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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长昼
回到陵江, 没过多久便迎来了农历新年。
温意想在新年到来之前做个大扫除,上网查了一下家政的费用后,按着房子面积估算一下, 最终还是决定自己来。
平时白天要上班, 她只能在下班时间打扫,住的地方大的坏处就在此时体现, 她花了好几天加上一个周末才彻底打扫干净。
因为医院缺人手的原因,之前承诺请薛幼仪在港城玩也没能实现, 于是在过年前, 温意精心挑了很多种年货,送去给薛幼仪,感谢她在医院照顾自己。
“你这么客气,那我只能却之不恭了。”薛幼仪嗑着瓜子, 坦荡荡收下,“这下我妈可高兴坏了。”
“等过完年回来我请你吃饭。”温意笑着说。
“我看行。”薛幼仪眉毛一挑,“我准备去买辆车来着, 天天挤地铁累死我了。前几天看了个新款的电车,我存款刚好差不多, 等姐提了新车带你去兜风。”
“那我就等着了。”
年二十九下午, 温意刚走出手术室,便收到南熹的信息:【宝贝,我在医院门口等你!】
南熹新年假放得早, 据说是她现任公司老板人性化,二十七就给员工们放假回家了。南熹一回陵江就联系了温意,让她去家里过年。
往年温意过年都不在陵江, 这是她毕业之后回陵江过的第一个新年。临别的时候顾连洲说过年见,想必就是猜到南熹会拉她回家吧。
温意换了手术服, 打字回复南熹:【马上来~】
南熹秒回了一个亲亲的表情包。
回值班室收拾了东西,温意和同事们互道了新年快乐,她拎着包下楼,果然在大厅里看到了正在等待的南熹。
她兴许是等得无聊,已经开始和旁边的大妈聊起天来了,一点也不社恐,和谁都投缘。
温意心里觉得好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
“宝贝你来了!”南熹回头,立刻站起来给了温意一个大大的拥抱,而后跟大妈道别,“阿姨,我等的人来了,我先走了,祝您新年快乐哈。”
“好的小姑娘,你也是。”大妈笑眯眯道。
二人相偕走出了医院,顾家的司机送南熹过来的,此刻正等在外面。
上了车,南熹迫不及待地跟温意吐槽:“我哥真是的,也不知道他都在忙什么,说要今天晚上才能到家,也不让我去警队找他。我想给他同事们送点年货都不让。”
“可能有事在忙。”温意安慰道,心里却知道顾连洲在港城养伤还没出院,说和南熹说今晚回来,也不知道真假。
偏偏他还特地发信息来拜托她瞒着南熹和南琼,不想让家里人担心。
南熹撇撇嘴,嘟囔道:“真是的,过年也不早点回来,本来一年到头就见不了几次。”
温意有些出神,没说话。
路上到处张贴着福字和窗帘,过年的气氛很足,经过高架的时候有些堵车,车开到顾家别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妈!我们回来了。”一回到家,南熹迫不及待朝南琼跑去,在妈妈脸上亲了一下,“看我带回了你最喜欢的温意。”
“你能不能像小意一样文静一点。”南琼嘴上嫌弃着,脸上却全是笑意,推开南熹道,“带小意去楼上玩吧,晚餐还没准备好。”
“我爸呢?”南熹东张西望。
“楼上呢。”
“我去找我爸。”南熹扭头,“温意你在楼下等我一会儿奥。”
温意点头。
“去吧去吧。”南琼道,同时拉着温意的手摸摸道,“小意怎么瘦成这样,想吃阿姨给你好好补补。”
“我都行,我帮忙准备晚饭吧。”
“不用,有阿姨准备。”南琼把她按在沙发坐下,“上班累了吧,坐着休息会儿,我去给你拿点茶点。”
盛情难却,温意只能在沙发上坐下。
保姆给她倒了杯热牛奶。
温意道谢,端起杯喝了一口,门口处传来敲门声。
她放下杯,立刻起身对准备去开门的保姆说:“我去吧,您忙您的。”
温意穿着南熹给她准备的长毛粉兔子拖鞋,踢踢踏踏去开门,门一开,熟悉的阴影投落,她敏感地嗅到一丝血腥气。
顾连洲靠着门边的墙,腿边是一个小行李箱,闭着眼,听见开门声睁开眼,低眸便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波动。
“温意。”他喊她的名字,嗓音低哑,不知是不是因为长时间飞行的缘故。
“嗯。”温意应了一声,视线缓慢地从顾连洲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扫过,把门完全打开让他进来。
“连洲回来了吗?”南琼的声音从厨房远远传过来。
“妈。”顾连洲推着行李箱进门,懒散地回了一声。
温意关上门,转身看着男人上楼的背影,眸光动了动,突然快步上前,在他身形轻晃的时候即使扶住他。
柔软温暖的触感从手臂处传来,顾连洲侧眸,视线里是温意轻轻皱起的眉头,他没说话,任由她扶着他上楼。
卧室门关上,顾连洲浑身瞬间松懈下来,温意扶着他坐到沙发上:“伤口还没恢复吗?”
