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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耳边俱是嗡鸣声, 很吵,扰得沈照雪头疼头晕。
他有些茫然,也有些愣神, 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听到外界的其他声音。
只有那些嗡嗡的长鸣声不绝于耳。
沈照雪干咳了两声,源源不断的血液自唇边流淌而出, 他开始后知后觉感到身体疼痛, 胸腔和腹部无一不再泛着寒意和刺痛。
他张了张唇瓣,无声道:“好疼。”
他没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眼前白茫散去的一瞬,他才注意到自己正被万声寒抱在怀中, 对方的脸色十足严肃, 又带着挥之不去的慌乱和不安。
沈照雪也只来得及看了这一眼, 转瞬便失去了意识。
冬风在窗外呜咽着,沿着窗沿钻进来, 吹拂着屋中的烛火, 波动其跳跃明灭。
又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伸出来, 将窗户合上了,也将寒风堵在了窗外。
陈蛾面色带着忧虑, 站在窗边望着榻边替沈照雪诊脉的大夫, 问:“究竟是什么病症, 竟会吐血, 瞧起来倒像是伤了心脉。”
万声寒沉默不语, 那大夫道:“此乃余毒未清所致。”
“余毒?”陈蛾记起沈照雪先前被万景耀下毒一事,说,“我听闻那时万景耀所下之毒并非什么烈性的毒药, 都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怎么余毒还未清除干净?”
话音刚落, 那榻上之人睫羽忽然颤了颤,悠悠转醒过来。
万声寒道:“阿雪身体一向不好,久病难治也正常。”
他望向大夫,催促道:“麻烦您先给阿雪开药吧。”
他随着大夫往外走,又请求陈蛾说:“劳烦公主帮忙照看一下阿雪。”
“好。”
万声寒转眼便与大夫一同消失在门外。
沈照雪怔怔地望着床幔,一时间还未回过神来。
他只记得自己在马车上忽然身体不适吐了血,后来失去了记忆,就一直到此刻了。
他的嗓音还有些沙哑,问:“这是何处?”
“是我府上,”陈蛾道,“身体可还有何处不适?要不要喝水?”
沈照雪只问:“万声寒呢?”
“大夫说你体内余毒未清,他跟着大夫去外头给你取药了。”
沈照雪便再次合上眼,神色恹恹,说:“嗯……”
万声寒又不懂药理,跟着大夫去了又能帮上什么忙。
他头疼得厉害,也没工夫多想,只轻声道:“劳烦公主,跟上去听一听,看看他们说的什么。”
陈蛾皱了皱眉,“你不相信大夫所说的吗?”
“不相信,”沈照雪轻笑了一声,说,“公主可知晓,上回我眼睛忽然眼盲,全因一人所谓的‘好心’,说替我扎一针清理余毒,却是害得我目盲月余。”
陈蛾顿时大惊,“竟还有这等事情发生。”
她也算理解了沈照雪的担忧,这便起身道:“我去瞧一瞧,叫无忧在此处陪着你。”
话毕便匆匆离去。
柳无忧这般一个书呆子,沈照雪也并不是真的指望能让他来照看自己,于是便闭上了眼,再次睡熟过去。
他这一病便是几日,常常深眠不醒。
唯有某一日迷迷糊糊中听见陈蛾与万声寒说话的声音,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只觉得似乎是在争吵。
沈照雪浑身没力气,也睁不开眼,挣扎半晌只动了动手指,万声寒却像是能够察觉到他的动静一般,转眼便到了榻前,轻轻喊着他的名字。
“阿雪,”万声寒道,“是不是吵到你休息了?”
沈照雪给不出反应,又一次睡熟过去。
再醒来时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陈蛾不在屋中,万声寒正坐在他榻边看书,桌上放着一碗还在温热的粥。
似乎是察觉到沈照雪呼吸有变,万声寒便将视线投射过来,轻声道:“醒了?”
他放下书,靠近了床榻,将沈照雪抱起来靠在床头,又伸手端了碗。
沈照雪神志还有些迷离,难以运转,想不清楚事情。
他茫然地盯着万声寒看,只见对方穿着一身浅绿的衣袍,束着发,一举一动都尽显端庄文气,一时间有些移不开眼。
万声寒恍若未见,只用勺子拨弄着碗中的粥,说:“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顿了顿,他又问:“身体可还有什么不适?”
