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按响,没有任何的动静,温意的勇气瞬间丧失大半,她轻轻咬唇,抬手扣了扣门。
仍然没有动静。黑漆漆的木门挡在她面前,仿佛在嘲笑她的怯懦与自尊。
温意退后一步,直勾勾盯着眼前的门,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怨气。
她抬脚,不轻不重踢了一下门底。
下一秒,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温意一惊,扭头看过去,顾连洲停在不远处的转角,懒散地半靠着墙,抱胸看着她,脸上表情似笑非笑。
“原来温医生,”他声音有些微哑,顿了下说,“这么讨厌我家的门。”
热度从脖子上蹿上来,温意觉得自己脸涨红了起来,她后退一步,一时间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顾连洲笑了一声,没动,仍然看着她,带笑的眼底深情又勾人。
太容易让人产生深情绵绵的错觉,其实他对所有人都好。
温意避开他的视线,不过脑地狡辩:“我不是故意的。”
“是,”顾连洲懒洋洋道。“我亲眼看到了,是我家门自己撞你脚上的。”
……
气氛尴尬沉默,温意恨不得把自己埋了。
她鸵鸟一般的做派逗笑了顾连洲,他终于大发慈悲放过了她,迈开长腿走了过来:“不逗你了,找我吗?”
这要是说不找,岂不是显得她有病。温意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进来坐。”顾连洲打开了门,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她,一杯自己仰头喝下。
喉结顺着男人喝水的动作微微滚动,他嗓音清润了些:“吃饭了吗?”
“没。”温意答,随即想起自己来的目的,踌躇不定地问到:“我听韩木哥说,你要走了?”
顾连洲放下玻璃杯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坐到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通身的黑色衣服仿佛和黑色皮质融为一体,衬得面部越发立体分明。
他手指点在一边,莫名笑了下:“温意,你知道一个医生说你要走了听起来有多吓人吗?”
“啊?”温意迷茫了下。
“我就出个差,”顾连洲提醒她,“盼我点好。”
温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逗你呢。”顾连洲胳膊支颐着脸,姿态松懈下来,笑意却仿佛有几分疲惫。
温意身体往前探,端过玻璃杯喝了一口水,垂睫盯着漂浮的透明水波:“那你注意安全。”
顾连洲闻言抬起黑漆漆的睫毛,那姑娘穿着浅杏色印蓝花的泡泡袖轻薄款上衣,浅色牛仔裤,坐在黑色沙发里,肌肤白得像陶瓷,低着头,乌黑长发下修长白腻的脖颈若隐若现。
她抱着杯子,仿佛在跟杯子里的水说话似的。
顾连洲忽然想逗一逗她,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那我要是没安全回来呢?”
她不说话了。
顾连洲顿了顿,语气放缓:“我开玩笑的,不会有什么——”
他话还没什么,便见温意从随身的卡其色托特包里翻出了一小包东西,放到茶几上:“我给你拿了一些急救情况下能用的药物,不一定都能用上但——你可以带着。”
顾连洲一怔,视线在茶几上的小包停留几秒,笑意变淡。
再抬头,对上温意的眼睛,她有一双很动人的眼睛,像暖融融的春日溪水,柔软而坚定。
顾连洲看着她,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扬唇淡笑:“好。”
第17章 流沙
梅雨季过完, 陵江的盛夏无声无息来袭,天气好像一日之间热了起来。
周一,温意起晚了, 没来得及吃早饭, 从楼下买了个三明治背着包急匆匆赶地铁。
刚到办公室放下包,急诊打电话说来了个重度咯血的病人, 要她下去会诊。
患者是七十多岁的老人,温意检查完之后, 看着CT单皱眉:“家属呢?”
“我在, ”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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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抹着泪:“大夫,我老头子怎么了?”
温意左右看了看,温声:“奶奶, 您子女呢?”
“我儿子工作忙,”老太太用手帕擦了擦眼泪:“大夫,有什么您跟我说吧。”
温意皱眉, 犹豫了一下:“您先坐,我去打个电话。”
“怎么还打电话啊, 我老头子很严重吗大夫。”老太太颤颤巍巍起身想跟过来。
“诶诶诶, ”护士见状连忙扶她坐下:“您先坐,温医生就是打个电话而已,不着急昂。”
“先办理住院吧, ”温意一边找到通讯录陈庭芳的号码,一边低声吩咐:“带他们去查增CT和支气管镜,尽量联系到他们儿子。”
“好。”护士点点头。
等到检查结果出来, 温意心一沉,确定是肺癌, 老太太听到这个消息,当场差点晕过来。
温意扶着她坐下,老太太手打着颤:“那,那大夫,还能治好吗?”