顾连洲很轻地蹙了下眉又松开,解释:“飞机上遇到一个情绪激动要跳机的。”
后面的不用再说了。
温意盯他两三秒,语气不算好地说:“衣服脱了。”
“……?”顾连洲微愣。
温意后知后觉这句话的歧义,耳朵腾得变红,别过头:“我要检查你的伤口。”
顾连洲指腹无声地摩挲两下,抬手脱掉外套。
冬日时分,顾家中央空调开着温度适宜的26度,不冷也不热,分明是该人体最舒适的体感,温意却忽然觉得有些热。
他身上有伤,动作幅度不能太大,因此衣物间的摩擦声被无限拉长。
她呼吸渐窒,每一秒都像在被折磨。
“好了吗?”
“好了。”
温意转身回头,顾连洲脱了外套和毛衣,映入她眼帘的是大大小小已经结痂的伤口,腰腹处的伤口还没有结痂,纱布上隐隐渗出血来。
男人的身材很好,宽肩窄腰,清晰的肌肉纹理明显区别于普通人健身房练出来的,每一处都透着力量感。
温意紧紧皱眉,完全无心欣赏,立刻上前半蹲下来查看。
她动作很小心,轻轻按压着纱布周围的地方检查。
顾连洲垂眸,睫毛漆黑,视线里是温意乌黑的发顶和嫣红的唇,她微凉柔软的指尖一直触摸着他的腰腹。
对她而言,这是很平常的动作,她很认真,眼眸里没有任何邪念。
顾连洲移开目光,闭了闭眼,呼吸微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异于折磨。不知过了多久。温意起身,语气严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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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伤口缝线裂开了,你要去医院处理。”
顾连洲淡淡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现在吗?”
温意没察觉到他眼神的变化,她微微思索:“你等我一下,我找个借口跟南阿姨还有南熹说。”
心里念着顾连洲的伤,温意出去之前还不忘嘱咐一句:“别穿毛衣了,穿宽松点的衬衫。”
她脚步急匆匆地离开,徒留他一个人在略显狼藉的沙发上。
顾连洲慢慢平复着呼吸,唇角无奈地扬了扬。
到楼下的时候,幸好晚饭还没有准备好,温意撒谎说自己的家门钥匙落在医院了,想让顾连洲开车带她去拿一下。
南琼自然没有意见,只是嘱咐二人开车小心点。
“我也去!”南熹从沙发上起来。
“你去什么?”顾连洲扶着扶手下楼,瞥她一眼,“你会开车吗?”
“切,会开车了不起啊。”南熹对她哥翻了个白眼,转头跟温意说,“宝贝,回来路上给我带个哈根达斯可以吗?”
“好。”温意说,“你想要什么口味的。”
“香草,我要最大桶,谢谢宝贝!”
温意应下来,院子里停着车,二人一同出去,温意看了顾连洲一眼,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顾连洲扬扬眉,坐进副驾驶。
门砰地一声关上,温意侧眸,男人坐进来的动作随意又自然,身体姿态松懈,头微微向后靠着。
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出卖他的是发白的唇色。
温意手搭在方向盘上:“你不问问我会不会开车?”