沈照雪摇了摇头。
他已经睡了好几日,没有饮水和进食,嗓子很是干涩,说话都有些发不出声。
他干咳了一会儿,万声寒给他喂了水,他才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问:“公主呢?”
“今日陈洛来了一趟,前几日病得匆忙,公主府中总有大夫进进出出,引了万景耀的怀疑。”
这京中的事情很难瞒得过权贵的眼睛,查起来格外容易,很快陈洛便知晓沈照雪病了,正在陈蛾府上养病。于是匆匆忙忙赶过来想见沈照雪。
陈蛾没让他进来,找了各种理由,将人拦在了外头,现在正和陈洛在外说话。
万声寒又道:“不过他今日来倒还说了一件事,关于你外甥陈诗。”
沈照雪正受着对方的伺候,小口小口咽着粥。
闻言他便抬起眼。
万声寒道:“陈诗被怀疑了,陛下这几日在宫中大怒,连着罚了他几次,还在找人查他的底细。”
沈照雪却问:“你和陈洛说了什么?”
万声寒舀着粥的动作顿了顿,转而笑起来,说:“我与他说啊,我们家阿雪因为担心自己受到牵连,因为才忧虑过度久病难医,希望五皇子殿下能帮忙替陈诗开脱两句。”
沈照雪脸上没什么笑意,只喊他:“万声寒。”
“嗯?”
屋中安静了一会儿,沈照雪才轻声道:“多谢。”
“谢什么,”万声寒给他喂食,“你我关系这般亲密,也算得上一句……心有灵犀。”
沈照雪懒得搭理他。
“为何不说话,你不喜欢我们之间的心有灵犀吗?”
沈照雪冷淡道:“谁稀罕。”
冬日已深,窗外开始窸窸窣窣飘着雪花。
沈照雪抱着手炉坐在榻上,许是睡了几日,身体好了很多,没那么疲惫。
他叫人开了窗,望着窗外冬夜的雪景。
没过一会儿,陈蛾从外头进来,带着满身风雪,担心将寒气过给沈照雪,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脱下了斗篷。
她唇边团着一片白雾,同沈照雪抱怨道:“我那个五皇兄,从前怎么不觉得他这么犟,非得要进来看看。”
沈照雪问:“公主最后是怎么让他离开的?”
“我说让他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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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一场,打赢了我便让他进来,他或许心虚,从前在宫中也不见他好好跟着将军习武,肯定打不过我,于是撂了句狠话便走了。”
沈照雪忍不住笑起来,“公主厉害。”
陈蛾暖了身子,这才走近床榻边,先问了沈照雪身体如何,之后才打量了周围,“万长公子呢?”
“去洗碗了。”
“下人的活给下人干便好了,怎么什么都要亲力亲为?”
陈蛾说了他两句,又道:“先前你让我去听一听他与那大夫说什么,我在外听了一会儿,说你自小身子弱,要多养养身体,注重饮食。”
沈照雪有些犹疑,“只说了这些?”
“是啊,”陈蛾道,“万声寒又不懂医术,说多了也没意思,就问了问药怎么煎,怎么服,便没再继续了。”
陈蛾又转了话题,说:“我还听闻,这几日陈诗一直在打听你的下落。”
第42章 第 42 章
“陈诗?”沈照雪当真有些疑惑了, “他寻我做什么?”
“不太清楚。”
陈蛾也有些奇怪,她先前一直在外征战,不太了解京中诸事, “你与陈诗不是舅甥,他为何还要一直寻找你的下落, 直接到万府来找你便是了。”
“他不敢来见我, ”沈照雪似笑非笑道,“陈诗这个人最是伪善,又好面子, 前几年沈家出事也不见他主动露面来找一找自己过得并不好的舅舅, 现在他也放不下这个面子来见我。”
陈蛾心道沈照雪这人倒是将每个人都看得很准。
分明才是及冠之年, 却如此老成稳重,又颇有城府, 当真叫人好奇, 想要去将他好好探究一番。
也难怪陈洛他们见过沈照雪之后便总是念念不忘,老想着要见他。
沈照雪又轻咳两声, 总觉得嗓间有异物,叫他很是难受, 却又无能为力, 只能勉强将其忽略过去。
他道:“这几日还请公主多多关注一下朝堂上的事情, 尤其是陛下的眼色。”
帝王的心思难猜, 猜中了便有可能获得丰厚的奖赏, 猜错了转瞬便会掉了脑袋。
沈照雪与陈蛾如今都在做着五五开的豪赌,赌一个赢面。
他本就因突发重疾才在公主府暂住,如今人也已经醒了, 不便再过多叨扰,万声寒便带着沈照雪回了万府, 又叫了万府自己的大夫过来给他诊治。
沈照雪看着对方给自己把脉,这位大夫时常来府中,也不是先前药铺里的那位,但沈照雪先前并未过问,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更遑论其他的底细。
本事是不想管万声寒身边人的事情,但骤然间知晓了章术的身份存疑,沈照雪多了些疑心,又问:“先生是万府的门客?”
