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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祈祷 周镜 42398 字 2024-08-09

他只是把衣服给她披上,而后什么也没说, 坐到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

前面是缭绕的仙女棒和欢腾的笑声,远方天空之上炸开灿烂的烟花,在夜幕中一层层颜色迭代,将整个夜晚都照得五光十色。

南琼和顾承德在客厅里和朋友打麻将,温意白天和南熹玩得有些累了,现在只想坐在旁边看着别人玩。

廊下的灯笼是顾连洲亲手挂上去的,柔和的光线穿过纸质的灯罩,变得更加温柔浅淡。

两个人谁也没有出声,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了好久。

若是放在从前,这必然是温意奢求已久的场景。

而今物是人是,心境却已大不相同了。

除夕的倒计时敲响,南熹和几个小孩子在院中围成一圈,点了一个倒计时的烟花,一起捂着耳朵倒计时。

“五——”南熹脸上写满了兴奋,让大家再躲远点。

“四——”小孩子们屏息等待。

“三——”夜幕黯垂,大家仿佛都在等待零点之后,一片空寂的黑暗让温意想起被绑到轮船上的天空。

“二——”她淡淡扬唇,笑了一下。

“一!”

“温意。”和烟花一起炸开的是无数欢呼,温意听到有人喊自己,偏头撞进顾连洲漆黑的目光。

“新年快乐。”他眸中翻涌着很多情绪,像是很多的欲言又止,最终化成了简短的祝福。

耳边各处的欢闹和烟花声喧闹及了,几乎要将她耳膜震破,但她还是奇异地听清了这四个字。

心底的酸涩感几乎要涌上来将她淹没,温意盯着顾连洲,他眼也不眨地看着她,这一次,男人瞳孔的倒影里只有她的身影。

真真假假,是爱慕是照顾,她一点儿也分不清。

算了。

温意缓慢地眨了下睫毛,望着顾连洲,无所谓地笑了笑:

“你也是。”

春节过后,温意很快回归医院工作。

医院需要轮流值班,什么假期也不例外。春节过后,医院的患者又开始多了起来,温意忙忙碌碌,一时连南熹走都只能抽出午休的时间去送。

周五下午,从手术室出来,温意洗手换衣服,把碎发拨到耳后,低头往脸上浇了一捧凉水,顿觉神清气爽。

周六周日两天都没有她的排班,忙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个周末。

“晚上有安排吗?”回到值班室,薛幼仪从包里掏出串崭新的车钥匙,一挑眉,“新车到手了,开车带你去吃饭?”

“好啊。”温意正在把头发放下来,用包里的梳子梳头发,“我请你。”

“客气什么。”薛幼仪一甩手,豪气万丈的样子,“走。”

有了车,二人就不用拘泥于先挑好吃饭地点再过去,薛幼仪开着车从医院走,一边兜风一边沿路挑餐厅。

温意按开车窗,刚立春,冬天还没有完全过去,微冷的风拂面,让人有种清醒之感。

“不冷吗?”薛幼仪问。

“有点。”温意惬意地靠后,“但更想吹风,在医院快闷死了。”

“我也是,我还怕你冷呢,我浑身上下都是消毒水味。”薛幼仪说着也打开了吹风,“真的好舒服。”

温意浏览着手机上的餐厅:“我们吃什么?烤肉火锅还是泰国菜,或者你有什么别的想吃吗?”

“嗯……”薛幼仪想了想,“时雨前几天给我推荐一个粤菜馆很不错,你想不想吃,顺便喝点热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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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问题,直接导航过去吧。”

抵达餐馆,排队叫号的人很多,温意和薛幼仪运气很好,两个人来吃饭的不多,因为两个人很快就空了出来。

二人边吃边聊,一不小心就吃多了。

“我们去散散步吧。”薛幼仪撑得靠着沙发不想动,“这附近好像有一条挺有名的步行街,卖衣服和一些手工制品,要不要去看看?”