“你会吗?”顾连洲稍稍侧头。
温意抿抿唇:“有驾照,但没开过几次。”
“开吧。”他轻笑了一声,身体完全靠在椅子上,语气里透着无所谓的漫然,“死不了。”
温意偏头,看了副驾驶座上的男人一眼,他已经闭上眼,手搭在腰腹上,极度不舒服的样子。
“顾连洲,”她低声提醒,“安全带。”
不知道是不是她声音太小,男人没动。
温意眸光动了动,右手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卡扣,倾身去帮他拉。
她俯身靠近的一瞬间,发丝飘到顾连洲的鼻尖,男人蓦地睁开眼,猝不及防与她四目对视。
车内光线昏暗,车外庭院挂着一圈暖色的彩灯用来庆祝新年,暖洋洋的颜色落到他眼底,却加深了他瞳孔的暗度。
刹那间,又令她产生了深情无俦的错觉。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咔哒”一声,温意指腹按下卡扣,安全带顺利扣上。
“谢谢。”顾连洲看着她说。
温意猛地松手,坐回自己的座位,目光闪烁,一声也不吭。
鼻尖仿佛还萦绕着暖橙调的发丝香气,顾连洲无声地看着她,越是黯淡的光线,越是显得她肤白胜雪,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注视了许久,直到温意平复心境,握着方向盘开始将车驶离院子。
路有些绕,温意的倒车技术不太行,来来回回折腾了几圈才开出去。
温意握着方向盘的手出了一层薄汗,副驾驶的人却连眼皮都懒得抬。
“顾连洲。”她皱皱眉,喊他,“我不认识小区的路。”
“前面路口左拐。”他终于舍得睁开眼,话说完目光就落到她身上,温意开车的动作不算熟练但足够标准,像个乖乖听老师话的小学生,把他衬得越发懒散。
温意拐过去:“再前面呢?”
“再左拐直行就是出口。”男人始终凝视着她,视线的存在感过强。
温意竭力忍住自己扭头去瞪他一眼的冲动。
好在出了小区之后的道路一路畅通,此刻人们大多都往机场和高铁站的方向赶,往医院方向来的不多。
温意忍了十分钟左右,在遇到一个红灯路口的时候,踩下刹车,终于忍无可忍:“你能别——”
对上顾连洲的眼睛,后半句话被她咽了回去。
“别什么?”
“没什么。”温意别开眼,语气有些生硬。
安静一两秒,顾连洲靠回去,前方红灯数字不断跳动,他懒洋洋地问:“这车开起来感觉怎么样?”
“还行。”温意淡淡回答。
他偏头,眼尾上扬,漆黑的瞳孔里仿佛映着点点星光:“送你?”
温意一愣,回眸,撞进男人带笑的眼眸。
怔神不过半秒,她转回头,握紧方向盘,一脚踩下油门,冷冷道:“神经病。”
第42章 长昼
到了医院, 温意带连顾连洲去普外处理伤口,普外晚上的值班医生刚好是时雨,听到有病人, 赶过来看到温意稍微有些惊讶。
“不是我。”温意手抄着大衣的口袋, “他伤口出血 ,麻烦你看看。”
“这是……”时雨微微眯眼, 恍然大悟,“顾警官。”
“您好。”顾连洲点点头。
时雨眼神微妙地在温意和顾连洲身上转连一圈, 爽快道:“麻烦顾警官跟我来处置室吧, 温意,你要进来旁观吗?”
