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夫人枯坐屋中,抱着林墨玉的牌位,双眼肿得不像话,林墨梅在旁轻声劝慰。
“母亲,二姐已经、已经去了,您要多注意自己的身子才是,”她声音哽咽,眼中却丝毫没有悲伤之意,“若二姐看见您这般不顾自身康健,她泉下有知,也会心疼的。”
林夫人干涩无神的眼珠转动,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一把抓住林墨梅的手,喃喃道,“不对,不对!你二姐刚去不过三日,怎么会召不回魂魄,这其中定有问题!”
“可回溯法器中却只有二姐自己一人身影,”林墨梅眉头轻蹩,转了转被林夫人捏得生疼的手腕,“或许心魔入体之人并无尘世留恋,会尽早前往归墟也不一定呢。”
林夫人摇了摇头,双眼迸发出浓烈的恨意,“不,你二姐天资卓然,绝不会心魔入体自杀身亡,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您是说······”
林夫人猛地抬头看向林墨梅,咬牙切齿道,“一定是那个贱人之子!”
林墨梅皱了皱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咽了下去,“母亲的意思是?”
“我要他死。”
语毕,她又垂头摩挲林墨玉的牌位,轻轻啜泣起来。
林墨梅停留了一阵,又说了许多宽慰的话,这才施施然离开。
母亲猜得没错。酬酢过后,比试正式开始。
按照规矩,参赛的门派可派出三名弟子入迷雾密林,哪家最先降服黄阶妖兽赤毛犼,顺利出关,便可赢得那枚二十年一熟的无尽灯红莲火种。
赤毛犼可大可小,可飞天遁地,踪迹极为难寻,遑论林中妖兽瘴毒无数。
一入密林,生死自负。
所有参赛的队伍共分为四组,分别被投放进迷雾密林的四个入口。密不透风的林木吞噬了一切光亮,没有方向,不见尽头,浓雾涌动间,丝丝沁凉的寒意直往骨缝里钻。
晏琳琅施展术法试图飞出林梢,却只是徒劳,当她上升到一定高度时便会被无形的屏障遮挡回来。
晏琳琅落回原处,鞋底踏碎枯枝的喀嚓声清晰可闻,仿佛碾碎人骨的脆响。
“如此大一片林子,纵使我将婆娑万象施展到最高境,也覆盖不了全部结界。”
说着,她望向身侧少年,似是随口一问,“神主的这具分-身,留有几成神力?”
殷无渡游山玩水似的负手而行,所至之处,身边浓雾皆是以他为中心自行散开,不敢靠近分毫。
“一成。”
“什么?才一成!”
所以那夜在仙都街巷,他仅用一成神力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摧毁一只甲级器灵吗?
无怪乎天道要禁止神明私自下界呢,如此可怖的力量若被心术不正之人利用,只怕会给整个凡境造成弥天大难。
殷无渡似是看透了她的小心思,眼底漾开极浅的笑:“莫指望本座会帮你通关。能陪你走一遭,已是本座最大的善念。”
“呀,哪敢劳神主出手?”
晏琳琅抬手挥散面前迷雾,抛给白妙一颗避毒丸,“妙妙,咱们走,找到赤毛犼给你买好吃的。”
一行人走了片刻,忽见前方浓雾中出现一道黑魆魆的纤细人影。
白妙立即化出长刀,摆出戒备的姿势。
晏琳琅倒是不怕,如若有危险,殷无渡必然第一个察觉。他眼下悠闲如春游踏青,眼都没眨一下,晏琳琅便知对面站的那人不具备攻击性。
果然,那道人影拼命挥手示意,唤道:“是六欲仙都的仙子吗?”
这雌雄莫辩的声音……有些耳熟。
“是我,宫渚!我们在山下客栈见过的!”
公主???
哦,那个宫家的小公子。
晏琳琅脑中浮现出一张白净清秀的脸,扬声问:“小公子为何一个人在此?”