温意看向护士,护士暗暗摇了摇头,表示没联系到她儿子。
“大夫,”老太太哽咽着:“您直说,是不是治不好了。”
“您别着急,”温意安抚道:“能治当然是能治。”
“只是可能会比较麻烦,”温意权衡了一下:“我去找我们主任来跟您说。”
她家里爷爷奶奶都去世得早,不知道怎么跟老人相处,尤其这种重病,还是求助陈庭芳比较保险。
薛幼仪正好下了门诊,来找温意一起吃饭找到了病房门口:“什么情况,陈主任都喊来了?”
温意拉着她走到门外,避开病人靠着墙揉揉太阳穴:“肺腺癌,第十一组淋巴五分之二转移,癌胚抗原和糖类检测都很高。”
薛幼仪瓜子也不磕了:“能手术吗还?”
“能,”温意叹气:“肺叶是肯定要切的。只是他情况特殊加上年龄大,就算切除后续也要继续化疗,能不能挺过化疗和后遗症都难说。”
“风险挺大的。”薛幼仪看向病房内,陈庭芳正拿着片子给老太太讲病情,因为她年纪大,老一辈的患者一般都比较信任她。
“我觉得这手术难说,”薛幼仪摇了摇头:“年纪太大了,不一定能抗过手术,更别提后续那些治疗了。”
“看患者家属决不决定手术吧。”温意侧眸瞥了眼头发花白的两个老人;“他们儿子也没联系上,据说是工作忙。”
“什么畜生!”薛幼仪呸了一口:“工作忙就连爸妈也不管了?还说养儿防老呢,防个屁。”
在医院,孝与不孝的事情都见多了,有久病侍候的,自然也有不闻不问的。
“这手术你做吗?”薛幼仪问。
“做,”温意翻了翻手里的病历:“不出意外应该是我来做。”
“也就只有你愿意做,”薛幼仪戳戳她:“风险这么大的手术,万一出点岔子,病人家属缠上你就是分分钟的事。”
“那也要做,”温意把病历本塞进口袋:“总归是一条命,我尽力吧。”
“一定一定要让他们签好风险承诺书。”薛幼仪叮嘱。
“这个自然。”温意笑。
陈庭芳解释完病情后,老太太依然没有决定,温意充分理解她的顾虑,没有催促,先开医嘱用药稳定老先生的病情。
当天晚上,温意在医院值班,后半夜便睡在值班室,早起被护士喊醒的时候还有些头疼,揉着额头去卫生间洗脸。
洗完脸,她去病房给昨天送来的老先生做了个检查,嘱咐护士随意注意着情况给她打电话。
夏天的太阳升得格外早,热得也快,才八点便有正午当空的炙烤感。
回家路上,温意从家楼下的超市添置了一些生活用品和新鲜蔬果,快到小区门口时看见不远处路上一个背着书包的少年正在过马路往这边走。
“夏天?”温意朝他招招手,有些惊讶。
夏天的身量长得很高,接近180,有着少年人独有的清瘦,看见她眼前一亮,大步跑过来:“温医生。”
“你怎么在这里?”温意见他满头的汗,从包里抽出了一张纸想递给他。
夏天没接,他乖乖低下头来,黑发毛茸茸的,后颈骨骼突出,像是要等着温意给他擦的样子。
温意失笑,抬手把他额头上的汗擦掉。
擦完,她把剩下的纸也塞给夏天。
“谢谢温医生,”夏天眼睛亮晶晶的,少年恢复得快,现在整个人在医院的阴郁之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蓬勃的朝气。
“别那么客气。”温意被他感染得也笑眯眯的。
“我是来上补习班的,”夏天说,指指了她所在的小区:“我们老师住在这里。”
说完,他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之前落下太多课了。”
“那挺巧的,我住这。”温意说:“一起吧。”
夏天点了点头,看向她手里的东西:“我帮你拎。”
夏天补习的地方和温意邻楼,之后经常能碰见他,一般是在温意上班和下班的时候。
陵江的夏天汹涌又热烈,高温烘烤着大地,医院里大家渐渐都不爱出门吃饭,每天依赖外卖存活。
温意忙着手术和照顾病人,也是在月底看到工资打过来的时候,忽然想起来顾连洲已经走了快半个月了。
她点开顾连洲的朋友圈,依旧是空空旷旷的,这些天,温意也没有主动给他发过信息。
就在她失神的时候,薛幼仪突然凑过来:“诶,发工资了,我们晚上去吃烤肉吧我好想吃。”
温意慌忙把手机熄灭,心不在焉地答:“好啊。”
“叫上锦月小程还有老黄他们一起,人多好玩。”薛幼仪兴致勃勃在群里开始喊人。
于是晚上下班,科室众人说说笑笑一起去,男生们开了车,温意和薛幼仪坐娄锦月司机的车。
“真好啊,”薛幼仪舒舒服服坐在空调冷气很足的豪车里,感慨:“锦月,我家要是也这么有钱,我才不来干这份苦活,吃喝玩乐不好吗?”