“不是,”大夫笑道,“只是个行脚医者,见到伤情病患便出手帮一帮,也当是给自己来生积积德。”
前世今生的事情沈照雪还算了解,面不改色道:“前世就算作恶多端,说不准阎王孟婆也根本不细查,还能给个好的转生。”
大夫没听懂他话中之语,反倒是万声寒在一旁笑道:“胡言乱语。”
沈照雪声音发凉,“长公子不好好念自己的书,在我这里听什么墙角?”
“你的墙角比书本有趣,我自然得多听一听,看看沈少爷还有什么高知灼见。”
“我哪有长公子见多识广,”沈照雪淡淡道,“像我整日在府中卧病在床,无非是知道些浅显的书上知识,又不是什么见闻趣事,有什么可听。”
万声寒便又不说话了。
大夫把了脉便起身,同万声寒说着沈照雪身体的状况,与陈蛾府上太医所说一般无二。
沈照雪也不知万声寒多此一举又叫人来诊脉做什么,身体的状况他自己也知晓,自小便是如此,就算大夫诊出个花来,也还是如此。
不会更好,也应当不会更坏。
最起码前世若非自己在元顺帝面前受过刑罚,想是也不会到后来那么糟糕。
万声寒跟着大夫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沈照雪还是忍不住问:“你又多此一举叫一个大夫来查什么?”
万声寒怪道:“天啊,竟又成了我多此一举。”
沈照雪:“?”
万声寒道:“我关心我妻子的身体,这位先生更了解你往日的状况,叫他来多瞧一瞧,我才好放心,我的妻子竟然丝毫不领情,实在是叫人心寒。”
沈照雪面无表情道:“你若再这般说下去,我还能直接将你的心挖出来。”
他心知万声寒这般胡言乱语只怕是不想实话实说,也没了继续打听的心思,只想让万声寒滚出自己的寝屋。
万声寒却赖皮一般缠在他身边不愿走。
于是又只好像这般相处着,在府中养了几个月的病。
初春的时节,沈照雪身体已经好了很多,除却嗓子总觉得干痒之外再无别的症状了,像是先前吐血只是意外。
陈蛾这几日已经上路去了关外,能从元顺帝手中拿到虎符也花费了不小的力气,沈照雪去了城门送了送她,京中的百姓都在,都在祝福着公主能够凯旋。
沈照雪想,若非陈蛾已经有了自己的目标和志向,否则当真适合做一国的帝王。
心向着百姓,又得百姓爱戴,难能可贵。
沈照雪心中想着事,路过酒楼时,忽然听见有人在楼上唤他的名字。
他仰头望去,只瞧见陈洛几人正趴在窗上,问自己要不要上来与他们喝一点。
沈照雪的身体并不适合喝酒,但他略一思忖,还是上了酒馆,进了陈洛他们的厢房。
陈洛忙叫人给他让了个位置,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他道:“前几个月一直听闻你病了,我那个妹妹总拦着不让我去见你,你如今可好些了?”