密林危机四伏,不仅有凶兽出没,还要提防对手暗算,也就他这样没心眼子的单纯贵公子敢自爆身份到处瞎逛。
“我……我和随从们走丢了。”
宫渚一路小跑过来,拭了拭额上的薄汗,满身华贵绫罗捂得严严实实,被树枝割得抽了丝,“没想到这么快就碰见熟人,仙子也在这儿。”
“我们也迷路啦,都怪他。”
晏琳琅随手指了指身旁的殷无渡,一本正经地胡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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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无渡挑了挑眉。
宫渚立即道:“无妨,仙子可跟着我走。我带了司南玉盘,可辨方向,亦可感应妖兽之气。”
他的热忱不像作假,晏琳琅有些意外:“哦?公子为何帮我呢?我们可是竞争对手。”
宫渚笑出嘴角一个梨涡,说了实话:“因为仙子是个好人。”
荷灯节当晚,她曾看到一个与林墨芝背影极为相似的人一闪而过,步入暗巷后就没了踪影。
林墨梅抬手轻抚自己的鬓角,唇边露出一抹隐秘的笑意,就算她看到了又怎样。
当年二姐测出天级火灵根,父亲和母亲极为高兴,亦对他们三个格外寄予厚望。
可待她到了年纪,却是个天级金火双灵根,纵然也属天级、金灵根几不可见,却终究是比天级单灵根落了下乘,更不要提林墨兰的地级木灵根和林墨竹的地级木土双灵根。
二姐死了固然可惜,但如今她才是林家天赋最高的孩子,待过两日玄霄宗前来飞琅城收徒,她便能顺理成章进入玄霄宗,她才是最让父亲和母亲骄傲的孩子。
再无人可以压在她的头上了。
殷无渡轻沉纠正她。
他在回忆中看得真切,错的是奚长离,是身不由己的诅咒,以及这个愚弄众生的世道。
少年注视着晏琳琅泛红的眼睛,垂缨发带无风自动,露在黑色面甲外的双眸竟有一种近乎悲伤的错觉。
谁规定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能得到回应?
一直以来一厢情愿的是他,虚伪偏执不愿放手的也是他,晏琳琅又有什么错?
她只是中了情咒。
她只是不爱他而已。
第 45 章 第四十五章 面甲
浑天仪中时间凝滞,唯见星河流转,浩瀚无垠。
间或有流星拖着长长的光尾掠过,仿佛一滴稍纵即逝的清泪,映在晏琳琅的明净剔透的眼中。
“殷无渡,我不为自己的过往辩解什么。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六十年后我出现在这里,和劳什子情花咒没有任何关系,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只是因为我想见你,只是因为……我担心你。
神明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没了睥睨众生的桀骜,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走下高台的虔诚信徒。
晨光微熹,只见两艘巨大的云舟降落在飞琅城门前,其上十二人玉冠长剑青衣猎猎,身姿气度皆潇洒出尘。
为首者是位气质沉稳的女子,她足下轻点御风而起,翩然落在等候多时的林水御面前,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乃玄霄宗浩渺峰首徒虞芷,奉掌门之命率师弟师妹们来此寻觅资质过人之辈,壮我宗门。”
“辛苦诸位道友,”林水御连忙笑着拱手,“我乃林氏家主林水御,诸位若是不嫌弃,这段时日可到我府中暂住。如何?”
林家在飞琅城中首屈一指,但放眼整个人界却连三流修真世家都不够不上,而玄霄宗虽与碧云宗、赤霞宗并称三宗,但其地位、实力却远高于其它二宗,实乃修真界第一大宗门。
单看这千万两灵石一艘的云舟被随意给宗门弟子用作交通工具,便知两相比较之下,林家即便是跪着迎接玄霄宗,那也在意料之内,不过玄霄宗多少还是要给林家些面子。
飞琅城地处偏远,加之冬季漫长且灵气稀薄,城中人自古修行困难,林家作为飞琅城最大的修真世家,各代家主虽说只是金丹上下,但已是城中的最高修为了。
因此处鲜少有好苗子,故而玄霄宗大多数时候是瞧不上这种小地方的。七郎眉眼含笑,宛如雪化春来,挽剑提议道:“这样,姑娘留下来做我的压寨夫人,我便将此剑连同碧海琉璃珠一同双手奉上,如何?”