“吃喝玩乐会腻的,”娄锦月认真道:“在医院让我觉得自己有价值。”
“孩子真可爱。”薛幼仪忍不住掐了一把她的脸:“是还没被病人家属磋磨过。”
温意扶扶额,知道薛幼仪要开始讲故事了。
果不其然,薛幼仪表情苍老地开始回忆起自己被病人家属折磨的那些年。
娄锦月听得十分新奇,二人越聊越投入。
温意支颐着脸看向窗外,太阳还没落山,夏令时的白天很长,街上到处售卖着红艳艳的西瓜和冰可乐。
盛夏是永远不会变的,过多少年都不会变。
她记忆中色彩最清晰的夏天,是十六年那年经常待在顾家的时候。
顾连洲和南熹的妈妈南琼脾气很好,性格温柔。下午时会把西瓜切成汁水丰满的小块,放在圆形玻璃碗里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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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南熹不想学习便缠着顾连洲陪她们玩扑克牌,胡搅蛮缠五次里大概能成功一次,还是顾连洲心情好的时候,来让俩小姑娘涨涨见识。
南熹往往是输得最惨的那一个,输了就耍赖,自己抱着西瓜不给顾连洲。
顾连洲坐在地上,单腿支着,嗤笑她:“小气样。”
“学学温意,”他抬抬下巴:“人家输两次就能摸出规律来赢,你蠢死算了。”
温意被他夸得脸颊霎时红起,磕磕巴巴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走温意,”他起身拍拍衣服:“哥哥带你吃烧烤去,让这小气鬼自己和西瓜待着吧。”
最后往往是三人一起去,烧烤店里有一冰柜的碳酸饮料,温意拿柠檬味的七喜,顾连洲会顺手帮她打开,骨节分明的四根手指圈住绿色瓶子,冰凉的水珠雾气染上他的指尖,食指勾住易拉环,“嘭”地一声轻松拉开。
酸酸甜甜又爽口的,柠檬味汽水。
是她记忆里夏天的代名词。
只是现在的大街小巷已经很少有卖七喜饮料了。
那个夏天,像林志美《初恋》歌词里写的一样。
遥遥共他见一面,那份快乐太新鲜。
温意回过神来,车已经停在烤肉店门口,车内一打开,热浪扑面而来。
薛幼仪受不了这个热,急哄哄拉着温意和娄锦月往烤肉店里走。
难得发工资第二天又是周末,大家都很放松,说说笑笑间一盘盘烤肉被消灭。
薛幼仪和娄锦月在拍照,喊了温意一声,温意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对着镜头弯唇比了一个小树叉。
“咔嚓”一声,照片拍好,娄锦月查看照片:“温老师你好漂亮啊,感觉都不用P了。”
薛幼仪都习惯了,安慰她:“她一来就是我们院花了,不要跟这种人比。你不知道刚来的时候,大群里都传疯了说来了个好漂亮好漂亮的美人,怀疑是明星来拍戏的。”
“然后呢,”娄锦月最爱听这种医院以前的八卦,兴致勃勃,“是不是有很多人追温老师?”
