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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神 布丁琉璃 41777 字 2024-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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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第四十章 苏醒

通天塔底层,孤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间或传来铁索窸窣的细响。

奚长离在这跪了一天一夜。

他白色的长发垂于腰际,苍白的唇瓣亦是紧抿着,整个人的气质越发寡淡,呈现出一种风雪俱灭的清寂。

其实这缚身的仙链着实没必要,他现在很冷静,神智很清明。

昨日他只是一时激动,行岔了气。

“哥,他林家算什么东西,竟妄图高攀?”小纸人被晏琳琅抓了个正着,也懒得躲藏了,一动不动地躺在她的掌心,戳它不动,叫它不理,颇有几分生无可恋的颓丧。

可晏琳琅一旦离开去做别的事情,它又悄悄爬起来粘在她的袖纱上,跟着到处跑。

白妙欢欢畅畅洗了个澡回来,甩着湿漉漉自然卷翘的长发,将记载了傀儡宗周遭路况的水镜呈给晏琳琅看。

待晏琳琅将水镜中的信息览毕,白妙已经抱着枕头在榻上睡着了。

自从殷无渡走后,妙妙一直都是粘着她睡,像是不肯长大的小孩儿。晏琳琅并未唤醒她,抬指解了外衣随意一丢,翻身侧躺在榻沿上,骨肉匀称的长腿自裙纱下隐现,微微屈着。

烛火昏黄,小纸人被压在衣袍褶皱下,艰难地探出头来,见到榻上如海棠醉卧的少女,一顿,缩回衣料中。

过了片刻,它复又探出薄薄扁扁的脑袋,起身一跃,轻飘飘落在了榻边,背对着晏琳琅折身坐下。

看样子,是要在这里守夜。晏琳琅吃完了柳云螭送来的药,开始进入最后的调养阶段。

入冬后,王都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初雪,满目皆白。

以往照夜神女在九天之上,雨雪都是自她脚下很远很远的三重天落下,雾蒙蒙看不真切。这还是她第一次见飞雪自头顶飘落,琼花玉屑似的,漂亮极了。

晏琳琅披衣迈下台阶,刚伸出手去接飘落的雪花,就脚下一滑,面朝下扑入绵密的积雪中,咳出一口血来。

“……”

她这具身体已经脆弱到这般地步了吗?

晏琳琅索性翻了个身,仰首看着簌簌的雪化轻柔地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睫上,冰冰凉凉的。

她看着自己冻红的指尖,正惊异于自己现在竟能感受到凡人的寒冷了,就听一阵沉且急促的脚步声靠近。

下一刻,一只瘦长的大手猛地将她从沁凉的雪地里拽起。

“这里的宫人都瞎了吗,让你躺在雪地里作死?”

伴随着李扶光略显急促的声音落下的,还有一件温暖的玄色大氅。

宫婢们闻讯赶来,呼啦啦跪了一地。

晏琳琅忙道:“是我自己要溜出来赏雪,不怪她们。”

李扶光的视线落在雪地中那个清晰可见的人形压痕上,自然瞧见了那一抹刺目的鲜血,当即眸色微凛,吩咐宫人道:“将她按回床上,禁足三天不许下榻!”

半个时辰后。

晏琳琅拥着被褥坐在榻上,下颌搁在膝头,望着面无表情坐在对面圆几旁剥橘子的李扶光:“陛下唤御医来也查不出病因,因为本……我根本没病。我只是,有些想家了。”

李扶光剥橘子的指节微不可察地一顿,问:“一直没问,你的家在哪里?”

晏琳琅从锦被中伸出一只纤细的手,隔空推开窗扇,指了指淡墨染就般的乌云:“那里,星星最多的地方。”

李扶光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风雪潇潇,浓云密布,不见银汉迢迢、星河万里。

他的眸色也染上了乌云的晦暗,良久,才敛目淡淡道:“你若能看到星辰,心情会不会好一点?”