“好。”温意打开手机开始导航。

周五晚上,步行街的人很多,一条街上方挂满了灯带,两侧店铺都是迎合年轻人喜好的产物,逛起来倒是很有趣。

只是逛着逛着,温意心头总涌上莫名的熟悉感。

刚想打开手机看一下这到底是哪里,薛幼仪碰了一下她的胳膊,“诶,前面有一家奶茶店,我们去歇歇脚吧。”

“好。”温意回神。

奶茶店里的人也挺多的,二人在店内找了位置坐下,薛幼仪打开手机点单,没过多久便做好了,温意起身去取餐台拿。

“1891号,您拿好。”做奶茶的小姐姐在后面忙,店主便亲自给温意递过来。

“谢谢。”温意礼貌道。

“诶,你——你是——”店主却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愣住,欣喜万分地指着她说,“你是姓温的那小丫头?”

温意茫然抬头,店主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年纪有些大了,眉宇之间隐隐有些熟悉。

“是我呀。”店主轻轻地拍桌子,“你高中的时候还在我这打过工呢。”

温意的记忆终于被从遥远的地方调出来,她一愣:“瞿大哥?”

“诶!”店主笑得眼角都是皱纹,“想起来了?”

温意妈妈死后,温莫林一蹶不振好几年,整日喝酒打牌,不大管她的生活,所以她平时下课会在家附近的一家奶茶店打工做奶茶。

奶茶店老板人虽然懒散些,对她还不错,工资日结从不拖欠,后来还给她涨过一次工资。

温意恍然大悟,难怪她总觉得这里眼熟,这里分明就是她家以前的地方,只是不知道怎么变成了这样。

“小姑娘长大了嘛,出落得真漂亮。”瞿成纲笑道,“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温意道,“这儿怎么变成这样了。”

“拆迁了嘛。说是要改造成新的商圈。我们都分到了一笔拆线费。这不,我寻思我啥也不会,以前净开奶茶店了,所以就拿拆迁费在原来的地方盘下了店面继续开奶茶店。”

温意配合地点点头。

“你家应该也拿到拆迁费了吧。”瞿成纲乐呵呵道。

温意睫毛微闪,没有说话。

“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啊,在哪上班,结婚了吗?”瞿成纲问。

“在仁和医院上班,还没结婚呢。”温意老老实实地答。

“是医生啊,那挺好的挺好的。只是也该结婚了,我记得以前你在我这的时候,不是认识一个挺帅的男生,你俩没在一起吗?”

“谁?”温意迷惑。

瞿成纲眯起眼回忆:“你不记得了吗?那男生长得又高又帅,看起来就知道家里很有钱,好像比你大点,经常来给你送东西。”

温意立刻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顾连洲。

她少女时期安静沉默,交际圈很窄,根本不怎么和男生说话。

瞿成纲顿了一下,仿佛是感慨道:“他对你真的挺好的。我记得那时候他私下里给我钱,让我把钱加到你工资里,给你多发点工资,还让我不要跟你说。”

温意彻彻底底愣住。

“您……您说什么?”

瞿成纲也有些惊讶:“你还不知道这事儿?这么多年了他都没告诉你?”

温意机械地摇摇头。

久远模糊的回忆忽然袭入她的脑海,那些蒙尘的过往逐步变得清晰,她忽然想起第一次给自己加工资时瞿成纲遮遮掩掩的样子。

她还以为是自己勤快,所以给她加工资。现在想起来,她不过是做个奶茶,什么人都能做,能让她在店里打工,已经是好心了。

何况加工资也没有加那么多的。

当时她年少,完全没察觉这些异样。

而今真相被剥开。

温意不可置信地慢慢皱起眉头,越想越觉得荒唐,脸上的神情越发变得复杂。

这么久以来,顾连洲竟然完全没跟她提过这件事。

如果不是今天意外碰到瞿成纲,她十六岁时的自尊恐怕会被他一直完美地保护。

“温意,你怎么了?”她出神的时间太久,薛幼仪上前来,“奶茶好了吗?”

“好了。”温意回神,“我们走吧,瞿大哥,我先走了,再见。”

“诶,诶,好,路上小心。”瞿成纲打包了一份甜品塞到温意手里,“这个拿着路上吃。”

拿着奶茶走到车上,薛幼仪好奇:“你和店主认识啊。”

“嗯,小时候认识的。”

薛幼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给车子点火:“接下来去哪,你还有想去的地方吗?还是送你回家。”

温意头枕靠背,出神地望着窗外璀璨的高楼和华灯,不过短短几年,这里已经不复幼时记忆中的模样。

时间如流水,带走太多东西了。

她不也和这房子一样,与旧时的自己全然不同。

收回目光,温意沉沉呼出一口气,偏头:“你想回家吗?”