“刚开始没有,”薛幼仪给了她一个你懂的眼神,“温意这冰山美人的长相,不笑的时候就是可远观不可亵玩焉。所以那群人都不敢上前,后来相处一段时间大家都发现她性子好,很多人就蠢蠢欲动了。”
薛幼仪回忆着:“那会儿我们胸外可热闹了,每天能见到各科的男医生,送早饭午饭的不要太多。”
“温老师一个都没看上吗?”娄锦月捂嘴。
“是啊,你温老师怎么可能看得上他们,就看上了——”薛幼仪及时刹住车。
“谁?”娄锦月好奇。
“没谁没谁。”薛幼仪尴尬笑笑,转而碰碰对着手机发呆的温意,“想什么呢?”
温意眨了下黑漆漆的睫毛,像是没听到她们刚才的聊天内容,征求二人意见:“我们拍的照片我可以发朋友圈吗?”
“等一下!”另外二人异口同声,“我P个图!”
温意笑出声来,说好。
不过片刻,图片P好传到温意手机里。她不常发朋友圈,在编辑文案的时候耽误了一会儿,最后只配了一个比耶的emoji。
发好朋友圈,温意欲盖弥彰地关上手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她心莫名砰砰跳,不知道顾连洲能不能看到这条朋友圈,看到又会是什么样的想法。
也会觉得她比以前漂亮吗?还是普普通通划过。
后半场温意,温意一直控制自己没有打开手机,直到传来微信信息的一声震动,她才擦了擦手打开绿色软件。
朋友圈图标上的数字显示有很多点赞评论,点进去,目光定格在最上面一条:
一分钟前:顾连洲给您的朋友圈点了个赞。
她还没来得及弯起唇角,手机猛地震动起来,伴随着铃声,页面切换,上面赫然“顾连洲”三个大字。
温意心一跳,拿着手机避开众人走到烤肉店外,才接下电话。
半个月不见,接通后,她开口小声说了一句“喂”之后不知道说什么。
倒是顾连洲先开口,声音低沉悦耳:“还在外面吃饭吗?”
“嗯,”温意回头看了一眼,“还没结束。”
“你……”她手搓了搓衣角,“你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男人忽然笑了一声,在夏日燥热的夜里格外清晰,懒洋洋地说:“没事不能给你打电话吗?”
“倒也不是……”她没这个意思。
“走的时候还让我注意安全,”顾连洲仿佛在揶揄她,“结果半个多月,短信都不见一条。”
他“啧”一声,隔着电话摇了摇头。
温意的脸颊原本就被烤肉店的热气熏红,现在更觉得耳热,她小声嘟囔:“你也没给我发啊。”
“那现在这是什么?”顾连洲反问。
温意噎住。
电话那头缓缓传来打火机擦破空气的声音,顾连洲点了一支烟,笑道:“不跟你开玩笑了,我有个事要你帮忙。”
温意揪着衣服的手松开:“什么?”
“我妈明天要去都云城给我送点东西,她不知道我出差了,你回头帮我拿一下。”顾连洲顿了顿,“我让她放在门卫那,你下班拿就成。”
“好。”温意答应下来,“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轻描淡写,“应该是些吃的吧。”
原来他打电话来真的是有事情,温意垂睫,莫名有些失落,低声:“那挂了。”
对面沉默两秒,顾连洲将白色的烟圈呼出,他摘下烟,轻笑:“不问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温意心里一紧,声音镇定:“哦,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顾连洲道,“回去提前告诉你。”
挂掉电话,温意背靠着墙,听到薛幼仪在身后喊她。
她应了一声,整理好心情回去,经过玻璃门时不小心瞥到自己上翘的唇角。
眼尾上扬,仿佛染上了夏夜的星光点点。
次日下班之后,温意在保安亭拿到了南琼给顾连洲送来的东西。一个很大的袋子,里面整整齐齐放了很多盒新鲜的水果蔬菜和海鲜肉类,最上面还有一个灰色的保温饭盒,回去打开,里面分层整齐码着香煎鳕鱼,红烧排骨和清炒西蓝花,色香味俱全,十分诱人。
温意拍照给顾连洲看,心里生出一丝羡慕。
她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便癌症过世了。
顾连洲回了条简短的语音:“你吃。”
温意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她不吃的话,放着也是白白浪费,何况南琼的手艺有多好,她以前是尝过的。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把水果和蔬菜分类整理好,重新拍照过去,给顾连洲发语音:“我分了一下,易坏的水果和蔬菜我吃,能放的我给你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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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保鲜层,肉和海鲜放到冷冻层等你回来拿。”
发完,温意起身先抱着海鲜肉类去放冰箱,回来的时候正好接到顾连洲给她回的电话。
“喂。”
“不用放。”接起电话,顾连洲便说,“你想吃什么就吃,不爱吃的放那就行。”
“这样不好吧。”温意边接电话边把一盒草莓放进冰箱,南琼送来的蔬果肉类都是精品超市买的,品相很好价格自然也很昂贵。
“有什么不好的。”顾连洲轻描淡写,“我暂时也回不去。”
道理温意都懂,可她还是有些犹豫:“这样算不算占你便宜?”