这算什么?打不过就示爱?
晏琳琅尚未来得及揣摩出此人意图,一旁观战的殷无渡却是悠悠抬眼,眸中淬着危险的寒。
“想要本座的人,也须看你要不要得起。”
殷无渡抬手一抓,一颗浅碧色的胎珠自七郎的灵台飞出,精准落在少年骨节修长的掌心。
他扫了一眼,冷嗤道:“都有家室了,还勾三搭四?”
形势峰回路转。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七郎瞬间变了脸色,清冷的眸色几度翻涌,几欲喷出火来。
“这是……”
晏琳琅讶然观摩殷无渡掌心的那枚珠子,只见其周遭灵力氤氲,形成一道金碧色的柔软外壳,温柔包裹着一团蜷缩的小小长鱼胚胎——
是一枚快要成熟的灵卵,上面附着一丝极淡的菡萏清香。
是小师姐的孩子。
这小东西半人半鱼,形似鲛人,却有着长鱼族的银色龙尾,俨然是长鱼族与魅妖的结合体……
晏琳琅百感交集,扫视面如黑锅的七郎:那面前这个男人,便极有可能是沈青罗那个骗财骗色的魅妖夫君。
难怪避水剑会落入他手,也难怪他会精通水系术法。
“小心点,别弄伤小师姐的孩子。”
晏琳琅刚叮嘱完殷无渡,便见七郎拔剑刺来,剑气带起冰刃无数,显然是动了杀念。
晏琳琅下意识掐诀唤出红莲焰火,将冰刃尽数化解。
七郎眉间凝着戾气,收剑看向横档在殷无渡面前的少女,强忍怒意道:“晏琳琅,你让开!”
听到熟悉的名字,晏琳琅微微一怔。
“你认得我?”
是小师姐告诉他的吗?
可是她早已变幻容貌,小师姐又如何认得她现在的样子?
似是看出她的疑惑,七郎神情复杂:“六欲仙都相伴多年,没人比我更熟悉你的招式。你一用本宗术法,我便认出是你。”
晏琳琅微微启唇,将信将疑道:“你究竟是谁?”
七郎唇线紧了紧,似有难言之隐。
一旁的殷无渡却是迤迤然道:“我明白了,原来这就是长鱼族世代相守的秘密。”
他了然一笑,视线自掌心灵卵上扫过,落在七郎身上:“久闻长鱼族只会孕育女孩,可一个只有年轻女子的水族注定无法延续自己的后代,所以这些女子成年后,便会有一次改变性别的机会……当然,这个机会是要付出一定代价的,那便是先要有人找个男人借种。一旦借种的长鱼族女子有孕,成功诞育后代,便会蜕变成男儿身,回到族群中开枝散叶。如此逆理违天的本事,也难怪要隐瞒下来。”
这大概就是梅初月撩了长鱼族姑娘就跑,并不断强调“一旦使其有孕,会有很可怕的事情发生”的原因。
晏琳琅已经僵住了。
她宛如在听天书,每一句话都听得懂,但每一句话都在挑战她百年来的认知极限。
“等等……”
她扶了扶额角,倒吸一口气道,“所以七郎就是沈青罗,沈青罗就是七郎。沈青罗想变成男子,所以去找了个男子借种成功逆转了性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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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小师姐,变成了小师兄???
老天!
