲一下:“如果是咖啡就更好了。”
温意偏头一躲,笑戳薛幼仪的脸:“是咖啡你今天就不用睡觉了,快点回家睡觉吧。”
薛幼仪把手机钥匙等东西往包里扔:“睡觉不重要,我比较好奇和昨天和顾警官怎么样了,和好了吗?”
“什么和好了吗?”
“他昨天来找你,加上你那样子,一看就是闹别扭了好吗。”薛幼仪嗤笑一声,“温意,你还想瞒过我这千年的狐狸?”
温意无奈,吸管插进柠檬水里:“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让姐姐我猜猜,他轻薄你你生气了?”
“什么跟什么啊。”温意一个头两个大,“你想哪去了。他不是那样的人,再说我跟他也不是那样的关系。”
“不是那样的人?可是他看着像有很多个女人喜欢的样子。”
温意叹了口气,喝一口柠檬水,拆开包子的袋子。
“你真是一点危机感都没有。”薛幼仪收拾完东西,拎上包回家,“都跟你说了白天别喝柠檬水,柠檬是光感事物,白天喝会黑,要晚上喝才能美白。”
“好。”温意头也不抬,照喝不误。
薛幼仪恨铁不成钢地最后捏了捏她的脸:“算了算了,你够白了,人比人气死人。”
吃完早饭,温意换上白大褂去查房,今天是最后一次给夏天检查,夏天年纪小,整体恢复得很不错。
“可以出院了。”温意收起听诊器,“注意最近三个月不要剧烈活动,一个月来复诊一次。”
“谢谢温医生。”夏天妈妈差点哭了,连连给温意道谢,“多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您客气了。”温意扶起她,然后把手里拿着的礼盒给夏天,“夏天,这里面是一套笔记本,恭喜你出院,祝你以后学习顺利。”
夏天微微一愣,看她两三秒,温意轻轻点头一笑,示意他接下。
少年显得有几分无措:“谢谢温医生。”
温意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出院记得把东西收拾好,我就不送你们了。”
“好好好。”夏天妈妈说,“那就不耽误您工作了。”
温意点点头,把听诊器装进白大褂口袋里,拿上笔和本子继续去查下一间病人。
中午休息的时候,温意被时雨叫去普外看一个病人,看完病人出来路过普外的病房,她忽然想起那个叫明朗的小孩,于是向护士问了病房号打算去看一眼。
她走到9病房外,迟疑了下,先从门口瞄一眼病房内,没看到顾连洲的身影,12床上只坐着林明朗一个人,正在认真地拼着乐高玩具。
温意放下心,走进去喊了一声明朗。
“医生姐姐!”明朗眼前一亮,立刻放下手中的积木:“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有没有乖乖的,还会不会再跑。”
“不敢了。”明朗撇嘴:“顾叔叔说我再敢乱跑把我腿打断。”
温意看着小孩子鼓鼓委屈的侧脸,心下好笑,戳了戳:“放心,他不会打断你的腿的。”
“你怎么知道,”明朗圆溜溜的眼睛:“姐姐认识顾叔叔吗?”
温意一时语塞,对着小孩子又撒不出来谎,只能说:“认识。”
明朗瞪大眼睛,显然很惊讶的样子。
就在这时病房外走进两个人,温意回头,见是韩木和一个女人一起走进来,女人正是那天她见过的明朗妈妈。
“妈妈!”明朗爬下床去,去接妈妈手里洗好的水果,仰头给她妈妈介绍说,“这是医生姐姐,我昨天认识的。”
“医生?”女人虽然有点疑惑,还是客气道,“您是?”
“温意?”韩木落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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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更加疑惑了:“你们认识?”
“当然认识。”韩木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爽朗介绍道,“嫂子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温意,我们队长的,额,朋友。”
他说到朋友二字的时候顿了一下,温意不自觉看了他一眼,随后向明朗妈妈介绍自己:“您好,我叫温意,也是这家医院的医生,我是来看看明朗。”
“温医生啊。”女人笑着道,“明朗昨天说遇见了一个很漂亮的医生姐姐,我还以为她胡说的呢。”
她把水果放在一旁:“我叫盛清,温医生你坐。”
盛清,很美的名字,很合她温柔从容的气质。
“我就不坐了。”温意婉拒,“我还要回去上班。”
“那也行。那就不耽误温医生上班了。”盛清四处看了看,把刚才洗好的一盒圣女果塞到温意手里,“这个温医生拿回去吃吧。”
“不用了不用了,留给明朗吃吧。”温意连忙道。
“还有很多呢,他一个小孩子能吃多少。”盛清坚持给她,又摸了摸明朗的头,“和医生姐姐说再见。”
“姐姐再见。”明朗又乖又听话。
“那我去送送她嫂子。”韩木说着和温意一起离开病房。
温意走出病房几步便停步:“韩木哥,不用送我的,你回去陪明朗吧。”
“那小鬼有什么好陪的。”韩木说,“平常头儿来得多,这不他过几天要去外地了,我得看着这小鬼别再乱跑好好做手术。”
“他要去外地?”温意抓住重点,“工作原因吗?”
韩木点头:“差不多,就那夏城的案子牵扯有点多,头儿和老高要去外地取一趟证。”
“会有危险吗?”
“不好说。”
温意微微沉默。
“不会有大事的。”韩木见她这样子打趣道,“你担心他啊?”
“才没有。”温意很快地说,“随口问问而已,我先回去了,不用送了。”
回到胸外,有两个病人等着她做手术,等从手术台上下来,时间已经过了六点,温意换下做手术的衣服,面对着镜子揉搓手上泡沫的时候,她忍不住想起来韩木下午的话。
他们好像都不把受伤当回事,说起来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如同喝水,就像之前顾连洲在天台救夏天妈妈的时候一样。
温意低头,心里堵着一口气,手上泡沫揉搓得更用力。
她换回自己的衣服,收拾完包,从抽屉里找了些碘伏棉签、纱布和一些急救止血用的药膏胶囊之类的,用小袋子装好一起塞进包里。
回到家,从电梯里出来,温意走到门前,手指覆下去,密码锁点亮。她慢吞吞地按数字,一共六位数字,按到最后一位时,动作停住。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一般转身,抬手按下对面的门铃,不留给自己一丝犹豫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