话音刚落,温意慢半拍发现自己讲的话好像不太合适,她刚想改口,便听电话那头落地一声轻笑。
随后,他慢悠悠地说:“还好,我觉得不算。”
第18章 流沙
温意抿抿唇, 隔着手机,她莫名觉得耳朵有点烫:“那等你回来我请你吃饭。”
“行。”顾连洲应。
话都说到这份上,温意也没有再推辞的理由。
她用微波炉把那份饭热了一下, 南琼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 吃得她无比满足。
冰箱被塞得满满当当,接下来几天, 温意都没有再去超市买菜,每天下班回到家就可以直接从琳琅满足的冰箱里挑选原材料做饭。
温意很小的时候就会做饭, 后来去交换一年, 更是彻底把厨艺锻炼了出来。
她想着请顾连洲吃饭要提前准备,于是周一中午吃饭的时候便给顾连洲发了信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回得很快:【下周六回去。】
那就是还有一周,温意盘算着时间。
她正在心里想要准备什么菜的时候,护士从外面敲门:“温医生, 您吃完饭了吗?”
“吃完了。”温意回神,合上饭盒的盖子,“怎么了?”
“陈主任请您过去一趟。”护士说, “好像是赵国朋的儿子联系上了。”
赵国朋就是前几天送来的那个肺癌的老先生,儿子一直联系不上, 手术拖了好多天。
温意闻言, 连忙起身往陈庭芳的办公室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交谈声,温意在外面敲了两下门, 陈庭芳让她进去。
“陈老师。”温意进去之后发现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赵国朋的老伴,还有一个看着不到三十岁的男人温意没见过, 想必就是他们的儿子。
“你来了。”陈庭芳冲她招手,“这两位是患者家属。”
“医生您好。”那中年男人立刻客客气气地站起来, 欠身双手伸到温意面前,“不知您贵姓。”
“我姓温。”
“温医生您好。”他说,“我是赵国朋的儿子,您叫我赵钦就可以了。”
温意微微点头,未与他过多寒暄,和他解释起他父亲的病情。
赵钦听得并不算认真,在她讲到一半时就打断:“温医生您等等,您刚才说这个费用大概需要多少?”
温意一顿,抬眸看向眼前的男人,他穿着颇为得体,手腕上戴着的表看着也价值不菲。
她又重复了一遍费用,并补充道:“后期住院治疗的费用要依您父亲术后的恢复情况来定,目前估算的只是大概。”
那男人拿着文件紧锁眉头看了一会儿,他母亲在后面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过来:“要这么多钱啊医生。”
温意只能点点头。
“我这还有点积蓄。”老太太去哀求儿子,“我这卡里还有攒下来的几万,你去取了吧。”
赵钦一脸吃惊:“妈,您什么时候攒的这些钱我都不知道。”
说完这句话,他或许突然意识到这是医院,握拳抵唇轻咳了一声去扶老太太:“妈,您这说的哪里话,爸的医药费我肯定会出的,这病不能不治。”
温意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赵先生,我下午还有手术,基本情况已经跟您说明了,之后各项手续您找护士办理就好。”
赵钦立马赔笑:“诶诶,好的医生。”
在外科待着,有孝心没孝心的温意都见多了,她没放在心上,下午照常手术,只是临下班的时候想起来问了护士一句赵钦同意手术没。
护士台前,严敏低头哗哗翻着记录,想起什么:“交了,就是交得挺不情愿的。”
“交了就行,和手术室说安排手术吧。”
严敏合上本子:“赵国朋的儿子来交的钱,我和他说让他在账户里多存些钱,之后住院可以直接扣,他非要住一天交一天,今天只交了手术的费用。那老太太一大把年纪跟在儿子身边,想说点什么又不敢说。”
温意把笔拧上挂回胸前口袋:“他只要不拖欠就行。”
严敏耸肩:“但愿吧。看穿着倒不像差钱的人。”
回到值班室,温意拎上包回家,经过转角走廊的时候,一阵烟味飘来,她皱皱眉,刚想去制止便听到了打电话的声音。
“他妈的这医院跟坑钱一样,一把子交了十几万。”
“谁他妈说不是,临死了还坑我一大笔钱。”
“也不知道老头子能不能救活。”
……
男人的声音很暴躁,扯着西装领带,脏字连滚着吐出来,似乎是烟烫到了手,他又咒骂了一句:“还有那个医生,是个女的,长得跟狐狸精似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做手术。”
温意平静地听完全程,淡淡出声:“赵先生,医院里不能抽烟。”
她的声音有如平地惊雷一般出现在身后,赵钦猛地一愣,一回头愣了两秒,而后手忙脚乱地掐烟,有些语无伦次:“我没注意到,您什么时候来的,温医生您看这——”