这就能说得通,七郎为何能使得动避水剑。
沈青罗见身份被挑破,也不再隐瞒,皱眉盯着那只沦为人质的灵卵,清冷道:“晚晚,让你男人把我的孩儿放下。”
但好苗子各宗门都在争抢,玄霄宗上次没抢过碧云宗,寻到的好苗子太少,今次才增加了几个城,飞琅城便是其中一个。
此次他们前来便是得了信,听说林家出了位天级火灵根,顺便来此看看是否能捡捡其他漏。
若再让他们碰上一个天级单灵根,此次前来的都会在功绩簿上记一笔,往后也能多领些灵石灵丹。
虞芷摆挥手收了云舟,依旧是不苟言笑的模样,语气却和缓许多,“有劳林前辈费心,不过我等此次前来,将面向整个飞琅城测试灵根,为了方便行事已在城中客栈订了房间,就不过多叨扰了。”
“不过林前辈放心,”见林水御还要再劝,她出言安抚,给他吃了颗定心丸,“明日我会专门让顾淮师弟和星华师妹前往林家,为您家中人测试灵根。”
如此安排已经算是照顾林家,林水御也不好再劝,只得笑眯眯不再劝了,一路将人送至客栈前才告辞归家。
有殷无渡在的地方,晏琳琅的衣鬓永远鲜亮洁净,鲜少沾染风霜雨雪。
少年像是一道影子,近乎偏执地追随她的步伐。可影子,也最容易被人忽略。
一觉睡得深沉。
晨曦洒入窗棂,晏琳琅终于被一阵细微的,类似于鹁鸽鸣叫的咕咕声吵醒。
她缓缓睁开眼,身上不知何时盖了件袍子,面甲仍歪歪扭扭地罩在脸上,透过眼洞望去,身边似乎坐了个人。
一双手平举于眼前,耐心而细致的,替她挡去斜穿入户的晨光。
晏琳琅瞳仁微缩,几乎下意识起身,攥住了那人的腕子。
第 46 章 第四十六章 毁契
面甲滑落在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被攥住腕子的小姑娘猛然抬头,呆然的眼睛渐渐聚神,俯身凑过来道:“师父醒啦?”
白妙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头发被云辇的风吹得乱糟糟的,粗壮的麻花辫也翘起几缕碎发,脸上还有两道灰扑扑的指痕,看起来活像一只小野猫。
晏琳琅绷紧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怔然看着小徒儿半晌,才低声唤道:“妙妙回来了?”
白妙敏锐地察觉到她那一瞬的情绪转变,歪着脑袋看她:“徒儿担心师父,所以很快地跑回来了。师父不开心吗?”
出了个天级冰灵根,后续再出现其他的顾淮和云星华都提不起什么兴趣,所幸剩下的人不多,半个时辰便测试完毕了。
林水御起身,拱手笑道,“今日辛苦两位道友,天色也不早了,不若留下吃顿便饭吧,也让林某尽尽地主之谊。”
顾淮本就不喜林水御,此时更不愿多待,摆了摆手说,“多谢前辈美意,不必了。”
如此干脆的拒绝让林水御颇为难堪,不过他本也无心留顾云二人,虚情假意地劝了两句就不再提起了。
云星华翻了翻手中册子,提高声音道,“记录在册之人明日辰时于西城门乘云舟,随我等一同回宗门,切记莫要迟到,有急事到云来客栈找我与顾师兄即可。”
众人行礼应诺。变故就发生在从收拾铺子出来的一瞬。
无数燃烧的流箭从四面八方朝晏琳琅聚拢,上面附着的术法使得它们如流星疾速,根本不给人以反应的机会,似乎要将她连同整条街的百姓——最好是连同暴君一起,灭杀干净。
能使出这样庞大术法的,唯有玄门中人。
他们并不知晓照夜神女携灭神箭下界时遭遇意外,神识被禁锢在一具极其羸弱的少女病躯里,因晏琳琅屡屡动用术法化解危机,某些不知情的玄门修士便将她划成了暴君同党,欲除之而后快。
晏琳琅方才动用了神力,身体正虚着,无法保证自己能在接住这一杀招的同时,还能护住周遭百姓不受伤害。
她正要动手,却闻身侧一声清澈的剑鸣。
李扶光目如寒星,眉间戾气翻涌,手中的扶光剑迸发出璀璨如日光的剑芒,剑气四荡,将飞来的流箭灭得干干净净。
待扶光剑再次飞回暴君的手中时,雪白的剑刃上已沾染了殷红的血迹。
