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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雪有些懵,没听懂对方在说什么,只是稍稍淡了杀意,又缩回角落去了。

李老三还在絮絮叨叨,“今日会有一场大雨,很大的雨,最好能将这里全都淹没。”

他说了半晌,忽然又道:“你是哪家的少爷?”

沈照雪蓦地受惊,下意思攥紧了手中的长针,听他道:“你是京中哪家的少爷?”

竟真是在同他说话,他居然认出来了。

沈照雪有些慌乱,仍不曾开口,只听见人从椅子上起身时带出的“咯吱”声,还有那慢慢移动到自己面前的沉重的脚步。

他仰着脸,紧紧抓着那根针。

李老三半晌没说话。

许久之后,他忽然轻笑了一下,道:“你很眼熟……哦——你是沈家的小少爷。”

“那个……天定的乱臣贼子。”

第24章 第 24 章

乱臣贼子……

这个字词沈照雪早便已经听腻了, 但今生听见倒还是头一次。

沈照雪忽然便感到后脊发凉,前世死前的那一夜大雪的寒凉似乎又一次攀上了肌肤,冻得他连魂魄都开始胆颤。

他很怕面前这个人也是自前世重生而来的, 知晓他所有作为,并将此事广而告之。

这个世间众说纷纭中, 很多传言或实话, 有的人不会相信,有的人会相信,谁也不能保证这些人云亦云三人成虎的话术是否会导致自己再次走向绝路。

沈照雪胸膛起伏了一下, 攥紧了手中的长针。

李老三忽然又道:“你想杀我?”

话音刚落, 沈照雪忽然起了身, 冷着脸,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扑过去, 扬起了手中的长针。

下一瞬, 他便被人猛地攥住了手腕。

李老三的指腹带着粗粝的茧子,沈照雪常年不做重活, 也甚少见光,腕间皮肤细嫩。

仅这么捏了两下便磨出了痛意。

他已经习惯了杀人, 生了杀意很少会收起, 饶是如此仍然用着力不肯松手。

那李老三是个形容枯槁的久病之人, 大约并不能抵抗太久, 于是便笑起来, 悠悠道:“你想杀我,也是应当的,那道卦言若传出去, 元顺帝势必会注意到你,你的这条命便该没了。”

卦言?

沈照雪忽地有些茫然, “你与我仔细说清楚,少装神弄鬼。”

“瞧你这副模样,许是你爹娘并未实话告知你?”

李老三又笑道:“不告诉你也是好的,这样,你这辈子活得也算轻快。”

沈照雪闻言便打消了先前的想法,李老三或许是因为他口中的卦言才会出此言,但他只提及了今生,并未有提到前世的意思。

那他口中的卦言又是何意?

沈照雪冷声催促道:“快说。”

“想是你应当知道,元顺帝继位之后,要求整个天下所有新出世的婴儿都应当被算上一卦,你以为是算这人一生荣华富贵与否,命途坎坷与否,实则不然。”

李老三甩开沈照雪的手腕,脚步声又拖沓着逐渐远去,半晌,沈照雪听见他在角落里咳嗽。

他耳朵吵得不适,却又不能堵上,于是便在原处站了一会儿,听对方咳嗽声平息下去才接着问:“实则是为何?”

“他想要清楚地知晓这个世间有何人能够威胁到他的皇权,想要提前预警所有可能会出现的乱臣贼子。”

李老三“咯咯”笑起来,说:“我自学了卦象出师以来,给无数婴孩算过命数,只有你,沈小少爷,只有你是那个明明确确的,将会霍乱朝纲的奸臣小人。”

沈照雪沉默不语。

李老三算得确实没错,前世他被人逼得走投无路,最后也确实成了那样一个乱臣贼子,以一己之力乱了整个大燕许多年,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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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声寒跟着太子将他拖下高位。

“你母亲倒是个有主见的,无数家财都给了我,请求我更改你的卦言,不过倒是没什么诚信,这些便开始说话不算话,”李老三道,“我病得要死,本想上京去,将你的卦言交给元顺帝的,没想到你倒是先来了。”

沈照雪皱了皱眉,忽然记起来,这似乎便能与前世所发生之事对上了。

前世他可并没有来到这里,见过李老三。

许是那时候他走投无路,急需救命的钱财,于是将卦言告知了元顺帝。

但沈照雪身体众人都有目共睹,他的听觉过人,无法长久立于人群中,若带着护耳便与聋子无异,再加上自小体弱多病,实在撑不起什么重权,也无法参与科考。

难怪元顺帝那时不曾将他就地处理,而是将他带回宫中放在身边。

如今想来,那或许是在监视。

沈照雪忽生了怨气,冷冷道:“我爹娘自然不会再给你任何钱财,因为他们早便已经死了。”

李老三半晌没说话。

又过了片刻他才茫然道:“死了?”