“赵先生。”温意平静地打断他,微微抬眸,“如果您对我有任何的不满,可以跟医院申请换主刀医生。”
“我没有没有,我哪有。”赵钦反应迅速地给了自己一巴掌,上前一步,“我刚刚说胡话呢,我这,我下午应酬喝多了,您别放心上。”
温意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不欲再与他多言,转身就按下电梯。
求学到工作以来,她受过的歧视不胜枚举,学外科的女生本就少,她又长得过分出色,很容易就被人认为是花瓶。
温意一直不太在乎这些。
她从小到大性格都内向,不喜欢和太多人社交,只喜欢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上大学的时候流言蜚语缠身,她听进耳朵里的也没几句。
后来渐渐就少了,因为她的理论知识和操作在院里称第一,便没人敢称第二。
赵国朋的手术安排在周三下午,中午急诊临时来了个病人,时间很紧,温意匆忙吃了几口饭便开始准备手术,赵国朋的手术很复杂,需要高度的注意力集中,她在手术台前足足站了四五个小时,手术结束的时候差点没站稳晕过去。
“温老师。”娄锦月及时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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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你还好吗?”
“我可以。”温意站稳,“谢谢。”
她走出手术室,手术室外老太太在忧心忡忡地等着,赵钦则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算什么。
见手术室门打开,老太太拄着拐杖迎上来问手术的情况,温意如实相告,赵钦则慢半步凑上来:“医生,我刚才看了一下费用,这也太贵了吧,这手术都做完了,怎么后面还要这么多钱。”
温意皱皱眉:“术后疗养很重要,否则不排除有并发症的可能。”
“温医生。”赵钦快步跟上她,压低声音,“您看有没有什么药能换成便宜点的,我这手头紧,加上我爸年纪大了,他其实也用不上那么好的。”
这次温意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娄锦月忍不住了:“赵先生,必交的费用都是不能省的药。您要是手头实在紧的话,把您手腕上那块金表卖了付医药费绰绰有余。”
“锦月!”温意出言制止。
“你——”赵钦被一通话说得脸红脖子粗,“你个小姑娘懂什么?”
娄锦月暗暗翻了个白眼。
“赵先生。”温意出声,“您父亲的这些药都没有价格低的代替,也都是术后必须的,这点是真的没有办法。”
赵钦的脸色很难看:“怎么能这么贵。”
和癌症相关的药就没有不贵的。
温意的视线很淡地从赵钦身上滑过,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父亲手术的情况,只有老太太紧跟着推出来的病床去病房。
男人的穿着看着一直都不像缺钱的样子,腰间还挂着豪车的钥匙。二人去洗手间摘帽子洗手的时候,娄锦月摸摸鼻子:“对不起温老师,我刚才又冲动了。”
温意手上揉搓着泡沫,闻言偏头:“没事。”
“我就是觉得他好假。他其实一点都不缺钱,昨天下班的时候我还看到他开豪车走,还有他手上的表,他父亲的医药费跟那些比都是九牛一毛好吧。”
娄锦月说着说着叹了口气:“医院里的可怜人好多。”
温意冲干净手,侧眸看她,娄锦月和南熹很像,富家出来的女孩子,身上都有种悲天悯人的善良。
之后两天,温意忙于各种手术和病人之间,脚不沾地,期间夏天妈妈带着夏天来复查了一次,温意给他做了检查,伤口恢复得很好。
夏天妈妈还给她带了新鲜的水蜜桃和李子,说是老家种的,没有农药。
温意受宠若惊,夏天妈妈坚持要她收下:“我听夏天说了,这段时间他去补习温医生给过他很多水果,这一点心意就不要拒绝了。”
“那就谢谢您了。”温意不好再推辞。
当天晚上是周五,下班的时候温意才想起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顾连洲明天就要回来了。
她明天不上班,为了兑现承诺,下班之后温意拐去超市买了些新鲜的菜。
她踩着月色回家,今夜有微风,吹去几分燥热。单元楼下有路灯,温意远远看见有人徘徊在绿植旁,地上照出背着书包的长长影子。
走近发现竟然是夏天,下午的时候他妈妈带他过来复查,检查结束他就背着书包去上补习班了,温意免不得惊讶:“夏天?你怎么还没回家?”