温意一垂睫,面色平淡:“不用。”
处置室的门关上,温意坐在门口铁皮椅子上, 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头靠着墙,望着对面墙上的时钟发呆了一会儿,起身在走廊上转了一圈, 中途路过时雨的值班室,门没关实, 桌子上的桶装泡面还散发着热气。
脚步顿住, 温意想了想,打开手机里的外卖软件,给时雨点了一杯奶茶和水果零食。
“陈护士。”旁边有值班护士经过, 温意叫住她,“我给时雨点了些东西,待会儿到了麻烦你跟她说一声。”
“没问题, 我替时医生谢谢温医生了。”
“麻烦你了。”
点完外卖之后,温意又回到处置室门口, 门半掩着,并没有关实,她把手搭在门把上。
里面只传出时雨的声音:“顾警官,可能会有些疼,麻烦你忍一下。”
温意睫毛微动,手又缓缓落下,她转身,重新在门口的椅子前坐下,望着医院洁白的墙壁出神。
没过多久,门后传来脚步声,护士推开门,时雨边摘手套边说:“温意,结束了。”
顾连洲跟在时雨之后出来,他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脸上的血色更淡了些。
“我开了几盒药。”时雨把手里的单子递给温意,神情颇为严肃,“顾警官之前是受了很重的伤吧。就算他身体素质比一般人好很多,我也建议他好好修养一段时间。”
温意微微沉默,接过单子:“好,辛苦你了。”
“分内职责罢了。”时雨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我吃饭去了。”
温意拿着单子,去一楼药房取了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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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仍然是她开车。
这一次要比来时熟练很多,副驾驶的人也比来时安静许多,顾连洲全程闭着眼,路上流转的灯光不断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温意无意间瞥到一眼,握着方向盘的力道不自觉收紧。
车停在顾家庭院中,温意将车熄火,顾连洲睁开眼,动作有些缓慢地开门下车。
她侧头看着他的背影,几秒沉默。
晚餐已经准备好,还剩最后一份汤没端上桌,听见开门声,南琼笑道:“回来得正好,洗洗手吃饭了。”
南熹从沙发上蹦起来:“我的哈根达斯。”
“这儿。”温意晃晃手里的袋子,方才经过便利店的时候,她停车下去买的。
“爱你宝贝!”南熹接过袋子,“是我哥付的钱吧。”
“嗯。”温意瞟了一眼顾连洲,他就坐在她对面,一进顾家门,他立刻收起了所有的虚弱,仿佛根本不是一个病人一般,又恢复了那副懒散自然的模样。
如果不是她知道他身上有伤,恐怕也看不出什么差别。
心口闷得有些疼,温意低下头,手机“叮咚”一声,她打开微信查看,是顾连洲的两条信息。
一条转账,另一条解释:【冰激凌的钱。】
温意一怔,垂眸回复:【不用,我请熹熹吃。】
对面的男人拿起手机,她很快又收获一声震动:【那当我请你吃。】
温意抿抿唇,放下手机,没收这个钱。
“看什么呢?”南熹就坐在她旁边,凑过来挖了一勺冰激凌,递到温意唇边。
温意下意识张口,甜滋滋凉丝丝的触感瞬间溢满口腔,她被冰到,睫毛一眨:“没什么。”
“你太可爱了温温。”南熹被她的表情逗笑,抽一张纸递给她。
温意咽下嘴里的冰激凌:“好冰,但是也很爽。”
“是的吧!我最爱在冬天屋子里吃冰激凌了。”
“南熹,把冰激凌放下。”南琼从厨房里出来,柳眉横竖,“大冬天吃什么冰激凌,吃饭。”
“好的妈妈。”南熹吐吐舌头,乖乖把冰激凌放回冰箱。
“熹熹怎么又惹你妈生气。”顾承德从楼上下来,他穿着一身休闲装,顾连洲眉眼几乎与他如出一辙,只是顾承德上了年纪,看起来要更沉稳温和一些。
“我才没有呢爸!”南熹去搂顾承德的胳膊撒娇,“我就吃了两口冰激凌而已。”
顾连洲姿态懒散地坐在椅子上,闻言嗤笑连一声。
“你笑什么!”南熹嘟嘴,“爸,你看我哥,我一年回不了几次家,他还欺负我。”
“爸爸待会儿帮你教训他。”顾承德笑着摸摸女儿的脸,目光落到温意身上,“小意来了。”
“顾叔叔好。”温意连忙打招呼。
“女大十八变,小意越来越沉静了,在家里不要拘束,你和熹熹像亲姐妹一样,这里就是你的家。”
和温意说完话,顾承德的视线又转向顾连洲身上,停留了许久。
“爸,您看我哥做什么?”南熹觉得奇怪。
“连洲。”顾承德淡淡开口,“吃完饭到我书房来。”
南熹有些摸不着头脑,恰巧保姆这时端上汤,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她于是立刻把这件事抛之脑后,开开心心地吃饭。
吃完饭后,温意和南熹南琼在一楼客厅吃着餐后甜点,边看电视边聊天,顾连洲则随着顾承德去了二楼书房。
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南琼和南熹看不出顾连洲受伤,但对年轻时也做过刑警的顾承德来说,他必然一眼就看出了儿子的异常。
温意心里装着事,加上白天上了一天的班,没聊几句便觉得有些困乏。
南琼体贴地让她先上楼睡觉。
“那你先去吧温温,我和我妈再聊会天。”南熹说,“我给你准备了新的洗漱用品和睡衣,你到房间里就能看见了。”
“好,谢谢你。”
“你跟我客气什么。”南熹捏捏温意的脸,“好好休息,这样明天才有充足的精力过年。”
温意上楼,床头果然放着新的睡衣,洗漱台也有洗漱用品,难怪南熹不让她带任何东西过来。
她洗了澡,越发疲乏,头发吹得半湿不干,于是披了个浴巾在肩上,让头发不至于浸湿睡衣。
房间里有一整面书架,温意从里面随手抽出了一本,躺在窗边的摇摇椅上,打算等头发晾干了再睡觉。
纱帘向两边开着,月光越过露台,淡淡地洒在窗户边缘。
温意看着书,越看眼皮越沉,最后书盖在脸上,沉沉睡了过去。
顾连洲从书房出来时,时间已经很晚。
他从二楼扶手向下看 去,沙发上只剩南熹和南琼,南熹看到他,冲他挥手:“哥。”
“温意呢?”