“是啊,”沈照雪面色还算平静,说,“前些年沈家得罪陛下,举家搬离京城,他们却将我丢弃,后来途中偶遇流民与匪盗,早便已经死了。”

顿了顿,他又道:“啊,或许,也有可能是元顺帝的授意呢,谁也说不清不是么?”

“这么多年,万家将这些事情向我隐瞒,我还得装作诸事不知,愚蠢地给他们寄着信件,请求他们能够回心转意,接我回家。”

沈照雪咬咬牙,转而又笑起来,说:“你既知道这个秘密,自然也应当知晓,我如今暂居万府,万家的长公子万声寒待我不薄,你需要钱财,我也不是给不了。”

他摩挲着手中的长针,淡淡道:“可这个世间,若想要人永远能保住一个秘密着实太难,远没有死人能让人放心不是么?”

他还是没有淡去杀意,这道卦言应当便是前世种种的诱因,他受其苦累,因这一道卦言落得这般的下场,又怎么能轻易放过这些威胁。

某种程度上来看,他与如今荒淫无道的元顺帝,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都同样的多疑和手段残忍。

他向着李老三那方靠近了些,听见对方的呼吸声,还是那么的平静,像是并未将死亡放在心上,又或是并不觉得沈照雪会杀他。

沈照雪知晓这世上许许多多的人都是这般,觉得沈照雪身体孱弱,满身病气,又时常生病,每每病重时总像是命不久矣。

因此他们从不将沈照雪当做威胁,只拿他当个玩物耍弄。

沈照雪也乐得蛰伏,否则也不会在宫中埋伏十余年,终于将整个皇权倾覆。

他想,李老三也在犯这样错误。

指尖长针反射着一点寒光,他看不见,脚步放得很慢,忽然听李老三道:“杀与不杀,结果都是一样的。”

李老三又咳了很久,干哑着嗓子,说:“我的命数在此便要断了,你就算不曾杀我,我也没本事将这个秘密告诉元顺帝。”

“你可以告诉村中其他的人,一传十十传百,元顺帝总会知晓。”

“那可不见得,”李老三笑道,“我已说过,今夜,将有一场大雨,洪涝突发,这个小山谷、小村子,一瞬间便会被洪水淹没,谁也活不了。”

“这既是村中所有人的命数,你若是不想死,也想见见你那万人之上的结局,便可以在这个时候离去。”

沈照雪没动,只问:“我瞎着眼,如何走得掉。”

“你大可不必问我这个问题,”李老三道,“你这人生来聪慧,这等事情无需人帮扶,若是想走,你自然走得掉。”

沈照雪心想,这李老三或许当真能算出些什么东西来,只可惜他不信命。

前世是因受了太多蒙蔽才最终走到那一步,若真如卦言所说,上天又怎会给他一个重活的机会。

他不信命,也不信外人。

他只相信他自己。

沈照雪抬起手,轻轻将额前的碎发拂去,无神的双目间藏着冷意。

尚未继续动作,他忽然耳朵一动,听到了屋外天边隐隐约约的雷声轰鸣。

原以为是听错了,但很快,雷声便清晰起来,惊天动地落在山谷间。

沈照雪怔了一瞬。

原是真的会有雨。

若是如此,只怕自己再在这里停留便也要一起丢了命。

他将那根长针藏好,转身朝着门口摸索去。

李老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道:“打开门便向着左边直行,有路便走小路上,无路也别绕行,一直走,上了山有一道山洞,你可以在那里避一避雨,等雨停了,便沿着小路往上走,绕出山去便是小镇。”

“当然,”他又补充了一句,“若夜间冻死在山里,或是遭了虫蚁蛇兽,也只是你的命罢了。”