“好多了,”沈照雪温声道,“多谢五殿下关怀。”
“哈哈,不必客气,都是朋友,”陈洛拍了拍沈照雪的手背,又小声说,“我那个七弟弟陈诗,也当真是糊涂,非得跟着那什么王爷接触,现在好了,人起兵谋乱,七弟也跟着遭殃。”
顿了顿,他又道:“诶,我怎记得,我这七弟是阿雪的外甥,那时担心七弟被父皇惩罚,万一害了阿雪可就不好,忙去找父皇开脱了两句。”
沈照雪沉默不言,只想,他这是来找自己邀功来了。
这话分明是万声寒同他说的,现在倒全将功劳揽在了自己头上。
但他神色未变,仍保持着那副温润谦虚的模样,轻声道:“多谢五殿下挂怀。”
陈洛喜笑颜开,“小事小事,不必多礼,只是这最近父皇总拿我出气,许是还是被七弟牵连到了,你说他也真是糊涂。”
沈照雪道:“是有些糊涂,我与阿诗不算熟悉,也是我这个舅舅失职,这么多年来都不曾去好好探望过他。”
他轻叹一声,有些忧虑般,说:“那些年自顾不暇,阿姐的幼子尚在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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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竟也不曾去见一见他,他应当会恨我。”
沈照雪这幅模样总显得可怜,陈洛心下一软,不由得安慰道:“你也说了你自顾不暇,七弟会体谅的,我听闻这几日他还在想办法询问你的喜好,许是过段时日便要来找你了呢。”
话音刚落,包厢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敲响,沈照雪不知怎么便有了些心虚的感觉,像是上回与陈洛几人逛青楼被万声寒抓包时一样。
念头刚落下,有人开了房门,沈照雪顿觉无奈。
还真是万声寒。
陈洛的手还放在他手背上,兴许万声寒又要吃醋。
倒霉的还是自己。
沈照雪忙将手抽出来,匆匆往万声寒那边走,说:“长公子来得正好,我正有些疲累,想回府——”
他话没能说完,陈洛忽然拦腰搂住了他的腰肢,将他一把抱了起来,道:“阿雪累了?我送你回府便好,不必劳烦万长公子。”
沈照雪心中一咯噔,心道完蛋。
万声寒醋劲那么大,这回可真就难哄了。
第43章 第 43 章
沈照雪试图挣扎了一下, 小声道:“殿下还是将我放下吧,省得路人瞧见,对殿下的风评不好。”
万声寒顺势便接了口, 抱着手臂站在一旁,颇有些阴阳怪气般道:“是啊, 路人瞧见还事小, 殿下不是说陛下近段时日迁怒殿下,若是让陛下知道殿下抱着个男人在大街上走动,只怕得气出个什么好歹来。”
沈照雪只想掩面叹气。
他怎么连这些都要说。
看起来确实是生气了。
见陈洛行动间有些犹豫, 他忙道:“殿下, 长公子说的也不无道理, 还是殿下的利益更为重要。”
“我只是有些疲乏,尚且还能自己走动, 无需殿下担心。”
“那行, ”陈洛将沈照雪放下来,却仍然拉着沈照雪的一只手, 说:“我搀扶着你,反正袖口宽大, 也没人会注意到。”
他还是固执地想要将沈照雪亲自送回万府去, 沈照雪劝说了几次都无果, 只好由他去了。
被牵着离开包间时, 他有些心虚般抬了抬眼皮, 同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的万声寒对视了一眼。
本想比一比口型让他先走,万声寒却忽然抓住了他另一只自由的手,也与他牵在了一起。
沈照雪有些茫然:“?”
这又是要做什么?
万声寒比着口型道:反正袖口宽大, 也没人会注意到。
沈照雪默然无语片刻。
到底还是以这样一副奇怪的姿态,被两个男人一人牵着一只手下了酒馆。
等到了门口, 陈洛的马车与万府的并不在一处,往哪里走又出了分歧。
沈照雪站住了脚,两个男人便跟着停了步子。
陈洛问:“怎么了?”
“无事,”沈照雪笑道,“就是……下了楼,总有些累。”
谈话间,他的手在万声寒掌心里挣动,想要挣脱对方的桎梏。
但万声寒抓得很紧,看样子并不是太想分开。
陈洛已经先一步道:“万长公子怎么还不先走,站在这儿做什么?”
“阿雪是我府上贵客,自然得瞧着对方上了马车才好安心离去。”
“不必你挂怀,我会照顾好他。”
“殿下照顾是殿下的事,万府的规矩也不能坏。”
“好了,”沈照雪忍不住开口打断道,“殿下,我记起我的药还在万府的马车上,久坐容易发病,我还是跟着长公子回去好了,也免了殿下多跑一趟。”
陈洛瞧着似乎还有话要说,但不等开口,他身边侍从忽然寻上来,同他耳语了几句。
陈洛顿时脸色骤变,总算松开了抓了沈照雪的手,说:“父皇临时唤我入宫,那我便不送你回府了,阿雪要多多保重。”
沈照雪松了口气,“劳烦殿下挂念。”
等陈洛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他面上神情终于得变,冷声道:“还抓着我做什么?”