晏琳琅一怔,道:“近来天阴大雪,看不到星星。”

“孤说行就行。”

李扶光放下那只剥了一半的橘子,以湿棉帕一根根拭净手指,“等着。”

半个月后,一个天朗气清的夜晚,李扶光将晏琳琅带去了后花苑。

积雪未消的隆冬时节,百花凋残,花苑石径旁却摆满了一种从未见过的银蓝色小花,密密麻麻一簇簇盛放,在朦胧的夜色衬托下尤显美丽。

“这种花,叫做‘天河繁星’①,是若秋和其他农师们培育出的月季变种。”

李扶光今夜罕见地换了身金白色的常服,抱臂觑视了一番晏琳琅的反应,“此花虽美,却不太耐寒,在烧炭的花厅中养了许久,又加了你说的灵气催熟,才养出这么一千盆。”

一阵风拂过,满地花影便星星点点地摇曳起来,当真如星河流转,美不胜收。

晏琳琅在花丛中走过,仿若涉水而来,指尖拂过簇簇摇曳的冰凉花瓣,又找到了过往数千年在天河中捞星星的乐趣。

她问:“这些花能开多久?”

李扶光道:“骤然从温室搬至室外,天寒地冻,明日就败了。”

晏琳琅不免觉得可惜。

晏琳琅慢慢睁开一侧眼眸,抬指一勾,以灵力缚住纸人将它召来面前。

修士的灵力无法与神力抗争,只要殷无渡不愿,随时可以操控纸人挣脱她的桎梏,亦或是自毁。但他并未这样做,而是老老实实地任她抓住。

晏琳琅眼眸一弯,将纸人轻轻压在了枕角下,放在离她最近的地方,而后懒洋洋打了个绵长的哈欠,倦怠道:“睡吧,没人伤得了我。”

小纸人挣扎无果,索性不动了,安安静静躺在她沁人的发香中。

翌日,晏琳琅翻身醒来,小纸人仍躺在枕边的位置,袖边被压出了明显的折痕。

晏琳琅散着乌瀑般的长发,捻起纸人轻轻晃了晃,没有半点反应,又置于掌心感应一番,依旧空荡荡察觉不到半点神力气息。

糟糕,莫不是压没了吧?

白云深低声训斥,“朝英,嘴下留情。”

白朝英瞪大了眼睛,“哥,你不会真看上那个什么玉了吧?那女人一看就心思不正,我不同意!”

白云深瞥了眼身后,摇了摇头,“此次出来只为游历,十日后你我便要入玄霄宗,此后只求大道,儿女私情并不在我考虑之内。”

白朝英满意点头,随即嬉皮笑脸地凑到他跟前,“哥,道途漫漫,你真不准备找个道侣什么的?”

白云深神情无奈,懒得同弟弟纠缠,孟頫借机调侃他,“怎么,你想找哪个?薛家的三小姐,还是徐家的四小姐,亦或是刚才那位小姑娘?”

哪知他脸上突现一片红霞,不知是气得还是羞得,嚷嚷着要把孟頫打得亲娘都不认识。

“你们俩慢点,小心再撞到人!”白云深挤开人群追了上去。

他们身后柳树边,露出的大红裙摆一荡,原本隐息藏在此处之人顷刻间不见了踪影。

殷无渡的纸人分-身逐渐黯淡,厚重的墨色袍服慢慢褪成轻盈飘逸的仙衣,高束的发尾化作一丝不苟的垂缨金冠,浅金的柔光笼罩着整片水域。

断裂的红绳坠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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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袍少年已消失不见。

现身于晏琳琅面前的,是那个无悲无喜、戴着半截黑色面甲半跏趺坐于空中的少年神祇,一袭金白的仙衣如朝云出岫,明月流光。

银珠所化的点点银光萦绕在侧,相继融入他的眉心。

圣洁,强悍,不可直视。

额间红纹隐现,少年神明忽而睁目。

一同苏醒过来的,还有无数蜂拥而至的画面——

他藏在红绳银珠中的,飞升成神前的记忆。

第 41 章 第四十一章 神罚

自从在幻境中看清晏琳琅的脸,殷无渡隐约猜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他并非迟钝之人,甚至早在晏琳琅频频通过他去看另一个人的影子时,他便有所察觉。

可揣度猜测是一回事,真正全部想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回忆争先恐后地闪现,潮水般涌入殷无渡的脑中。

从鬼蜮阴山中那双将他轻轻捧起的柔软小手,到三年无数次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的救赎;从三十年如一日的相处,到少年每一次情窦初开的心悸与战栗;从奚长离出现后的失望与争执,到昆仑山下飞雪断剑的决裂……

排山倒海的记忆裹挟着尖啸扑来,带着他的痛,他的恨,最终定格在血染昆仑的召神之日——

“少爷!”