沈照雪脚步顿了顿,却并未犹豫,拉开屋门顺着左边走去。

他的腿上还有伤,额头也尚且在发热,他也想过李老三先前说的那般话,或许夜间会被冻死在山洞里。

但相比起死在洪灾中,他更愿意去赌一把。

于是便这般踉踉跄跄,在落雨之前找到了那一处山洞。

沈照雪摸索着山洞的岩壁,墙壁带着些许潮湿,往里走些也不见尽头,大概已经直通山间。

他便不再往前走了,担心不清楚前方情况,若有落地坑不慎跌入可就真的没了命。

他扶着岩壁喘息了一会儿,洞外已然开始狂风大作,转瞬便听见瓢泼大雨落下之声,雨珠重重敲打着树木的叶片,吵得他心中不安,耳朵生疼。

他沿着岩壁坐下,抱紧了自己的双臂,又摸了摸额头。

似乎越来越烫了。

沈照雪长叹一口气,希望这雨能早些停止,好让他能活着离开这里。

就算被万声寒找回去关起来也无妨,如今已经解决掉了卦言的秘密,知晓了一点点有关前世的真相,往后要想再应付元顺帝便简单得多了。

他将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冷静下来,想着自己的爹娘。

那时的话也不完全是哄骗李老三的,前世他并不知晓爹娘已经离世,万家无人告诉他这些,因此一直在傻乎乎地给他们寄信。

他在万府受了委屈,遭人嫌弃,哪怕有万声寒的庇佑,他还是想要回家。

他分明有自己的爹娘,为何要寄人篱下。

他给爹娘寄了三年的信,直到入了皇城,又到了按例寄信的时候,向元顺帝请求时,对方才轻飘飘地告知他,他的爹娘早便已经死在了三年前。

沈照雪的睫羽颤了颤,又忍不住想,万声寒知不知晓这件事呢?

关于自己的爹娘,还有卦言的事,他知晓么?

想是知道的吧,这个世间像是故意欺他有着耳疾,太多的秘密他也不曾知道,还以为只是误会和巧合。

沈照雪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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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自己的衣袖,很快又松开了手指。

身体太过疲惫,他勉强忽视掉风声雨声,合上眼睡了过去。

好冷。

沈照雪张了张口,吐出一团白雾,却睁不开眼。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很烫,伤寒还未好透,想是又严重了。

他被困在梦魇里,半梦半醒,挣扎不出。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感到身体颤了颤,这才隐约意识到自己现下似乎正被人抱在怀里。

可这山洞中,又哪里来的外人?

沈照雪蹙着眉心,又在梦境中挣扎一会儿,终于彻底清醒了。

耳畔是火苗跳跃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他感到身前有一片热源,似乎是生了火。

一个男人将他抱在怀里,身上裹着厚重的毛皮,不知是从何物上剥离下来的,还带着一点腥气。

虽有些嫌弃,但好歹暖了身子。

沈照雪不太习惯被人这般抱在怀中,似乎还是坐在对方的腿弯间,被人上下环抱的姿势。

他感到有些别扭,于是便开了口,顶着沙哑的、说话间便如刀割一般的声音,轻声道:“多谢,可否将我放开?”

那人并不曾言语,反倒又将他抱紧了。

沈照雪有些心烦意乱,一时间怀疑是否是自己认识的人,甚至怀疑他是万声寒。

但他小心翼翼摸过对方的衣物,明显不是京中子嗣会穿的绫罗绸缎,只是一身粗布麻衣,和一件兽皮做的褂子罢了。

大抵是哪里来的农户。

沈照雪松了口气,他给了万声寒一枕头,还未想好该怎么面对他呢,当着怕他真的寻过来,又见到自己如今这么狼狈的模样。

他攒了攒力气,想从这农户身上起来。

手方一撑地,一只指腹带着茧子的手忽然越过他的腋下,反扣回来,掐住了他的脖颈。

沈照雪下意识抓住他的手,摸过他的手指,没有在指节上摸到常年握笔会留下的茧子,反倒是指腹的茧如此粗粝,磨得他颈间皮肤生疼。

他闷哼一声,又挣脱不开,只觉得对方手劲确实很大,怕他真的想要下杀手,只好顺着力道仰靠在他怀中,抬起了下巴。

这一动作倒正合了对方心意,那农户竟低下头来,咬住了他的唇瓣。

第25章 第 25 章

沈照雪呼吸一滞, 猛地挣动起来,想要摆脱对方的桎梏和亲吻。

他还在发热,手脚无力, 软绵绵抓着那人的手腕,却也使不出太多力气将其推开, 只能拼命地想要偏开脸去。

于是那人的手又往上滑去, 掐住了他的脸颊,制住了他的动作。

唇瓣分离时沈照雪感到一道唇上落下了一道凉丝,他恶寒又嫌弃, 腹中反胃, 终于攒足了力气挣脱开。

身体倾倒滚了两圈, 沈照雪撑着身体跪坐起来,狠狠地冲着那人面上抽了一耳光。

“啪!”