“她回房间睡觉了,你找她有事吗?”
顾连洲顿了顿:“没事。”
只是回房的时候,不可避免会路过南熹的房间。
顾连洲的脚步渐顿。
房间的门没关实,半敞着,里面灯开着,却听不到一点声音。
顾连洲手在门上停顿几秒,而后轻轻地敲了两下。
无人应答。
她应当是睡着了。
顾连洲垂睫,伸手想把门关上,视线中却无意间落进一头顺着椅背垂下的如瀑长发。
乌发如绸缎,随着椅子轻微的晃动,而飘出很浅很淡的弧度。
他轻轻推开门,床旁的摇椅上躺着一个人,书半盖在她的脸上,水银般的月光安静地落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温柔而恬静的光芒中。
顾连洲拿起沙发上的毯子,走近,微微俯身,动作很轻地给温意盖上。
她刚洗过澡,身上盈满温暖的香气,靠近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屏住呼吸。
说不出那味道像什么,或许是春风拂过未消的冰雪。
像她的性子,清冷心软。
顾连洲抬手,取下温意脸上的书,她鼻子有一瞬间的蹙起,纤长的睫毛动了动,又慢慢恢复平稳的呼吸。
他维持着半蹲在她身侧的姿势,静静凝视了许久。
脑海中忽然浮现起,她被绑在船上的时候,程万宏用枪抵住她的额头,要他二选一。
她眼中沁满了泪,分明被他连累到性命堪忧,却还是拼命地冲他摇头,眸中写满了要他保全自己。
甚至于到最后,子弹横飞而来,她都用尽全力想推开他,毫不顾惜自己的性命。
他顾连洲何德何能,得此情深意重。
千万种情绪齐齐涌上心头,顾连洲指节微动,碰到温意颊边一缕碎发。
清淡的月色落在她瘦削的下颌上,往前是她莹白的肌肤,往后是他停住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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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亲手推开她。
膝盖上的旧杂志啪嗒一声掉到地上,书页哗啦哗啦,纸张缓慢垂落,最终停在一页短篇小说上。
——“爱你是很重要的事。”
——“亲爱的莱斯特小姐,我爱上你双唇微启的样子,你为我揭开了万事万物的谜底。”
——“可惜我认为,爱是想触碰时又收回的手。”
温意从摇椅上醒来时,墙上时钟指针已经走过夜里十二点。
房间内的灯关了,只余她身边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线映着盈盈月辉。
原本盖在脸上的书被拿掉,放在手边的桌子上,她身上还多了一条毛毯,也难怪她睡得这么安稳。
温意揉着肩膀,起身去找手机,一个小时前南熹给她发来了一条信息:
【温温,我在一楼卧室睡了,不然我怕我上去会把你吵醒,好梦哦啵~】
看到信息,温意一时有些发懵。
不是南熹来给她盖的毯子关的灯,那会是谁?