晏琳琅眼尖,自人群中一眼看见柳树下身着玉白衣衫的男子,拉着绿漪跑上前,笑着将手中的果子递出去,“少爷尝尝,这个可甜了。”

林墨芝笑着接过,即便白纱覆眼,也能感受到其中的温润神色,还不忘叮嘱,“阿琅慢点,莫要撞到人。”

绿漪拍了拍身后的许昌,“主子放心,有我和许昌在,没人敢欺负阿琅。”

“怎么,”林墨芝眉头微蹩,“真的撞到人了?”

晏琳琅连忙解释,“无事的,我已经道过歉了,他们没有为难我们。”

林墨芝闻言,还是不放心道,“你初次出府,又遇上荷灯节这等盛事,一会儿过清泓桥时切记跟紧我,实在不行便拉住我的衣袖,莫要被人群冲散了。”

“我晓得啦。”晏琳琅乖乖点头。

绿漪笑着挽住她,“主子放心,我一定看牢她。”

“好,”林墨芝转头,问站在身侧帮他隔开人流的许昌,“放荷灯的时辰快到了,咱们先走,一会儿人会更多。”

“是。”

许昌转身扶着林墨芝先行,晏琳琅和绿漪跟在他们身后,有许昌在前面挡着,恰好帮他们挡开了人流,倒没有方才挤闹了。

晏琳琅到人界之后就在逃荒途中,之后进了林府连松鹤院都甚少出去,更不要说出门逛逛飞琅城了。

她方才在长街挑了一应吃食,这会儿靠近清泓桥,又见两岸尽是叫卖各种荷灯的摊贩,他们将荷灯高高挂起,浮光跃金,如梦似幻。

“绿漪姐姐,”她疑惑道,“为何要在夏至之日放河灯啊?”

绿漪想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索性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想放就放咯!”

“飞琅城地处极寒之地,夏日短而温暖,故而城中百姓为了怀念夏季的温暖,便会在荷灯上写下自己的愿望,于濯月河旁放入水中,寄托对来年夏日的期盼,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如今的荷灯节。”

林墨芝回头解释,末了转向绿漪,“平日让你多读些书,偏说书上的字像小蝌蚪,看得你只想睡觉,如今说出上来了吧。”

“主子,您怎么揭人短啊!”

绿漪放开挽着晏琳琅的手,抬手拍了前面的许昌,“要笑就笑,别别扭扭的做什么!”

晏琳琅见他们四人没有一个拎着荷灯的,疑惑道,“你们不放荷灯吗?”

虽身处人群,她却察觉气氛突然沉寂下来。

绿漪连忙扯起一个笑,拉着晏琳琅向旁边的摊贩走去,“放,咱们去挑一个。”

许昌护着林墨芝停在一处人少些的地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晏琳琅的笑容上。

“阿琅,”林墨芝今日蒙着眼,只能问许昌,话一出口却顿了顿,“她笑得开心吗?”

“开心。”

“开心便好······”

林墨芝轻轻叹了口气,林家有太多肮脏事,他深陷其中无法逃脱,要眼睁睁地看着自身不断沉沦,痛苦万分。

许昌生下来就被父母抛弃,是师父将他养大,后来师父与人斗法身死,自此孑然一身,因为救命之恩便忠心于他。

绿漪幼时家中遭了天灾,只有她和尚在襁褓中的妹妹活了下来,本以为有人相依为命,婴孩脆弱,最终因一场高热没能活下来。

阿琅不懂,他们都是对来年没有期盼的人,放河灯又有什么可写的?

不如不放。

没有期待,才能继续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而一旦有了在意之事,恐怕也活不长了。

晏琳琅扫视她的灵脉变化,眉头轻轻一拧,“你入魔了?”