掌心生疼, 却始终敌不过沈照雪内心的怒火。

他急速地喘息着, 山洞中一片寂静,只能听见洞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与火苗跳跃之声。

从头至尾, 那个男人始终不曾开口说过话,也不曾发出过任何声音。

沈照雪心中忽然起疑, 逐渐将怒气平息下去, 捻了捻手指。

方才尚且不曾注意, 如今想想, 那人面庞皮肤平整细腻, 似乎不像常年劳作之人。

自己被绑到山谷间,又经历过匪盗,想是容颜狼狈至极, 又瞎着眼,并不好看。

若非熟识之人, 谁会对他做出这样的举动?

沈照雪一时心中晃过了几个人的姓名,却无一能够对上。

他微微出着神,身前男人忽然便起了身,惊得他骤然往后缩,却因瞧不见东西,很快便又落到了对方手里。

男人抓住了他的手臂,手背落在额上,探着他的体温。

沈照雪感到一阵不安,他还是很不喜欢这样并非主动地袒露自己的弱点,只偏开脑袋想要远离对方。

那人便扶住了他的面颊,总算开了口,说:“别乱动。”

沈照雪又是一怔。

这声音他并不熟悉,从未听过。

莫非真是陌生的人。

他心下有些慌乱,起了反骨的意图,越是想要禁锢他的行动,他便越想要逃离。

本就已经疲惫不堪的身体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倒真的将人一把推开了,忙起身慌不择路往山洞外去。

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似乎并不着急和担心,只是提醒他道:“尚在下雨,你又瞧不见,小心等会儿脚滑摔下山崖,我可没那好心去替你收尸。”

沈照雪心道他也不需要收尸,仍硬着头皮往外去,瞬时便被雨水打湿了衣衫。

他扶着岩壁往上走,山路当真湿滑,刚走了两步便应了对方的乌鸦嘴,一脚踩在了湿泥上,顿时向前滑倒去,“砰”地一声砸在水坑里,没了声息。

这场雨一直持续到第三日。

京城郊外的山间因骤雨突遭洪涝,地势低洼之处尽被淹没。

京中差人来赈灾,这山谷间的小村子才被多数人知晓,却也已经无人生还。

陈诗身为宫中年岁最小的皇子,前段时日刚满了十一岁的生辰,本还只是个贪玩的孩子,却主动向元顺帝请命亲自到郊外和周边受灾城池赈灾。

他跟着宫人坐着马车离开了皇城,撩着帘子打量着已然晴暖的天色,同那偷偷躲上马车的人道:“只是两三日的洪灾,怎么会影响到我?”

“殿下既已请命来此,说再多也无异,”那人合着眼悠悠道,“终归殿下命途顺畅,自有人替你挡灾。”

陈诗瞥着那毫无规矩和尊卑坐在自己身侧的中年男人,心中却很是不屑,转过脸去不再搭理他了。

马车一路向着城外去了,要去到山间的小镇去。

陈诗难得离宫一次,再加上年岁着实不大,见了这样的风光也有些兴奋。

过了片刻他又主动搭话,问:“章先生,您说这洪灾会持续多久呢?”

他倒真想多在这些地方停留一段时间,总比那宫中的尔虞我诈叫人舒坦。

身侧的男人总算睁开了眼。

章术漠然打量了一下天色,淡淡道:“殿下最好还是庆幸这苍天大雨尽快停止。”

“为何?”陈诗追问道,“你不是会算卦,算算看后几日可还会下雨。”

“我算不出。”

章术平平静静道:“有些事情并非算一卦便能算清楚的,天意若那么轻易便能被人得知,那人人便都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了。”

他满口道理,陈诗听不懂,也便不再继续过问。

马车一路上了山,进到小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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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处于山腰之上,并未遭遇洪灾。

此番赈灾也只不过是为了给皇子们一个立功的机会罢了,皇子们金枝玉叶,也不可能真的去往灾区,只是找个临近的地方做做样子而已。

小镇的县令亲自将陈诗的马车迎进县令府,陈诗心觉自己一路舟车劳顿,下了马车便急着要用膳。

章术将斗笠微微下压,挡住脸跟在他身后,忽然又站住脚,盯着不远处入了布匹店的那个男人的背影瞧了一会儿。

陈诗在前方问:“先生在瞧什么?”