晏琳琅早听说过,这把扶光剑只斩飞仙,不伤凡人。
扶光剑上的血,便是操控术法者的鲜血。
那是晏琳琅第一次见到李扶光真正的实力,从出鞘到回剑,前后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当之无愧的凡境人皇。
路边不少百姓认出了扶光剑,自然也认出了私服出行的大曦少帝。
他们俱是伏地跪拜,双肩颤抖,既敬又怕。
李扶光只是沉默着震去剑刃上的污血,收剑回鞘,而后冷着脸转身就走。
他的腿很长,步子迈得很快,晏琳琅下意识跟上,却听暴君低低道:“滚吧,你自由了。”
晏琳琅不解。
“滚,别再跟着孤。”暴君又重复了一遍。
晏琳琅能感觉到暴君的情绪起伏,如阴湿的暗流翻涌,冲散了方才在铺子里的一瞬难得安宁。
李扶光确实心情不佳。
他带晏琳琅出宫,本就是为了给藏在暗处的敌人树一个活靶子——
晏琳琅近来风头正盛,已经引起了玄门的注意。将她单独放出来便能很好地引走玄门的眼线,不会再有人留意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明知如此,可真当晏琳琅遇到危险时,他的心中还是涌出了一股难言的燥郁。
“街上的百姓没事,我也没事。”
少女略微急促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如清泉涤荡阴暗,“你在担心什么?”
李扶光仿佛被定住,忽的停下脚步,晏琳琅险些撞上他挺拔的后背。
过了许久,久到晏琳琅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站成一座雕塑时,少年冷戾的声音终于传来。
“孤刚登基那年,也曾想过要做明君,要做你们口中的好人。孤重用司天监以制衡国师,提拔朝中支持仙门不涉朝政的官吏……”
“直到那天晚上,风吹灭了殿中所有的烛火,孤自睡梦中惊醒,摸到了龙床边那一颗颗血淋淋的、尚且温热的头颅。”
“孤将它们捧至眼前,一个个摸索辨别:有孤的老师,孤的伴读,还有朝中那些支持孤改革的拥趸,他们的首级围着龙床摆了一圈,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孤。”
“你不妨猜猜,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本事,可以飞天遁地、悄无声息地取人首级,再将其打包送至监守严密的深宫?”
那年,他不过十二岁。
自那以后,他就“疯”了。
他不得不疯。
少年暴君回过头来,凛凛寒风中墨发飞舞,癫狂一笑:“你还不明白吗?他们杀不了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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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会杀光孤身边的人。所以,滚。”
那是李扶光第一次向外人,提及这桩阴暗沉重的过往。
找了个不起眼位置站着的晏琳琅也跟着应声,抬眼却看见云星华越过众人向她走来。
她笑着牵起她的手,柔声道,“晏姑娘,不如今晚就随我们一起搬去客栈,正好见见虞师姐,明日我们出发回宗门也方便许多。”
“对啊,”顾淮凑过来,“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回去,先见见诸位同门兄弟姐妹们。”
两人面带期待,哪知晏琳琅犹豫片刻,摇了摇头,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真挚,“两位仙师,实在抱歉,此事我还要回禀大少爷,才好做决定。”
顾淮皱眉,眼中露出倨傲神色,“你此等天赋,入我玄霄宗何需他人同意?”