薛幼仪眨眨眼,听出温意的意思:“我有朋友开了酒吧,要不要过去喝两杯,你明天有排班吗?”

“没有。”

“go!”薛幼仪打了个响指。

温意几乎没来过酒吧。

她上了多年学,一心只有学习,平时社交一般就是和舍友和同专业的朋友出去吃吃饭,至多陪着去清吧喝两杯。

薛幼仪带她来的是个气氛比较热烈的酒吧,台上还有摇滚乐队的live表演,音乐声震耳欲聋。

“leal,给她来杯莫吉托。我还是老样子。”坐到吧台前,薛幼仪熟练地点餐,调酒师也娴熟地和她打招呼。

“这位美女是新朋友?”调酒师看向温意。

“我同事。”

温意微微朝调酒师笑了笑。

酒吧里很热,她一进来就脱了大衣外套,宽松的松绿色短款毛衣配紧身牛仔裤,既窈窕又漂亮。

调酒师挑了挑眉:“新朋友这杯当我请了。”

“你丫我真是服了。”薛幼仪笑骂,转头宽慰温意,“你别管他,他一见到美女就爱请人喝酒,随便喝。”

温意笑了笑:“好。”

两杯酒很快端上来,温意先尝了一口自己的,酒精味不浓,应该是薛幼仪为了照顾她第一次来。

她很快喝完一杯,觉得不够过瘾,手指碰了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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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幼仪的杯子:“你这个是什么?”

“金汤力。”薛幼仪见温意面色如常,以为她酒量不错,“你要常常吗,但这个度数很高。”

温意点点头。

那名叫leal的调酒师很快给她调好一杯同样的金汤力。

度数高的酒入口便有感觉,辛辣刺痛,还夹杂着微微的苦味。

薛幼仪在喧闹的背景音乐里靠近:“温意,你怎么了最近,是不是和那个叫顾连洲的吵架了?”

音乐声太大,温意觉得有些头晕目眩:“没有。”

“那你最近怎么回事。”薛幼仪一点儿都不信,“今晚还主动跟我来酒吧。”

“就是想来了。”温意手驻在吧台上支着脸,一杯金汤力已然见底。

“你怎么喝这么快。”薛幼仪惊讶,随后和温意手里的空杯子碰了碰,也一饮而尽。

调酒师很快又奉上两杯。

冰冰凉凉的酒一开始喝下去很舒服,渐渐就开始有如火一般灼烧心肺,温意撑着脑袋看台上的表演,灯光四射,一首接一首的摇滚乐让现场气氛更加疯狂。

她和薛幼仪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必须要冲着对方耳朵吼才能听见。

眼前越来越晕,人群在灯光在温意的视线里逐渐变得眩目,她揉揉眼睛,胃里陡然涌上一阵难受感。

“卫生间在哪?”她扶着吧台起身,“我有点想吐。”

“直走就是。要我陪你去吗?”薛幼仪也有些醉醺醺的。

温意摆摆手,拂开人群就往卫生间的方向去,摇摇晃晃的,中途还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

“小姐。”对方及时扶住她,声音在混杂的场子里显得格外悦耳,“你没事吧。”

“我没事。”温意想推开他的手,“谢谢。”

那男人倒是没松开她,语气里有些担心:“你自己可以吗?”

“我可以。”温意强撑着直起身站稳,对着不小心被她撞到的倒霉蛋灿然一笑。

这一笑过分明媚,像是春风化开的冰雪,清泠又艳然。

男人一时失神,松开了手,温意得以继续朝卫生间走。

另一边,她落在吧台的手机响起绵长的铃声,响了几十秒薛幼仪才注意到,和从旁边帅哥的搭讪中抽离,瞥到来电人,替温意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找温意。”

“她去卫生间了。”薛幼仪捂着手机口齿不清地说,“顾警官,你有什么事说大声点,否则我听不到。”

“你们在哪?”

“酒吧啊。”薛幼仪清醒半分,忽然想到什么,一挑眉,“温意喝多了去卫生间吐了,我这碰到别的朋友了,顾警官你看你有没有空来接她一下?”