“没什么,”章术又收回了视线,“看见一个眼熟的人,多半是瞧错了。”

万长公子如今应当在京城准备科考,守着他那菟丝子一般的沈少爷,又怎会出现在这么偏僻的一座小镇里。

且衣衫朴素,一副农户打扮,多半只是身形相似,一时走了眼。

他便放松了警惕,迈步进了县令府。

又过了片刻,先前进了布匹店的男人探出身来,面无表情地瞧着停在府外的那辆马车。

万声寒垂下眸,整理了一下手中的红布匹,转而又去了裁缝店,将布匹交到裁缝手中,给了沈照雪的身形尺寸。

之后又在集市上买了些瓜果蔬菜,装着东西离开此处,一路去了小镇外的庄子。

此处也是万家的财产,很早之前便被万声寒花钱买了下来,一只不曾差人过来打理,没想到倒真的有了用武之地。

前一夜将沈照雪背到此处后又花了整夜的时间收拾出一间暂能住人的房间,将沈照雪放在榻上。

如今人病气未消,尚未清醒。

万声寒回了庄子,先去瞧了瞧沈照雪的身体,并未瞧见什么异常,只是或许从山坡上滚落时有些地方有了擦伤划痕,一直无人处理,于是便有些发炎。

万声寒将菜放到小厨房去,先给沈照雪熬了药,抱着他给他喂过,之后才又去了厨房做饭。

近段时日天气总是奇怪,白日或许还晴日高照,临近午膳时便开始隐有落雨的趋势,天际闷雷阵阵,乌云大片大片压过来,整个小镇一片昏黑,几乎像是傍晚时刻。

又过了一会儿,一道闪电俶然划过天际,照亮了这一座小镇,随之便“轰隆”一声,炸开惊雷。

沈照雪顿时惊恐万状般倒吸了一口气,睁开了眼。

眼前一片漆黑,他还有些懵,仍然未从梦境中清醒过来,意识还被困在其中,经历着那些前世已经经历过,深深刻在灵魂上的往事。

沈照雪喘着气,喃喃道:“我想见万声寒。”

他恍惚以为自己还在狱中,受着那些捱不住的刑罚。

每一道鞭子落下来,或是打在身上,或是落空在木桩上的声音,与他而言都是那么地刺耳,与如今窗外的雷鸣似乎没什么两样。

耳朵不堪重负地嗡嗡响着,扯得额角突突直跳,泛着尖锐的刺痛。

他什么都听不见,原以为自己又聋了,心下慌乱,伸着手寻着身边的人,“张顺……春芽……有没有人……“

连自己的声音都开始若隐若现,听不清楚了。

沈照雪慌乱更甚,微微撑起身体,骤然便从榻上摔下来,磕得手腕手肘一阵生疼,反倒让他清醒了些许。

他怔怔在地上趴了一会儿,耳畔耳鸣渐渐消去,他才慢慢记起来,如今已不再狱中了。

他已经死了。

这里,是一个全新的世间,全新的沈照雪,还未浸染过朝堂纷争的沈照雪。

他闭了闭眼,总算冷静下来,摸索着想要起身。

还未等动作,屋门忽然自外面被人打开,脚步声靠近了他。

沈照雪顿时一惊,转瞬便被抓住了手臂。

来人将他就这么一把提了起来,身体腾空一瞬,竟被他横抱在怀里。

沈照雪忽然记起那时在山洞外,他本想着远离这怪人,不曾想这身体不给力,只是摔了一跤便没了意识,直到方才才醒。

如今也已经不在山洞间了,这是将他带到了哪里?

沈照雪抗拒着对方的怀抱,挣扎道:“劳烦放我下来。”

那陌生男人无动于衷,就这般抱着他离开了卧房。

甫一出门,大股的寒风顿时灌过来,钻进他的衣领和袖口。

沈照雪如今身上只穿了一身中衣,材质单薄,经不住这般寒冷,下意识便打了个寒颤,忽然觉得抱着他这人身体倒是温暖,让人忍不住想要再贴近一些。

这样的念头刚出来便被他自己打散了,沈照雪色厉内荏,怒道:“好话赖话不听,你究竟要抱着我到何时?”