晏琳琅不喜欢玉凌烟,从前不喜欢,现在也不喜欢。

但她心里也清楚,玉凌烟虽然骄矜又恶毒,骨子里却仍带着仙门修士的傲气,以堕魔为耻,这也是她之所以要对“勾结魔修的仙都少主”赶尽杀绝的原因。

这样的人却最终成为了魔修,的确超出晏琳琅的意料之外。

玉凌烟的眼神冰冷得近乎怨毒,召出同样魔化的灵剑道:“晏琳琅,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说罢,手中剑式如毒蛇吐信,锋寒之气震得空气战栗。

晏琳琅只对了一招,便知她如今的修为上涨了不止一个境界,手中的软剑甚至能吸食吞噬对手的灵力。

看来她失踪的这两个月吞了不少人的修为。今日若放走她,必将留下遗害。

晏琳琅不再容情,婆娑万象开到极致,风雷火阵在天际烧出一片瑰丽的红。玉凌烟光顾着吞噬灵力绞杀晏琳琅,却不察对方早已施展五行转换之术,滔天烈火变作纯澈磅礴的水系神力。

碧海琉璃珠的神力本就有净化之效,与魔气相克,玉凌烟陡然将其吸入体内,顿时引发一阵针扎般的疼痛。

晏琳琅瞧准时机,凝水化刃。

无数冰刃穿过玉凌烟的身躯,她空洞的眼睛骤然一缩,身形晃了晃,如断翅之鸟跌落云端。

晏琳琅下意识自云间跃下,伸手朝玉凌烟抓去。

一切皆出自本能的反应。

她得及时抽出玉凌烟掌管记忆的一魄,作为将来自保的证据。又或者,是因为玉凌烟方才那个释然的眼神。

晏琳琅的的确确在一个将死女魔修的眼中,看到了释然。

风呼呼自耳畔掠过,她的目光紧紧盯着不断下坠的玉凌烟。

玉凌烟也看着她,湿红的眼睛不似先前冰冷空洞,透着浓浓的不甘心,但更多的,是解脱般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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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他……”

在晏琳琅的指尖即将触及到她斗篷的一瞬,她忽而蠕动苍白的唇,吐出带血的三个字。

下一刻,一团魔火自她体内燃烧,从内脏到血肉再到斗篷,烧得干干净净。

晏琳琅握住了一片燃烧的衣角,生平第一次没有生出击杀对手的快意。

玉凌烟入魔是受人操控?

她临死前说的“小心他”,到底暗指谁?

几乎同时,一阵冷风袭来,晏琳琅感受到了来自身后的、无与伦比的厚重杀意……

回身间一道灵力击出,却被对方轻松化解。

晏琳琅看着悬浮在半空中的高大黑影,瞳仁微微一缩,被对方身上释放出来的压迫感刺激得喉咙发痒。

天魔巅峰的实力。

只一眼晏琳琅便判断出,此人就是幕后的主使,是万魔之王、罪恶之源!

……

昆仑仙宗,机关傀儡正在井然有序地重建宗门。

银发银冠的奚长离亲自盯着通天塔的修缮工程,刚从师尊元清道君处拜别,就听到地宫处传来厚重哀绵的钟声——

钟声三响,则说明有同辈青鹤弟子身陨。

一名灰鹤弟子快步而来,禀告道:“少宗主,不好了!玉小师叔的魂灯……灭了!”

他说过,等解决完外人,再与她算旧账。

殷无渡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深深印入脑海,刻进骨髓。

“没关系。”

少年神明的眼里藏着诸多情愫,自顾自低语,“本座既然能抽一次记忆,就能再抽第二次。这一次,我会彻底忘了你。”

“殷无渡……”

晏琳琅飞身向前,却只碰到一片掠过的衣角。

白金的浅光划过,殷无渡已消失眼前,朝仙都以北的弥山飞去。

第 42 章 第四十二章 溯回

弥山位于鬼蜮裂缝与六欲仙都的接壤处,奇峰罗列,高可入云,是一道飞鸟难渡的天然屏障。

此处常年雷云翻滚,飞沙走石,寸草不生,其异象令无数修士望而却步。

然就是这样的恶劣之地,却在山崖之上藏着一处可摘星观月的平台,名为日月台。

日月台上有一座巨大的,陨铁打造的浑天仪,据说是千年前最后一个凡人皇朝大曦朝所打造的观天测时仪器,历经八百年不腐,上面精细的刻度仍然纤毫毕现。

这浑天仪吸收了多年的风雷之力,集日月精华于一身,慢慢的修成了一件法器,修为高深者进入其中便可撷取过往记忆,是以又被称作“溯回仪”。

那边绿漪拉着晏琳琅到摊贩前,挑挑拣拣拎起一个,“阿琅,这盏怎么样?”