温意在卫生间吐得天昏地暗。

烈酒灼心也灼肺,她知道饮酒不好,见日地在医院里劝患者少饮酒,到她自己,才知道有些时候是需要酒精麻痹自己的。

晚饭感觉都被吐空了,温意揿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刷着手指,她伏在洗手台前,掬一碰水洒到脸上,燥热却没有退去半分。

旁边有一次性杯子,温意取过一个,接水漱了漱口。

镜子里的女人两颊绯红,唇也红,耳垂也是红的,她抬眸看自己,视线迷蒙。

呼出的气带着酒精味,温意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许久,大脑仿佛一片浆糊,被酒精浸泡得晕乎乎的。

她当真是喝得有些多了。

温意从卫生间出去,脚步还有些跌跌撞撞,刚出卫生间的门,又有个女人捂着嘴朝里面跑,不管不顾地撞到了她。

四肢本就绵软无力,这么被一撞,温意踉跄两步,往后跌进一个胸膛硬朗的怀抱里。

她下意识就想推开,那人却扣住她的手腕,揽着她的腰带她离开了危险地带。

熟悉的清苦气息沉浮,温意回头,动作莽撞,鼻尖直直擦过顾连洲的下颌。

看清来人,她更加用力地推开他。

顾连洲深吸一口气,单手扣住她两只手腕:“温意,你喝醉了。”

“要你管。”温意在他怀里动弹不得,眼眶生生沁出红色,“你是我什么人啊,你凭什么管我,放开我!”

“温意!”他带有警告意味地喊她。

“顾连洲!”她立刻扬着脸看他,不甘示弱,“我现在一点都不想看到你。”

推搡间,宽松的方领毛衣顺着肩头滑落,雪白细腻的肌肤瞬间暴露在空气中。

顾连洲眸色一沉,抬手去帮她拉衣服,谁知这动作落在温意眼里,误会成他要强行把她抱走,立刻剧烈挣扎,甚至不管不顾,直接咬上男人的手腕。

她咬得很用力,一点也不留情,像是在发泄什么压抑已久的情绪。

顾连洲的动作生生停住,分毫不躲。

第44章 长昼

齿间尝到隐隐的血腥味, 温意渐渐松开牙齿,大脑混沌感未消,垂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咬够了?”

男人沉哑的嗓音从头顶落下。

“你松开我。”温意闷闷地说, 语气中带了些委屈。

顾连洲松开自己扣着她的手, 温意得到解放,立刻甩了两下手。

顾连洲睫毛微压, 视线里是她毛茸茸的头发,低着头, 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一声不吭地揉着自己的手腕。

他一顿,愧疚涌上心头,忽觉自己方才是不是太用力,语气放轻:“弄疼你了吗?”

“没有。”她闷闷地吐出两个字, 转身回吧台,薛幼仪正和旁边的男生聊得兴起,温意不想扫她的兴, 说一声之后拿上自己的手机和外套先走。

身后跟上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走出酒吧,冷凉的风拂面, 温意喝酒喝得浑身发热, 被风吹得很舒服,也不穿外套,就站在酒吧门口用手机打车。

确认键还没按下, 一只手横过来抽走她手里的手机:“我送你回家。”

“还给我。”她反手就去抢。

顾连洲身体微微后仰:“太晚了,你喝多了一个人不安全。”

“我没醉。”温意踮脚去抢手机,她皱着眉, 眼睛红红,看起来毫无威慑力, 反而像小白兔在撒娇。

手还没碰到顾连洲的胳膊,他忽然放下手,轻揽住她后背,抽出她怀里抱着的大衣,展开披到她身上。

温意甚至没反应过来,男人已经顺手把手机丢进了她大衣侧面的口袋里,俯身柔声说:“穿好。”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话,直愣愣站在那里,听话地伸手套进里衣服袖子里。

顾连洲微微低着头,把她的扣子一颗颗扣好。

温意的唇紧紧抿着,无声看着眼前眉眼认真的男人,脑海中忽然浮现几个月前娄锦月生日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来接醉酒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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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再度拒绝了她。

为什么现在又要过来?