“少爷待我很好,”晏琳琅连忙摇头,却又碍于人多无法解释,恳求道,“明日一早我必定准时到,绝不给诸位仙师添麻烦。”
“好,”云星华打断还要说些什么的顾淮,点了点头,“你且去吧。”
她语气一顿,笑着轻轻捏了捏晏琳琅的手,“若明早你没来,我们便来接你。”
人心可怖,尤其修道之人,越是明白天资意味着什么,有时对天才的嫉妒之心会越重。
更何况林家那位二小姐刚刚身亡,三小姐本该是今日天资最优者,却被他们眼中“低贱”的婢女夺去了风头,且日后进了宗门更会被压制。
林水御本就心狠手辣,对亲子尚能下那等毒手,更何况晏琳琅,他极有可能为了给子女铺路做点什么。
这也是云星华和顾淮提出要晏琳琅今晚就随他们回客栈的原因,她那句话也是同样道理。
明着是叮嘱,实则暗含警告,告诉林家晏琳琅如今背后有玄霄宗撑腰,别想着动歪心思。
“多谢仙师。”
晏琳琅自然听明白了,笑着应下,道别后径直出门回了松鹤院。
她一走,顾淮愈发不耐烦,说句告辞便要离开,林水御送他们出了府,还站在门口好一会儿,目送他们二人走过街转角才回身。
林夫人上前挽住林水御,叹了口气轻声道,“老爷,若真让那丫头进了玄霄宗,恐怕你我二人乃至整个林家、都危矣。”
“我明白。”
他面色如常,眼中却闪过一抹狠戾,低声吩咐道,“今日早些闭门,让他们回各自的院子,看紧下人不要出来,天黑之后禁止走动。”
林夫人满意地勾起唇角,垂眸应道,“是。”
林墨梅跟着他们身后,简直快要抑制不住她嘴边的笑意了,甚至兴奋到拿着帕子的手都在轻微颤抖。
林墨兰偷偷瞥了眼林墨梅,随即神情怯懦地垂下头,步履不停地跟在她身后,如同随行的影子,静谧无声。
至于走在最后面的林墨竹,那场刀光剑影过后,他虽不敢再看云星华一眼,心中却在暗自盘算,宗门内的美人应当更多,若能哄到两个岂不美哉。
至于其他,父亲和母亲自会为他办好,无需他操心,只可惜了那个小美人,跟谁不好偏跟了那个瞎子,只怕活不过今晚咯。
风雨欲来。
“人死契亡,你不配再拥有它。”
少女索性松开剑柄,五指轻拢,掌心灵力迸发。
在奚长离碎裂的目光中,定亲契化作无数金屑飞落。
晏琳琅毫无留恋地转身,纸屑在沾上她裙摆的一刻腾得燃烧,仿若漫天火蝶,转瞬无痕。
碎星剑坠落在地,奚长离仿佛被抽走全部力气,缓缓抬起鲜血淋漓的手掌。
风一吹,连指间的灰烬也散得干干净净。
第 47 章 第四十七章 鬼蜮
鬼蜮,漫天阴气尖啸。
神明所化的少年慢行其中,金冠垂缨,飘带轻舞,熙攘的恶鬼阴煞如骤见天日的阴沟鼠虫,纷纷朝更阴暗的角落逃窜避让。有几只逃得慢些的,还未来得及哀嚎,便燎作黑烟飘散。
阴山的最底层,有一座白骨积成的溶洞。
洞中黑魆魆一片,唯见四壁符文隐现,巨大的铁索如阴湿的黑蛇交错爬行,间或摩擦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
时隔近百年再次来到这阴浊之地,殷无渡那双无悲无喜的漂亮眼眸染上幽沉的凉意。
“扑哧——”
长剑再次穿透了林墨芝的身体。
而他所持利剑则被轻巧避开,没能伤到林水御分毫。
林水御拔出长剑,鲜血瞬间自胸膛处喷涌而出。
他甩去刃上血迹,嫌恶地踹开林墨芝,怒道,“你竟敢弑父?!”
林墨芝仰躺于地,鲜血不断从口中呛咳而出,与干涸的血泪混合在一处糊了满面,几乎看不清神情。
身体愈发冷了,他已经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仅有飘忽的意识还在强撑着。
早已视线模糊的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阿芝,来娘这里,让娘抱抱。”
“儿子,过来,让爹亲一个。”
“阿芝,你娘她疯了,小心伤到你。”“你说什么?”