“我若不抱着你,以你这条坏腿,岂不是走两步便要摔一跤。”

沈照雪这才想起自己腿上还有伤,倒还是他以己度人误会好人了?

他噎了噎,忽又觉得不对,道:“屋中不是有桌椅板凳和床榻,我又不是坏了臀无法坐下,何须你抱着我?”

“你若不想用膳,我也可以将你送回去等着饿死。”

话音刚落,沈照雪便感到饿了,知晓对方这般行为大概是要带自己去用膳,便强忍住话头,任由对方去了。

又过了片刻,他忽然问:“你为何不将饭菜放到卧房去,省了你抱我的力气。”

“这里不是大少爷的府邸,我也不是你的下人,还要伺候你用膳。”

男人的嗓音有些沙哑,大概是嗓子不舒服,轻咳了两声,不再说话了。

沈照雪还是觉得奇怪,多问了两句,“怎么,莫非你也染了风寒?”

第26章 第 26 章

男人又不说话了, 只收紧了手臂,抱着沈照雪进了厨房。

沈照雪方才说多了话,本还怀疑这人的嗓音, 到现下自己嗓子也开始干痒,忍不住咳了好一会儿, 咳得嗓间如刀割般撕扯着发痛。

沈照雪含含糊糊道:“水——”

话音未落, 他忽然被扔到了椅子上,震得他尾椎骨一痛,忍不住骂道:“做什么扔我?”

“手滑。”

“手滑?”沈照雪冷嗤道, “我瞧你是与我有仇, 我扪心自问不曾惹你何事, 也没叫你好心帮我,你冲我发什么脾气?”

万声寒顶着脑袋上还未完全消下去的大包, 神色淡淡, 说:“哦?”

他有意阴阳,但沈照雪惯常喜欢忽视自己不喜欢的情绪和问句, 竟就此忽略了他奇怪的语气,已然自己揉着腰站起身来, 伸着手摸索着, 问:“饭菜呢?”

万声寒当真奇怪, 这人怎就能这么自若地在陌生的地盘上向着陌生人讨要食物, 唯独对着自己总是警惕, 想要逃走。

幸亏那时故意遮掩了自己的声音,他如今又瞧不见,这才没叫沈照雪冒着危险也要逃跑。

他沉默了片刻, 眼见沈照雪已经摸到灶台边,将将要碰到尚在灼热的灶台, 忙将他手腕一按,止住了他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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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你要什么我便得给你么?”

“这不是瞧你好心,山洞间抱我以取暖,又好心带我上小镇,自然也会好心给我做饭。”

沈照雪往回抽着自己的手,“松开。”

“要给你也并非不可,”万声寒道,“我也并非什么好人,帮你也并非不要丝毫回报,少爷怎么也得给些好处。”

沈照雪心道,果然与他那时想得一般无二。

这世上哪有多少纯粹无私的好人,多半是看他不似村中人,与那李老三一般认出自己来自京城,想从他身上讹些钱财罢了。

他倒是无所谓,只说:“你要多少金钱银两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能服侍好我,或者按我说的去做。”

万声寒半晌没回应,抱着手臂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沈照雪这般做派倒真是大方,像是这等花钱差人办事的事情早已经做过不少,很是心安理得。

他问:“瞧你这副模样,身上什么钱财都没有,除了先前穿的那一身女子的衣裙,如今的衣衫都是我给你换上的,我怎么知晓你口中所说不是欺骗我的说辞?”

沈家也已经落败许多年了,沈照雪在万府中仰仗着万家的养育,手中应当没有多余的钱财才对,否则当时也不会靠着给人抄书赚些小费。

沈照雪倒是面色未变,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间,忽然记起来,万声寒之前给他的玉佩早便摔了。

近来记性越发差劲,一时间竟忘了。

沈照雪手腕僵了僵,转而又冷静下来,道:“我与京城万家的长公子少时交好,关系亲近,他的钱财便是我的,骗你做什么。”

万声寒似笑非笑,又“哦”了一声,“可我不想要钱财。”

他将沈照雪拽回桌边,将饭菜放到桌上,“先用膳,要什么报酬,待我思索之后再告知你。”

沈照雪只当这农户胸无大志,若不是金钱白银,大抵也只是些别的东西,或是想要京城权贵的庇佑。

这些东西万声寒若是想给也是给得起的,但沈照雪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这人先前无端玷污他的清白,怎可能这般便宜了他。