夏天闻声转身,微微一愣,眸光有几分闪烁:“我在等你。”
“等我,”温意诧异:“怎么了吗?”
夏天低头:“今天是我最后一节课了,马上要开学了,我没有你联系方式,以后就见不到你了。”
“要开学了啊,”温意恍然,她带上笑:“好好学习啊夏天。”
“我会好好学习的,”夏天忽然抬头看她:“只是以后见不到你了。”
“会有机会的。”温意笑,这一段时间频频遇见夏天,她偶尔还会请他到家里吃水果,想来他是产生了一些离别情绪。
夏天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少年的白T恤被风扬起,勾勒出瘦削发育中的骨骼。
“温医生,”他磕磕巴巴的:“你有喜欢的人吗?”
温意纳罕:“你问这个做什么?”
少年沉默片刻,握紧的拳头上青筋隐隐凸显:“如果没有的话,你能不能,能不能等我一年,我高考完就18了,温医生……我,我喜欢你。”
青涩的嗓音说着一长串话,打得温意不知所措。
她愣在原地,她刚才没听错吧?
在抬头看看夏天,夜色也掩盖不住少年人的羞赧,垂着睫,甚至不敢看她。
温呼缓缓呼出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口气显得温和:“夏天,你还小,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你对我不过是对阅历和年长的盲目好感,去和同年龄段的女孩子谈恋爱,成长,那才是你该经历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怔了怔。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年海边,顾连洲对她说的一字一句。
当时他是什么想法,也如她现在一样,觉得诧异吗?
温意顿了顿,不忍心:“夏天,希望我没有伤害到你。”
夏天的脸色白了白,手心握得更紧,嘴唇微微有些颤抖,低声说了一句知道了。
温意轻声:“快回家吧,你妈妈该担心了。”
他匆忙应了一声嗯,仓皇而逃。
温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转身目送他。
却在转身的一刹那僵住。
身后几步之遥外的梧桐树下,顾连洲姿态闲散地站着,手搭在黑色行李箱上,身影被路灯拉得深而浓。
夏天背着书包慌张地与他擦肩而过,少年和男人一稚嫩一成熟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修长的手指摘下唇间的烟,轻雾和弥漫的昏黄灯光一同缭绕着骨骼硬朗的下颚,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温意不知道他看了多久,她明明记得他说的是明天回来。
“你,”她硬着头皮:“你提前回来了?”
“回来得不巧,”顾连洲掸了掸烟灰,烟尾的星火灼人,他眼尾上扬,似笑非笑:“打扰了别人的表白。”
第19章 流沙
夜风习习, 树上蝉鸣声声,小区路上偶尔慢悠悠晃过一辆打着近光灯的车。白炽灯亮的瞬间,让温意看清了不远处的顾连洲。
他抽着烟, 双眸漆黑, 笑意淡淡,情绪难辨。
她也摸不透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温意定一定神, 干笑两声:“上楼吧。”
“行,”他按灭烟头, 盯着她笑了笑:“我还记得有人说欠我一顿饭呢。”
温意晃了晃手里刚买的新鲜蔬菜:“正好。”
坐电梯的过程中, 温意脑海里一直盘算着做些什么菜,顾连洲从小生活优渥,会不会吃不惯她的厨艺。
然而一通电话直接打破了温意的美好幻想,她出电梯的时候接起电话, 那头是值班护士急切的声音:“温医生,出事了,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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