晏琳琅看了看眼前的,又看了看其他的,没忍住实话实说,“我觉得,它们都长得差不多。”

“怎么会差不多呢!”绿漪无奈,“我拿的是千瓣莲,其他还有碗莲、翠盖华章······”

晏琳琅被她念叨地头晕,随意拎起三盏,又指了指绿漪手中那盏,“要这四个就行!老板,结账。”

绿漪一怔,“你买这么多做什么?”她抬指轻轻一点,澄澈的神力在空气中如涟漪荡开,随即附着在花海之上,原本冻得蔫蔫的花丛瞬间精神抖擞,散发出淡淡的银光。

这下当真成了“天河繁星”,璀璨无比。

李扶光就站在这一片萤虫般的银光中看她,示意她继续往前:“还有一片星辰,在高台之上。”

那高台原是先帝请罪的祭神台,自从国师李暝败北消失后,李扶光就将高台给了司天监夜观天象之用。

而现在,高台之上摆了一尊陨铁打造的巨大浑天仪。

浑天仪高达二丈,四龙环绕,云柱托底,内置中空窥管,六合仪上满是精密的刻度,身处其中如置身浩瀚宇宙,震撼至极。

“陛下又抄了谁的家?”

晏琳琅心想,育出这样美丽的月季变种,打造这样精密的仪器,定然要花不少银钱。

李扶光漫不经心地校准窥管:“没有抄家,用的孤的私库。”

晏琳琅侧首看他,目露怀疑:“陛下不是说,内帑已经没钱了吗。”

李扶光勾起绯色的薄唇:“所以,孤借着发病摔了不少古董瓷器。”

晏琳琅尚未想通这两者之间的关联,便听少年似笑非笑的声音传来:“孤早已暗中命人将那些古董换成了赝品,真品则倒卖折算成银钱,交予若秋和司天监做工钱。外人不知道,只当那些古董被孤摔碎了,自然不会去追究。”

晏琳琅明白了:“陛下是何时计划这些的?”

“寒衣节后。”

李扶光瞥了她一眼,挑起一侧眉峰,“你这是什么眼神?孤可不尽是为了你,这浑天仪是做占卜天机之用,大曦数百年来最精湛的技艺全在这上面了。”

晏琳琅知道,这意味着他决定与玄门开战了。

她张了张嘴,还未说什么,就被李扶光打断。

“过来瞧瞧,告诉孤,你来自哪颗星辰?”

俊美挺拔的少年帝王将窥管转过来,敛目示意她凑近。

晏琳琅仰首看着星河万里,只觉茫然。

她找不到她的归处。

见她不动,李扶光眸色一凝:“怎么了?”

晏琳琅回神,摇了摇头:“其实星星一点也不好,冷冰冰的。”

李扶光眸色变得深远起来,看着她柔美而清冷的侧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可曾想过,做一个真正的,有血有肉的人呢?”他轻声问。

晏琳琅有些意外,而后认真设想了一番这种可能,方道:“不行,我有我的责任。不过,若是将来有机会做一个凡人,我还要叫这个名字。”

李扶光唇线动了动:“为何?”

“听闻‘琳琅’二字有美玉之意,我喜欢漂亮的石头。”

“就这?”

“就这。”

想了想,晏琳琅又补充道:“我没有七情,性子也如星辰清冷,若是做凡人,还是要明媚些好。”

李扶光听她刻己自省,这次是真笑出了声。

“谁说的?”

少年抬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眸色远比他的声音认真,“明明暖得很,一点也不冷。”

少年常年握剑的指节十分硬朗,带着温热的暖意。

他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喉结滚动,薄唇几度翕合。

晏琳琅脑中亦是思绪翻涌。

她分-身已毁,神识若想回到白玉京纠正错误,就只有一个办法……

她正欲开口,却听少年落拓不羁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晏琳琅,你可想做大曦的皇后?”

“放啊,”晏琳琅付过钱,拉着绿漪向林墨芝和许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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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人放多孤单,大家要一起放才热闹。”

绿漪轻晃手里的千瓣莲灯,撇了撇嘴,眨眨眼将泪花压下去,嘟囔道,“小丫头片子还挺会说话。”

林墨芝怀里被塞了一盏灯时,和绿漪、许昌一样,也是有些无措的。

晏琳琅笑着凑近,“少爷,你悄悄告诉我愿望,我帮你写吧。”

他抱着荷灯的手指紧了紧,“好。”

灯火映照下月白锦衣光华流转,愈发显得他容颜俊美,如空中皎月。

灯下看美人,诚不欺我也。

晏琳琅无端蹦出这个想法,轻轻一笑,接过他手中荷灯,便听他凑近她的耳边,音色不似往常,带有几分紧张的喑哑。

“你便写,‘昭昭云端月,此意寄昭昭’。”

晏琳琅眨了眨眼,“少爷,这是什么意思?”