那些话本就是骗他的。

他听着对方离去的脚步声,冷笑一声,执筷兀自用膳。

原本以为这农户家不如京城世家或宫中膳食那般精细,许是自己也吃不下多少,无非便是想勉强填饱一下肚子维持生机。

但等菜入了口,沈照雪咀嚼的动作停了停,讶然想,比自己想象中要好许多,没那么难吃。

他知晓自己难养,得亏生在沈家,就算家族落败,好歹也还能依附于万家继续做他的小少爷。

若是生于平民家,许是早便饿死了。

顿了顿,他又记起那时李老三同他所说那卦言一事,又想,若自己当真只是个平民,卦言刚出或许便被元顺帝暗中处理掉了,压根等不到长大。

也是母亲当初果断,给了李老三一大笔钱,将此事遮掩了过去。

不过遮掩又有何用呢,前世不也还是让元顺帝知晓了自己的这道真实的卦言,将他推向了那样的命运终点。

他不信命,命途或许能够指引一个人的未来,却并不能桎梏住每一个人的选择和结局。

沈照雪始终坚信自己能够改变自己的未来,若是改变不了,那便带着那些曾经害过伤过他的人一同下地狱,谁也别想好过。

他轻轻敲了敲筷子,微微垂下眼,继续用膳了。

万声寒去了一趟宅子外。

他早便听闻陈诗向元顺帝请命来此处赈灾,倒没想到会在陈诗身边看见章术。

那时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章术一直跟着万家,是他的门客,对他很是熟悉,想必并不会认错。

章术又是何时认识的陈诗?

万声寒总觉得沈照雪这个外甥很不简单,虽然年纪小,但总是心思敏锐。

若说是他们沈家人都这般倒也说得通,却还是让他感到些许奇怪。

尤其是瞧见章术之后。

万声寒去了裁缝铺。

那时让裁缝加急做了衣衫,如今都在裁缝铺子里堆着,他此番要一同带回去。

裁缝道:“晨时让做的那身婚服还未完工,大概还需再等几日。”

万声寒淡淡道:“婚服不急于一时,切记不要出了错漏,慢些也好。”

顿了顿,他又问:“请问附近可有大夫?”

“有,县令府附近便有一间药铺,不过那大夫也不过一个半吊子,治不好什么大病,镇上人如遇大病还是会想办法离开镇子,到京城去寻医。”

万声寒便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

他将做好的衣物放入行囊里,同裁缝道了谢,去县令府旁的药铺子寻那个大夫。

途径县令府时,陈诗来时的马车还停在府外。

万声寒站住了脚步,仔细思索了片刻,取出一枚铁钉掰弯,放入了车辕里。

他行事悄无声息,很快便直起身,似是什么都未发生一般,继续向前走去。

药铺子的店面很是狭窄,铺中无窗无灯,光线昏暗,充斥着大股药草的苦味。

万声寒打量着药铺内部,慢慢走到柜台前,微微偏头,终于在柜台后的太师椅上瞧见那个正翘着脚打盹的大夫。

万声寒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抬了脚,一脚踹在对方的椅子上,将人一下踹扑出去,“哎哟”一声摔下来。

那大夫揉着屁股起了身,嘀嘀咕咕道:“谁啊?”

“抱歉,”万声寒没什么诚意道,“脚滑,眼瞎,没瞧见先生卧在此处,不小心踹了先生一脚。”

大夫心道这人或许就是故意为之,一时也找不出证据,脸色并不友善,冷声道:“看什么病抓什么药?要是病得要死喝药也没用,在家等死吧——”

话音未落,一锭银子忽然砸在桌案上,堵住了他后半句话头。

万声寒语气淡淡,“我问,你答。”

大夫喉间上下耸动了一下,小心翼翼道:“您说。”

“落桃之毒,你可识得?”

“识得些许,一道毒性不烈的药物,能叫人腹痛不止,甚至吐血昏厥,及时服药两日后便会好转。”

这便是万景耀那时给沈照雪下的毒,每个大夫都是这般说的,却根本无人提到会损伤眼睛。

万声寒心中疑点重重,又问:“可还会有别的症状?”

“有是有,或许还会腹泻?”

那也并非沈照雪所中之症状。

万声寒沉思片刻,脑中晃过章术跟在陈诗身后的背影,又记起那天夜里他也曾进到屋中给沈照雪清理余毒。

那天夜里他做了什么?

给沈照雪扎了一针。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只是扎了一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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