他总是这样,每每在她想忘记他、放下他的时候,以保护者的姿态强势介入她的生活,扰乱一池春水。

眼眶越来越红,鼻尖酸涩,温意猛地拂开顾连洲的手,转身就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顾连洲手停在半空,夜晚凉风穿过,他微微一愣。

前面的姑娘没掏出手机打车,也没伸手去拦出租车,就只是双手抄兜,自顾自走着。

她瘦了许多,连背影都显得更纤薄,乌黑长发垂在白色大衣上,时不时被风吹起。

他恍然间察觉,他好像经常看到她的背影,她永远是一个人游离于人群之外,孤寂也自由。

微微垂首,顾连洲目光落到自己空荡荡的手上,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上被酒精烘托后愈发浓烈的暖香。

步行道两旁种满了悬铃木,又大又圆的叶片低低垂下,路灯的光影被遮掩,只余中间不规则的一条向前延伸。

温意踩着那段光一直往前走,冷风吹起长发,灌进锁骨,她原本什么都不想管,奈何身后的脚步声始终如影随形。

她走得慢或快,顾连洲都始终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就像这些年,他在她心里的位置一样。

酒未醒,头仍然是晕的,温意脑海中,反反复复播放着今晚瞿成纲跟她说的话。

——“他给我钱,拜托我多给你些工资。”

——“他不让我告诉你。”

——“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啊。”

……

她的脚步猛然停住,猝不及防地转身,和顾连洲四目对视。

晃动的树影好像在瞬间定格。顾连洲还没反应过来她想说什么,温意已经直直朝他走来,离他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停住。

而后,她低头,在随身的包里翻找着什么。

“温——”

顾连洲的声音在下一秒停住。

温意翻出了自己的钱包,眼眶通红,一言不发地抽出一张张钞票朝他手里塞。

她动作很快,根本不留给他反应的时间,一张张塞给他。

钞票有的停留在他手上,有的被风吹落在地,她却仍旧不管不顾。

“温意。”顾连洲抬手按住她的动作,“你在做什么?”

“还你钱。”她唇抿成一条直线。

顾连洲愕然不解,但她的表情却让他有隐隐的心慌:“你什么时候欠我钱了。”

他说完这句话,温意的动作陡然停住,她低着头,盯着他的手,接着,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

她抬起头,眼睛红,鼻子也红,眼眶中隐隐好似有泪光,动了动唇,却没有出声,仿佛有些哽咽。

“温意……”他想去扶她的肩膀。

温意毫无征兆地忽然蹲了下去,衣角落地,双手紧紧抱住膝盖,脸埋进臂弯,长发散落两侧。

“顾连洲。”温意的声音很低,仿佛压着很大的委屈,“我讨厌你。”

一句话随着风闷闷地送出,直击顾连洲的心脏,痛意柔软而又深刻。

他半蹲下身,掌心小心翼翼地放在她背上:“我知道,对不起。”

“你知道什么!”温意猝然抬头,眼里的泪光越发明显,“我讨厌死你了,你每次都这样。”

她看着散落一地的钞票,哽咽道:“还不清,我怎么还得清,我根本还不清……”

她的眼泪过分可怜,从来坚强清冷的脸上落泪,好像神女打破外壳后的脆弱,顾连洲抬手,顿了一顿,拇指抹去她眼角的泪,看着她的眼睛沉默许久,才低声说:“温意,你不欠我的,还不清的是我。”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又戳到了温意的泪点,她怔了一下,呆呆地看着他,而后眼泪掉得更凶。

顾连洲只好用手背给她擦眼泪,旁边有行人路过,看他们二人的神情像看神经病。

“先回车上好吧。”顾连洲摸到她脸上的肌肤冰凉,应该是被风吹的,“我们先回家。”

温意抬手,擦干自己的眼泪:“不想回。”

“那你想去哪。”顾连洲极有耐心地问。

她沉默着不说话,捡起地上的树枝在硬硬的石板路上画无意义的圈。顾连洲碰了碰她的手,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他的外套很大,她又瘦,即使已经穿了外套,再披上,仍然是宽松的。

熟悉的温暖气息瞬间包裹了自己,温意丢下树枝,起身闷闷地说:“我想吃关东煮。”

这不难,顾连洲给温意拢好衣襟,抬头就在她身后看到了标志鲜明的便利店。

十分钟后,温意带着关东煮回到了顾连洲的车上。

他还给她买了一罐草莓牛奶,温温的,顾连洲把易拉环拉开,放到储物格的杯托里,方便她随时喝。

关好窗户,顾连洲打开车内的空调,手刚搭上方向盘,不经意间看到副驾驶座的姑娘按开了她那边的车窗。

“你不冷吗?”他分明看到她鼻尖都冻红了。

“冷。”温意吸了下鼻子,“但是关东煮会有味道留在你车上。”