林墨芝尚未教她诗词,她应当是没听过这句的,自然不解其意。

“是美好的祝愿。”他笑了笑,并没有过多解释。

“阿渡,你今日熏的什么香?”

坐在窗边看书的少女走了神,凑过来,鼻尖在他衣襟上嗅了嗅,“好清冽干净的气息,好像在什么地方闻到过。”

少年霜白的指节手持镇纸,替她一寸寸抚平宣纸,不答反问:“好闻吗?”

“我喜欢这个味道。”

少女一手托着下颌,一手握住书卷抵在额角,歪着脑袋看他,“这些日子我被狐狸们的软香熏得头疼,正想换个清淡的口味呢。阿渡,你以后都熏这种香好不好?”

晏琳琅喉间干涩。

那时的她并不知道,自己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究竟有多残忍。

第 43 章 第四十三章 初吻

日月更迭,冬去春来。

晏琳琅拨动浑天仪的刻度,细数无数个飞速掠过的寒夜,一共七千六百三十六次——

殷无渡在涅槃池中沐浴的次数,横跨足有二十余年。

从一开始的黑焰滔天、痛不欲生,到二十年后的白焰纯净,少年的脸上只余习以为常的平静。

二十余年的坚持足以令他脱胎换骨,涅槃重生。

晏琳琅没想到林墨芝会寻到这地方来,是以她也没来得及换上那副天真的面具,甚至连一丝害怕都无。

啧。

林墨芝瞥了眼已经停止呼吸的林墨玉,抬眼问道,“绿漪也是你杀的?”

他虽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

到了这个份上,晏琳琅无从辩驳,索性与他摊牌,点了点头。

“你是如何避过回溯时间法器的?”

晏琳琅没有回答。

她摸不透林墨芝此刻的想法,既然他已经发现自己并非往日表现出来的天真模样,为何还要问这些。

林墨芝叹了口气,抬步绕过林墨玉的尸体,行至她面前,掏出帕子细细擦尽晏琳琅脸上的血迹,放软了声音,“阿琅,我无意深究。”

见晏琳琅神情惊讶,他笑了笑继续道,“你不愿意说便不说,只是避过回溯法器的方法可否再次使用?若是不能,便由我来善后。”

他本想着赠她护身法器,保护她再不受他人伤害,如今发现她有自保之法,他心中却生出些许欣慰。

若将来他出事,她也能好好活下去。

这便好。“唔……别说,还真挺像的,手艺比我好。”

晏琳琅将那糖人对着殷无渡的脸比了比,轻快一笑,“喏,送你的。”

她方才……是在为他捏制神像?

这个纤毫毕现的精巧糖人,是送给他的?

殷无渡迟疑未动,晏琳琅在旁边的位置上坐下,大大方方将糖人塞到了他手里。

“这是巫觋族的习俗。浴神节这一天,他们会用麦芽糖混合草本染料做很多的神像,等到夜间诸神游街,便会由神官们带着这些饧糖韵果开路,享受世人膜拜,接受香火功德,神谱上得道的正神皆在其列。”

晏琳琅明艳一笑,眼波流转,望向身侧少年道,“诸神游街,别家神明有的殊荣,我家神主也要有。”

殷无渡那颗沉寂的心脏,仿佛被某只温柔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云阁飞灯亮起,暖光点缀在她的眸中,说不出去的绮丽。

“这把剑给你。”

晃神间,似乎有一道脆生生的少女音与她重叠,灵动道,“别人有的东西,我家阿渡也要有!”

模糊不清的画面如流星划过,还未抓住,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殷无渡捻着糖人神像的竹签,抬指按了按眉心,腕上的红绳鲜红灼目。

“一个哄小孩的东西,就想打发本座。”

他嘴上嫌弃,却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帘,视线久久落在那与自己模样相差无几的漂亮糖人上,指腹捻着糖人转了转,又转了转。

而后轻启薄唇,一口咬掉一片糖人衣袂。

“欸?”