晏琳琅怀疑自己听错了,“你疯了吗,奚长离?”
奚长离剑光不减,加重语气:“跟我走!”
“你……”
晏琳琅还欲反抗,眼角却瞥见一道陌生的阵法冷光。
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她卖了个破绽,假意失手。
一阵刺目的白光过后,晏琳琅已不见了踪影。
唯有一支金色的神箭坠落在奚长离的脚边,发出叮当的声响。
……
晏琳琅再次睁眼时,已身处一片白色的虚无之中。
白色的天,白色的地,目之所及没有一丁点杂余之色,干净得令人眼睛疼。
是结界。
而且,还不是普通的禁闭结界。
晏琳琅抬掌催动灵力,果不其然,掌心没有半点反应。
她无法引气入体——或者说,这片虚无空间里的一切,都不受她术法的控制。
“别浪费力气了。”
身后骤然传来一个熟悉而清冷的声音,在这片虚无的白色中撞出空荡的回音。
晏琳琅回头,只见奚长离神情复杂地站在数丈开外,白衣白发几乎要和这片空间融为一体。
……怎么会是他啊?!
晏琳琅心口一紧,强忍异常:一个人不可能凭空出现,以她如今的修为,更加不可能察觉不到奚长离的存在。
除非……
晏琳琅很快反应过来:“此处是你的空间?灵府吗?不像。”
许久,奚长离道:“此处名为芥子空间,这里除你本人之外的所有东西,皆受我意念控制。乃是……专为克你的婆娑万象与五行之术所制,挣不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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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琳琅的婆娑万象宛若识海外放,可以随意操控幻境覆盖范围内的物件,但有个弊端——
如若她所处的环境已经被别的空间抢先覆盖,婆娑万象便会失效。除非,她的修为高出对方两个大境界以上,足以反侵碾压对方。
奚长离的修为不俗,又借助了气运,难怪她的婆娑万象和五行神力都施展不开呢。
“劳你专门研制对付我的阵法,我该说‘荣幸’吗?”
晏琳琅提了提唇角,问道,“你将我带来这里作甚?”
奚长离似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双目中呈现短暂的茫然之色,而后又化作痛苦。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不知道把我带过来?”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奚长离抬手按住了额头,分明的指骨泛出青白,连流泻肩头的白发亦在微微颤动。
晏琳琅是杀害师尊的嫌犯,他应该和那些人一起抓住她、处置她,可是……
可是他却将她带来此处,关了起来,藏了起来。
“阿芝,这是司姨,将来会是你的新娘亲,喜欢吗?”
“失去灵根的滋味好受吗?从今日起,你就是一个废人了!”
“阿芝,若你愿意每月提供心头血,我便让你每年春节时去见你娘亲。”
“我这个儿子,听话又好用,也算我这么多年没白生养他。”
“大哥哥,你的眼睛会好吗?”
“少爷,你悄悄告诉我愿望,我帮你写吧。”
昭昭云端月,此意寄昭昭。
他已经浑浊的眼睛环视四周,最终落在冷眼旁观的晏琳琅身上。
她眉尾处那道曾经鲜血淋漓的伤疤,如今已浅淡得几乎看不见,那个会喊他“少爷”的天真小姑娘似乎也随着那道疤痕,再也寻不见踪影。
但看着这张曾被他一遍遍在心中摹画的脸,他竟提不起一丝恨意。
恍惚间他觉得,这些都不过是他的一场梦罢了。
只要闭上眼再睁开,就能再见到娘亲、阿琅、绿漪和许昌了·······
林墨芝断了生息的瞬间,距飞琅城万里之隔的玄霄宗沉流峰内,闭关许久的剑尊睁开了眼睛。
傀儡宗,楼阁之上。
正在对弈的红袍青年感应到动静,指间翻转黑子的动作一顿,侧首望向翠微山的方向。
见他迟迟未曾落子,对面执白子的眼盲男子微微侧耳,问道:“李兄,怎么了?”