“我拉着自己妻子有何问题。”
“谁会觉得那段婚姻作数。”
“我觉得。”
“你觉得也无用。”
沈照雪先行上了马车,今日在外不曾戴护耳,被扰了整日,现在终于可以将其戴上,将所有声音隔绝在外。
也不想再听万声寒胡言乱语。
但万声寒黏在他身边,将他的护耳稍稍抬起来些许,说:“你先前话也不曾与我说完,还不让我牵着你,我怕你在外受了危险,专门过来接你回家,你怎么这般对待我?”
顿了顿,他又道:“你可知这段时日在府中养病的时候,五皇子殿下往府中添置了许多年轻男女,要么带着万景耀在赌坊玩乐,要么便在府中虚度光阴。”
“听闻他玩得很脏,已经死了人,但到底是皇亲国戚,也没人敢找他的麻烦。”
沈照雪顿时便觉得有些恶心。
他无意识地搓着自己的先前被对方抓过的手背,揉得很是用力,像是想要搓下一层皮一般。
万声寒心知自己不能说得太过,否则以沈照雪这般洁癖,只怕是得气出病来。
他忙将对方的双手捞进自己掌中,取了手帕轻轻包裹擦拭着,又道:“你外甥之前亲近外姓王的事情,陛下一直挂在心上,心里总是悬着根刺,心里不舒服,找了很多麻烦。”
“那段时间也到万府查过你,问过你身体不好,不常出门,外头也没几个人真的见过你,便走了。”
这些事情沈照雪并不知情,那个时候他正因为吐血而日日昏睡,最多便能攒下些力气起来用膳如厕,躺下便又睡熟过去,也不知晓府中来过些什么人。
他有些讶异,问:“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我只想着不是什么大事,”万声寒安抚道,“你的身体不好,府中的大夫都知晓,开的药方都还在,那小黄门应当早就知道这些,当时带了太医过来,已经当场查过了药方,后来什么都没说便走了。”
沈照雪心下清楚,自己这一步走得太险,陈诗犯了蠢,得了元顺帝的怀疑,势必会全家遭殃。
沈家已经没了,只剩下他与陈诗二人还活在世间,元顺帝自然会查到沈照雪头上。
听觉的秘密或许会是一道催命符,也有可能是保护锁,一切都要看元顺帝究竟是怎么想的。
沈照雪前世陪伴帝王身侧几年,一直负责记录元顺帝的起居,却到底说不上对他有多了解。
帝王的心思难猜,很多人有时候都会误以为自己猜中了皇帝的想法,戳中了他的喜好,因而才能获得奖赏。
却丝毫不知,那都是帝王故意表露出来给他看到的东西。
沈照雪刚入宫时心思单纯,也曾有过这般错觉,直到最后才惊觉不对,险些成为元顺帝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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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掌心耍弄的棋子。
他摸透了元顺帝的恶趣味,虽然不知晓他究竟想要什么东西,但还是借由这样的微末的信息,将他彻底拉下了皇位。
沈照雪想了一会儿,又听万声寒继续说:“陈洛替你外甥开脱,还以为帮了陈诗一个忙,以后能用这个机会威胁你和陈诗帮他做事。”
沈照雪不以为意,“那他也得有这个以后。”
陈洛自诩聪明,却丝毫不知自己早便成了元顺帝新的怀疑对象。
被帝王猜忌和怀疑,下场终归不会太好。
沈照雪现在也不想管陈洛的事情了,冬春气候寒凉,他时常生病,于是甚少出行。
能见到陈洛的机会也不多。
沈照雪在意的是自己的那个外甥陈诗。
陈蛾与陈洛都有提及他正在打听自己的底细,但沈照雪这一世一如上辈子那般,在京中寂寂无名,甚至很多人都不知晓沈家的少爷正暂住在万府。
他的底细太好查,识得的人也太少,如同一张白纸。
沈照雪心中有预感,陈诗现在从查到的信息里得不到太多想要的东西,一定会自己找上门来。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外甥,愚笨没有主见,与生来聪慧的姐姐简直天壤之别。
但靠着他自己,他应当想不到调查自己的底细。
马车已经到了万府门口,沈照雪没下马车,仍坐在上头,看着窗外一棵杨柳出着神。
春风已经涤尽了整个京城,杨柳早便开始抽条,发了新芽。
盎然的春意笼罩在万府四周。
沈照雪看了一会儿,察觉到万声寒也不曾走,问:“那个章术,他现在还在宫里吗?”