晏琳琅惊异于他竟然真的张嘴去咬。

且不论如此精美的糖人吃掉了多可惜,天底下哪有神明会吃自己的神像?

但转念一想,这饧糖韵果本就是送给他的,他爱吃就吃吧。

晏琳琅遂扑哧一笑,眼底浅光轻漾:“好吃吗?”

殷无渡惬意地撑着下颌,漆眸中染着些许许餍足之色。

片刻,唇畔的弧度轻轻一勾。

真甜。

随着最后一声暮鼓落定,满街花灯浮空,火光如昼。

人群中蓦地传来鼎沸的欢呼声,是游神庆典正式开始了。

巫觋族擅占卜,信奉自然之神。

花灯编织的橙金色光河之下,戴着傩面的大巫起舞祝祷,十二匹雪白骏马所拉的车辇之上,七名少男少女妆扮成七位自然之神——风师摇铃,雨伯洒露,花神起舞,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位星宿之神则擂动通灵鼓,分列车辇四周,象征镇守四方。

晏琳琅见夹道欢呼的百姓端着瓷碗、玉盅等器皿,伸长了手臂去争抢“雨伯”洒下的甘露,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仙露琼浆,便好奇地问道:“他们在抢什么呢?”

“抢什么,自然是神仙水呀!”

旁边仙楼的贵女搭话,热忱回答。

“神仙水?”

“就是行宫汤池中的冷泉水!”

贵女以扇遮面,咯咯笑道,“道法高深的半仙沐浴过,可不就是神仙水嘛!百姓们都相信这东西沾了仙气,可驱邪纳福呢。”

晏琳琅没想到林墨芝竟全然不计较,她对上望向自己的温柔双眸,顿了顿说道,“我有办法的,少爷放心。”

“好,”林墨芝点头,指了指一旁的房屋,“我去那边等你,好了便来寻我,好吗?”

见她点头,他才放心离开,拐到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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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侧,没有半点窥视之意。

“他居然这么相信你?”

奚长离依旧没有现出身形,只是出声感慨。

晏琳琅盯着拐角处看了一会儿,才转头对着身旁说道,“抹去今夜发生的一切,即刻送林墨玉的魂魄前往归墟,将她的尸体扔进河里,三日后再让她的尸体浮上来,做得像心魔入体自杀而亡,明白吗。”

“遵命,”奚长离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看来你很快就能动手了。”

“暂时不行,”晏琳琅眯了眯眼,“还需要等一个契机。”

说罢,她越过林墨玉的尸体,想林墨芝走去。

他已经重新戴好了白纱,什么也没有问,拉着她快步离开,只叮嘱道,“阿琅,今夜我们放过荷灯便回去了,从未到过此处,明白吗?”

晏琳琅垂眸看着林墨芝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沉默一瞬,“是。”

回去路上遇到了绿漪和许昌,林墨芝只言晏琳琅是被人群挤得迷失了方向,对于林墨玉之死一句话都没有提起。

梦碎,梦醒。

初雪降落时,旁观的晏琳琅感受到了一丝彻骨的寒意。

她有些明白,为何殷无渡拼着神魂受损的剧痛也要再一次遗忘记忆。

如果有人也曾三十年如一日地忍受烈焰焚身、脱胎换骨的剧痛,如果有人也曾背着心爱之人走过一天一夜的漫长路程,如果有人也曾尝到过一丝甜头、得到一丝温暖的希冀,而后又被人遗忘、被人舍弃……

她就会明白,为何这个背负着沉重过往的少年无法释怀。

画面一转,密布的劫云炸开轰鸣的雷音。

晏琳琅再次回到了日月台上,转身一瞧,劲瘦的黑衣少年正立于浑天仪前,腕上的红绳迎风晃动,鲜红若血。

这是六十年前,殷无渡斩断尘缘前的最后画面。

晏琳琅抿了抿唇,大步朝他走去。

第 44 章 第四十四章 雷劫

这是殷无渡第二次踏入日月台的浑天仪中,往事仍历历在目。

【是呀,阿渡于本少主而言就是特别的。】

“撒谎。”

【阿渡,我要赶赴会仙台参与玄谈会,等我给你带手信回来!】

“骗子。”

【在下殷无渡,是晚晚的童养夫。】

三日后。

林家拼命压下了林墨玉心魔入体以致自杀身亡的流言,只说她是失足落水,一时间有人欢喜有人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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