“没事。”顾连洲按下控制键,车窗徐徐上升。他倾身从后面取了条薄毯,示意温意抬起手,盖到她身上。

温意愣愣地看着他的动作,男人给她盖好毯子后,看到她的神情,手指似乎动了动,但最终还是忍下来,只是微微蹙眉说:“你今晚喝酒又吹风,小心明天发烧。”

他说这话时看着她,眉眼深邃,鼻骨高挺,唇薄而淡,是她最喜欢的深情模样。

鬼使神差的,温意手离开关东煮杯子,轻轻地碰了碰顾连洲的手背:“我已经不冷了。”

肌肤相触,均是温热的触感,顾连洲视线一定,盯住她三秒。

她眼神里浮现出慌乱,立刻将手缩了回去。

他扬唇。

酒吧距离二人住的小区有些远,照顾到温意正在吃东西,也怕她晕车,顾连洲开得很平稳,耗费了比平时多的时间。

她真的是饿了,一口接一口吃着关东煮,没过一会儿便将一杯关东煮吃得干干净净。

路遇红灯,顾连洲偏头,视线里刚好撞进温意在喝那罐草莓牛奶。

忘了给她拿吸管,易拉罐不太好入口,奶沫总是停留在唇边,她皱皱眉,轻轻舔了下,原本就红的唇顺便染上一层水光。

他眼皮跳了下,很快收回目光。

红灯一秒一秒跳着,运气不太好,碰上的是120秒的红灯。

车厢密闭,暖气将草莓牛奶和温意身上的香气催得越发明显。

顾连洲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没有耐心过,以前抓人蹲点几个小时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现在短短几十秒的红灯却让他觉得格外漫长。

烟盒里敲出一根烟,顾连洲松松咬在唇间,没有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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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喝足,座椅是真皮的,柔软舒适,车开到后半程,温意昏昏欲睡,她撑了一会儿,眼皮渐沉,最终还是两眼一合,歪头睡了过去。

车在地下车库停稳的时候,顾连洲侧眸,副驾驶的人呼吸已经变得安稳,脸颊红扑扑的,睫毛很长,在雪白的肌肤上投落一层薄薄的阴影。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温意没有丝毫要醒的意思,睡在他车里,全然不设防。

视线从她的睫毛移到湿漉漉的唇,顾连洲倏然收回目光,拿上打火机下车。

他把车开了点天窗,自己去外面抽烟,一根烟燃尽,回来看到温意睡意沉沉。

年后这段时间,警队事多,想必医院也是很忙碌。

过年之后,二人虽住在面对面,却一直没有碰上过。

染上烟味的外套被脱掉,顾连洲随手丢进车后座,而后打开副驾驶的门,弯腰把人从车里抱了出来。

暖暖的香气瞬间拂面,她睡得很安静,窝在他怀里,连点挣扎都没有。

顾连洲视线下垂,看两秒,无奈地叹了口气。

对男人一点防备心都没有,喝醉了还敢说要自己打车回家?

酒精麻痹神经,温意一夜沉沉无梦,第二天自然醒来,睁眼便觉得一扫连日以来的疲惫感。

身上的被子柔软舒适,温意扶着脑袋缓缓坐起来,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一点光都透不进来,唯剩床头柔和的灯带安静地发着光。

借着这一方光晕,温意看清了卧室的结构,深灰色床品,衣柜也是暗色,房间内没有多余的装饰,也没有熏香的味道,简约整洁。

她有片刻的发懵,而后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但也止步于她在顾连洲车上睡着之后。

……

……

……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温意仍然觉得荒唐,她是疯了吗,在跟顾连洲玩什么一哭二闹三上吊。

缓慢地掀开被子,温意揉揉脑袋,觉得自己还不甚清醒,摸索着找拖鞋的过程中,不知道压到了床头的什么按钮,窗帘忽然徐徐向两边展开。

刺眼的日光瞬间照亮整间卧室,温意下意识抬手一挡,熟悉的毛衣触感碰到额头,她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都完好无损,只是外套和鞋被脱掉了。