“他是跟着陈诗进的宫,近段时日一直没见他从宫中出来,想是还在里面。”
沈照雪一想起章术便下意思有些心绪烦乱。
他到如今都不知道卦言这样的东西究竟是真还是假,他本是不信这些,也不信命数,总觉得事在人为,只要他足够有手段,要什么不能够得到。
前世也一直这样,若非自己选错了人,挑了陈诗这么个蠢人上了位,想是也不至于死得那般凄惨。
直到他自己死而复生,直到他发觉那卦言里字字属实,他开始有些不能再笃定自己的想法了。
他害怕章术能够算出和李老三一样的卦言,然后让元顺帝所知晓。
若是如此,元顺帝势必要像前世那样将自己强行召入宫中放在身侧看管。
沈照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快些冷静下来。
他想,现在最重要的是知晓章术为何会跟在陈诗身边,又在他身边做什么。
“也不必太过担心,”万声寒道,“章术只是个江湖人士,不懂权谋诸事,陈诗又格外愚蠢,等他找来府上,以你的聪明才智,诈一诈他兴许便什么都说了。”
沈照雪心道有理,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嘟囔道:“原来你还会夸人。”
“你若想听,平日少惹我生气,我能整日说给你听。”
“究竟谁惹谁生气?”
沈照雪被对方搀扶着下了马车,面无表情道:“分明是你总在招惹我,逼我做一些我不喜的事情。”
万声寒一听便知他在说什么。
沈照雪的心似乎很小很小,能装下的东西太少了。
因此才会显得仇恨那么得刻骨铭心,怎么也忘不掉。
爱与恨很难被同时记住,于是只能抛弃掉其中一样,时时刻刻念着后一样。
能被他始终记在心里的人,也甚少会是喜欢的人。
都是那些恨之入骨想要一一报复的。
万声寒知晓自己也是其中之一,但他甘之如饴一般,等着沈照雪报复他。
他道:“成亲的事情你实在不喜,但都已经磕过了头,不喜也于事无补。”
沈照雪额角青筋直跳,他怒道:“改日我便写休书。”
“你在我府上,除非插了翅膀飞走,否则别以为自己一封休书就能摆脱我。”
沈照雪心道这人简直是个疯子。
前世怎么不知晓他竟是这副模样?
只记得万声寒是个很温文尔雅的男人,青袍长衫,彬彬有礼,抱着书卷站在杨柳下等他。
沈照雪一时间又有些怀念从前。
前世在万府也时常被万景耀欺负,但那时万声寒很罩着他,万景耀心中有所顾忌,没敢做什么过分的事。
沈照雪记得自己会陪着万声寒一直看书至深夜,然后再一起抵足而眠。
他们没有更进一步的亲密,都是刚刚及冠的年轻人,连视线相及都觉羞涩,不敢多看。
那时候想要牵一次手都要做好十足的心理准备。
沈照雪很怀念从前,但有些细节却已经记不清楚。
记性越来越差了。
他也能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比起刚刚重生回来的时候,如今总是精力不足,走不了几步便会疲惫。
前世也像这般吗?