也对,要是南熹,应该会喊醒她。
刚睡醒的脑子犹如一团浆糊,温意在床边呆坐好久,杂乱的思绪渐渐理清。
从而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是顾连洲。
睫毛缓缓垂落,她低头看手里的手机,和顾连洲的聊天框停止于晚餐时的转账。
温意躺到床上,长舒一口气,淡淡地闭上眼睛。
这次一觉睡到了天明。
第二天就是大年三十,温意的生物钟让她在七点准时醒来,洗漱完下楼,餐厅中只有南琼和顾承德在吃早餐。
“小意醒了?”南琼最先注意到她,“起来这么早,来吃早饭。”
“我习惯早起了南阿姨。”一夜睡得很好,温意的疲乏一扫而空,在南琼对面坐下。
“睡得还习惯吗?”顾承德温和地问。
“习惯的,谢谢顾叔叔。”
早餐很丰盛,中西式都有,温意按照自己的习惯,吃了两片面包和一杯豆浆。
吃到一半,顾连洲也下楼了,他的气色看上去也比昨晚好些,坐到温意旁边,眉眼之间都是疏懒。
不知道他早起是不是开了窗,落座时,一阵清冽的冷气。
南琼和顾承德恰好在此时吃完了,于是只留二人在餐桌上。
温意垂眸,指腹无意识刮过玻璃杯壁,继续吃自己的吐司。
餐厅里一时只剩餐具碰撞的声音。
餐厅外的客厅里,来来回回是保姆和南琼的脚步声聊天声,正在准备好好布置一番家里。
冷不丁的,顾连洲突然开口:“手腕和脚腕上的伤好了吗?”
温意喝完杯中的最后一口豆浆,正准备把盘子端去洗碗机,闻言脚步顿了一下,头也没回,淡淡道:“好了。”
说着,她随手把餐盘洗了,洗完离开餐厅,没多看他一眼。
没过多久,南熹也起床了,邻居家的几个小孩跑过来敲门送礼物,顺便就留下来一起玩。
南熹的性子不仅在老人里吃得开,在小孩子里也是一样,也不知道她从哪学的剪纸,会剪各种各样老虎兔子的图案,引来里一众小朋友的崇拜。
“温意。”南熹得意洋洋地拎着一个老虎图案的剪纸放到她手里,“给你的,可爱不。”
那老虎剪得栩栩如生,温意越看越觉得神奇,眼睛亮亮的:“喜欢,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出去旅游的时候跟老师傅学了一手,本小姐我天生心灵手巧。”
“太手巧了。”温意赞叹,“我一定珍藏,回去就贴卧室窗户上。”
“嘿嘿。”南熹放下剪刀,旁边是买来的灯笼,“我们去挂上吧。”
“好。”温意起身。
“姐姐别走。”一圈小孩子拽住南熹的衣服不让她走,“姐姐教我们剪纸。”
温意笑出声,接过那两个灯笼,“我去吧,你还是留下和小朋友们玩吧南老师。”
“那你注意安全,喊我哥一起。”
温意拿着两个灯笼来到室外,门一打开,冷空气扑面而来,她没穿外套,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正准备关上门回去穿外套的时候,旁边有人伸出手:“给我吧。”
顾连洲不知何时过来的,他身上也只穿了一件黑色的毛衣,质地柔软,顺着平直的肩膀服帖落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她。
温意和男人对视一秒,随机目光偏离,把手里的灯笼递给他。
他接过去,走下楼梯。
温意抱胸,靠着门边,看着顾连洲挂灯笼。
她穿了一件很漂亮的羊毛针织连衣裙,偏浅的燕麦色,收腰款式,越发显得肤白腰细。
就安安静静靠在那里,通身气质清冷又温暖。
顾连洲挂完灯笼,抬脚上楼梯的时候看到她,目光里划过一丝波动。
那姑娘微微扬唇,对他面无表情地笑了一下,脸上压根没什么笑意。
笑完,转身就走。
顾连洲一时愣住,顿住片刻,心脏像被轻轻地扎了一下,些许的疼,淡淡的痒。
温意回到客厅,南琼正在找她,见到她连忙招招手:“小意,来。”
“怎么了南阿姨。”温意走过去,南琼拉着她的手在沙发上坐下:“小意,上次阿姨给你介绍的那个陈博士,你后来没加他微信,是不喜欢吗?”
温意一时没反应过来,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这件事,歉疚道:“抱歉阿姨……我上次是因为工作太忙没来得及,后来就忘了,对不起……”
“没事,这有什么可对不起的,上次是阿姨考虑不周。”南琼拍拍她的手,“想来你也不喜欢那样古板的。正好阿姨有个朋友,她儿子在国外学艺术设计的,人很开朗和气,过几天回国,你要不要见见?”