卧室寂静无声。

她的鞋就在床边,大衣被挂在衣架上,衣架上另一件是熟悉的黑色夹克,她见顾连洲穿过。

她在顾连洲家里睡了一夜。

应该还是他抱她上来的。

她全程竟然都没有醒。

一连串的事实不断冲击着温意。

她大学第一次学解剖见到大体老师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绝望过。

好在卧室内还有独卫,温意推开门,意料之间黑灰的装修,她揿开水龙头,用手接了一捧凉水泼到脸上。

总算清醒了些。

温意抬头看自己,镜子中的女人身上穿的方领毛衣经过一夜的□□,已然变得松松垮垮,鲜亮的松绿色越发衬得肤色雪白,醉酒过后,她的气色竟然比前几天要好多了。

手机亮了一下,温意打开微信,看到薛幼仪昨晚给她发的信息:

【宝贝,昨天你的顾警官打电话找你,我就顺手帮你接了让他来接你。醒来记得问问他什么事哦~不用太感谢我。】

原来是这样,她就说怎么会碰上顾连洲。

温意关掉手机,抽了张卫生纸擦干净脸,把衣服整理好,穿上外套拿上包推开卧室门。

好巧不巧,她刚走到客厅,便听得玄关处传来开门声,接着顾连洲走了进来,手上还拎着早餐。

“醒了。”他微扬下巴,语气从容,“来吃早餐。”

温意看着顾连洲走到餐桌坐下,把买来的早餐一样样打开盖子,摆在桌上。

空气沉默,只听得打包盒盖子被掀开的摩擦声。

温意一时尴尬得无所适从,片刻后,她走到餐桌边,却没有坐下:

“幼仪说你昨晚打电话找我,什么事?”

顾连洲给她倒了一杯牛奶,推到她面前,而后起身从茶几抽屉里取了个东西:

“你的耳钉。”

温意接过,这耳钉丢了好久了,她自己都不知道丢哪了。

“在我车上,驾驶座。”顾连洲看着她解释,“应该是上次你开车的时候落下来的。”

“多谢。”温意收下自己的耳钉,没有动那杯牛奶,反而看着他的眼睛说,“昨晚打扰你了,不好意思。”

“不打扰。”二人面对面,顾连洲松松靠着餐桌,一手撑着,一手端起那杯牛奶,递到她面前。

男人穿得十分随意休闲,黑色圆领卫衣黑色长裤,简简单单的款式却被他的身材穿出不一样的气场来。

他就这样看着她,距离很近,呼吸之间沉浮着晨起洗漱后的清爽气息。

温意睫毛微微动了下,仍然没有接那杯牛奶。

她避开他的视线,低头翻自己的包,找出钱夹,里面的钱有些皱,应该是昨晚她硬塞给顾连洲之后,他又收好放回她钱包里。

顾连洲视线追着她的动作,眸光一动,又想到昨晚的事。

下一秒,仿佛场景重演,温意又抽出一张百元大钞,放到他手里。

只是现在,她分明清醒得多。

“这是车费。”

又是三张钞票放过来——

“这是房费。”

这场景又好气又好笑,顾连洲放下手里的牛奶,很想知道这姑娘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然而紧接着,他看到她微微蹙眉,视线扫过他手腕上被她咬出血的牙印,谨慎地思考之后,最后抽出一张给他:

“这是——”

温意顿了顿:

“精神损失费。”

第45章 长昼

借着周末两天的空闲, 温意把房间打扫干净。这是她缓解压力的方式之一。打扫干净后,她又去超市补足食物和生活用品,用一个下午看完了一本自己感兴趣的书。

周一上午, 温意正常早起上班, 随便做了个三明治边走边吃。吃到一半,电梯门打开, 猛然冲进来的狗狗把她吓一跳,手中剩下的三明治一个没拿稳掉在地上。

“lank!”狗主人立刻拉紧绳子。

温意惊魂未定, 连忙弯腰把掉了的三明治捡起来包好, 准备出去的时候丢掉。

“不好意思,我刚才一时没拉紧。”年轻的女声充满歉意道。

温意摇摇头表示没关系,视线从狗和狗主人身上扫过,熟悉感涌上心头, 她来看房子的那一天,这条狗就在电梯里吓过她一次。

因为狗和顾连洲以前养的小白特别像,所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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