他仔细想了许久,却也已经记不起来了。
沈照雪忧心忡忡,被万声寒牵着进了府邸。
正被带着往院中走时,今日早早便回府的万景耀正站在他院门前,喊他:“阿雪。”
沈照雪骤然回过神,却是万声寒先停下了脚步,拽着他不得不也一同站住了脚。
沈照雪抽不会自己的手腕,只小声催促道:“站着做什么,走啊。”
“谁都叫你阿雪,”万声寒语气有些幽怨,“你倒是与他们关系不错。”
“再不错能比得上你?”沈照雪冷笑道,“夫妻之名与夫妻之实你都已经有了,再多要便显得贪心了呢。”
“我便是贪心,”万声寒道,“今日我便不许你同他来往,往后你若见了五皇子便不许再见万景耀,反之亦然。”
他当真就这般拽着沈照雪往自己院子去了。
沈照雪怔了怔,说:“你怎么如此霸道。”
“我若不霸道些,有些人便骑到我头上来了。”
他将沈照雪带回自己院子,把人推进寝屋,反手合上了门。
沈照雪平日也不常来他的院子,对万长公子的屋子不算熟悉,绕了半晌才找到床榻,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上头。
本就已经疲惫不堪的身体总算得以休息,他一时间也没精力同万声寒说什么,只道:“随便你,我要在你屋中睡一会儿,午膳再唤我起来。”
万声寒还以为他会拒绝。
“你这便睡下了?我还道你大抵还得一哭二闹三上吊同我吵一吵。”
“有什么可吵的,”沈照雪脱去鞋袜,解着腰带,自顾自爬上榻,转眼便困倦起来,含糊道,“我夫君的床榻,睡一下又能如何……”
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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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总是这样, 清清楚楚地拿捏着几个男人的心思,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也很了解人性。
驯服每一个人他都能找到最合适的方式, 在不同的人面前表露不一样的外表,用以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得到对方的信任。
至于万声寒, 他知道万声寒身上有着秘密,就像自己一样。
他们都在相互隐瞒,或许是在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将真心话说出口。
又或者只是单纯不想让对方知晓。
沈照雪上了榻, 背对着万声寒躺下, 合上了眼。
他很困倦, 但一时还未睡去,心中想着万声寒与自己的事情。
他不知晓万声寒清不清楚自己卦言的事情, 他隐约觉得或许是知道的, 否则他又怎么会认识章术。
那个懂得卦术的人。
但如果万声寒知晓自己的卦言,是不是陈诗也会知道。
那别的人呢, 元顺帝呢。
沈照雪有点头疼,他总觉得自己应当是忽视了什么东西, 因此才这般抓着不清不楚的事情猜来猜去, 还总是猜不到真相究竟是如何, 徒生烦忧。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身后又贴上人来, 万声寒跟着躺在他背后,帮他拉好了被褥,道:“又在想什么, 叹气声那么大。”
沈照雪实话实说:“在想有些事能不能与你说。”
“当然能,”万声寒着急表着真心, “我心里向着你,你有什么秘密同我说便好了,为何总是要猜忌怀疑?”
自然是因为这样的事情做得多了。
沈照雪安静地想,若非前世在宫中那些年时常像行走在刀尖上一般,常年生活于水生活热之中,身边人无一可信,说话做事都需保留,想是他如今还会同以前一样对他死心塌地地信任着。
他语气轻轻,像是困意已经上来,将要入睡了,慢吞吞道:“你……我自然也是不信的。”
所以关于自己卦言的事情,他暂且还不能说出口,只等着他自己去一一查证。
万声寒陪他躺了一会儿,身边人呼吸已经平稳,像是已经睡熟了,只好又从榻上下来,有些挫败地去了小厨房。
又过了几日,天气转晴,没那么寒冷了。
春闱的日子临近,这几日万声寒不在府中,时常被先生叫去书院听学,大概还有什么事情要嘱咐他。
沈照雪心知万声寒本就是个尊师重道的性子,哪怕心里并不打算再专注于科考,但老师有事要找,他还是会听话,不会拂了对方的面子。
他只是在想,春闱这样的大事,元顺帝又会交到谁手上去处理?
陈洛不学无术,陈诗又尚在被怀疑忠诚,如今还在宫中的皇室子嗣,似乎只剩下太子陈文了。
那太子陈文,沈照雪前世都不曾接触过,隐约记得连面都未能见上,并不了解此人的性情。
但万声寒会选择扶持对方上位,许是品行才能还算看得过去。
由冬入春时沈照雪总爱生病,这段时日万声寒早出晚归,他便也没跟着出门,只在府中调养身体,但仍然不能避免会偶尔风寒发热。
前几日夜里又有些病情反复,万声寒照看了他整夜,沈照雪迷迷糊糊想着他怎么还不去休息,不到天亮,他便又走了。
沈照雪烧得迷糊,又在榻上躺了几日,总算恢复了些许精力,能够自行坐起身服药。
春芽本想喂他,但沈照雪固执地将药碗端了过去,自己忍着苦涩慢吞吞喝着药。
春芽比划着手势:长公子已经收拾了东西准备去科考了呢。
沈照雪有些惊讶。
他刚刚大病一场,脸色苍白,头发也并未打理,搭落在身后肩头,唇色也是苍白的,满是病气,看起来很是孱弱。
他哑着声,问:“这便已经去了吗?”
还以为他会犟一些,不肯上考场呢。
像是也还在在意功成名就之事吧。
说到底,这个世间又有谁能放弃已经到手的权势和利益,真的做到不求功与名。
太少见了,自古以来,几乎屈指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