南熹听见了二人的聊天,啧了一声:“妈,你能别老有事没事就想着给别人介绍对象吗,温意,别理我妈。”
南琼瞪了南熹一眼:“你插什么嘴,过了年你也去,听见没?”
南熹吐吐舌头:“过年我就走了。温意也不会去的,走温温,我们去贴窗花。”
南琼对女儿恨铁不成钢,转过头和温意说话还是语气温和:“小意,你考虑考虑。阿姨不是强迫你,只是你们年轻人现在交际圈窄,就当多认识个朋友,万一觉得合适呢,当然,不想去也行。”
温意知道南琼是真心为她着想,知道她妈妈去世得早,所以不免多操心。
视线瞥到从门口回来的人的衣角,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对南琼笑了笑:“我都行阿姨,您看着安排。”
南熹惊得手里的巧克力差点掉地上。
南琼很欣慰:“好,阿姨帮你安排。”
等南琼走了,南熹把嘴里糖果咬得咯嘣响,凑过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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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吧温温,你真要去?你不用不好意思拒绝我妈的,我帮你去说。”
温意无所谓地笑笑:“没事,阿姨也是一片好意。”
“可你不是喜欢——”南熹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像被砸懵了,试探性地问,“你们……”
温意从桌上拿了一个软糖剥开,放进自己嘴里,淡淡道:“我们没什么了。”
牛奶味的糖,在口腔中化开,却是苦涩的味道。
南熹觉得自己不能多问了:“好吧……”
“走吧,去贴窗花。”温意笑。
“好,我去拿胶水。”南熹想了想又说,“温温,我还买了红色的线香,在我房间书桌上,你能去帮我拿一下不?”
“没问题。”温意起身。
她起身往楼上走,走到第一个楼梯转角的时候,身后传来不远不近的脚步声。
温意置若罔闻,继续往上走,走到最后一节,右侧刚好是一堵墙,楼下视线的死角地带。
她扶在楼梯扶手上的手蓦地被人扣住,不轻不重的力道,避开受伤的一圈手腕,但足以禁锢住她。
男人在她身后,阴影投落身前。
熟悉的气息一瞬间将她包围,温意睫毛颤了颤,指腹紧紧按住红木扶手。
她看不见顾连洲的神情,只听见他问:“你真的要去?”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温意头一次听见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她忽然觉得可笑。
自怜的刺痛和自毁的快感同时在心内交织,温意缓缓回头,纤瘦的肩头擦过男人的胸膛。
咫尺之距,她身上的裙子质地过分柔软,乌发落肩,仰颈和顾连洲对视,姿势仿佛要接吻。
顾连洲扣着她手腕的力道一瞬间收紧,所有的感官全被温意占据。
然而她却是歪头笑了笑,笑意冷冷,看着他一字一句说:“连洲哥,不是你说希望我幸福吗?”
第43章 长昼
连洲哥。
好陌生的称呼。
他已经多久没听见她这么喊过了。
温意迎着他笑, 不卑不亢,浅红的唇勾起凉薄的弧度。
顾连洲盯着她许久,最终慢慢松开了她的手。
温意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自己手腕, 那里被他扣过, 原本服帖的羊毛针织微皱,她抬手捋平, 转身离开。
之后几天,温意都没怎么和顾连洲讲话。
她原本就是安静话少的性格, 只有面对南熹的时候才会多交流几句, 所以其他人也没察觉到什么异样。
温意在顾家过完了除夕,晚上的时候四处烟花炸开,周围的邻居院子里有小孩在玩烟花棒,南熹招他们喜欢, 都纷纷抱着烟花来找南熹玩。
温意怀里抱着一个暖手宝,坐在院子里,远远看着他们在玩各种烟花棒。
五彩斑斓的光线映在她脸上, 映得她眼睛亮色盈盈。
顾连洲走到门口,臂间搭着一件白色大衣, 不远不近, 视线落到温意身上。
她坐在一片欢声笑语之外,安安静静地看着。
停顿片刻,顾连洲走近, 把衣服披到温意身上。
“谢谢。”肩膀一沉,温意脱口而出,同时回头, 看到身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