姓李的绮丽青年这才收回视线,恹恹半垂清冷的眼皮,慢慢按下一子。
“无甚,偶遇了一只到处乱跑的猫儿。”
第 48 章 第四十八章 芥子
晏琳琅既然决定拜访傀儡宗,少不了要拿出仙都之主的排面。
她随身携带的灵戒中储藏了不少宝物,稍以术法加持,便能派上用场。
香雾缭绕,一顶绚丽华美的青鸾仙辇飘然降落于傀儡宗的宗门前,引来不少路过的炼器师驻足观望。
十数名一模一样的清丽女侍手持掌扇及并蒂莲花银香炉开道,分列两旁,垂首静立,典雅如画中仕女。
呼喊着救火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屋内陷入沉寂。
晏琳琅本就极为厌恶林水御,又听他对发妻之死不仅无动于衷,还极尽嘲讽,卑劣地以此来逼疯一个将死之人。
若非她要入玄霄宗,不能闹出太大动静,今夜也会是他的死期。
“姑娘,咱们不如先出去,”林水御上前两步,面上带笑,极有眼色道,“我唤人来清理了就是,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晏琳琅点了点头,眼神略过那张满是灰败、死亡之气的面容,无论他对她抱有何种情感,都与她无关。
对她来说,这与之前看到过的任意一具尸体没什么两样,她毫无留恋之意,抬步向外走去。
晏琳琅撩开门帘,却敏锐地察觉到不对,想要侧身避开时却发现自己已经动弹不得!
瞬息之间,利刃划过黑暗,再度染血。
她闷哼一声,垂眸看向胸膛处穿出的长剑,皱了皱眉,唇边渗出丝缕血迹。
······林水御!
晏琳琅怒极,猛地向前两步,忍着剧痛挣开插入身体的剑身,林水御被她的动作一惊,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给了她机会踉跄着向门口奔去。
她此刻附身于“晏微琅”,没有半点修为,又受六界盟约所限无法动用自身魔气,若想杀了林水御,必得舍弃这具身体,再想入玄霄宗便麻烦许多。
方才展露出的气势不过是为了引林水御上钩,将他震慑住的同时,免了他对自己的杀心,没想到他还是动手了。
“果然是个虚张声势的。”
林水御哼笑一声,他不过稍稍放出灵力威压,便将她制住不得动弹。
他迈步,刹那间便到了晏琳琅身后,抓住她的长发狠狠向后一扯,将她甩倒在地,随后一剑刺入晏琳琅胸膛,将她硬生生钉在地上。
晏琳琅眼前猛地一黑,豆大的汗珠瞬间流了下来,呼吸间牵动伤口的巨痛让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林水御握住剑柄,左右拧动剑身,搅动撕裂她胸前的伤口,见她痛得面容扭曲、快要昏死过去时才稍稍松了劲。
他笑着轻声说道,“一个连主子都能杀了的人,拿什么让我相信?”紫精指环将留影阵投射于地面,灯影摇曳的小厅中荧光一闪,清晰地浮现出柳云螭风情万种的身形。
她歪身坐于那张东海稀世绿玉打造的小榻上,红衣若火,白发如雪,一手撑在凭几上,一手随意搭在一旁。一只筋骨凸显的男人手掌正捻着一支纤细的鼠须笔,蘸花汁为她勾染指甲。
晏琳琅猝不及防被这暧昧之景糊了一脸,眼尾噙笑,轻轻“呀”了声。
柳云螭一眼就瞧见了晏琳琅身后的红衣少年,也拖长语调,意味深长地“哦”了声。
她似是早料到如此,单刀直入道:“晏晚晚,你本事不小啊,竟敢用紫精指环解为师的鳞光咒!你知不知道为了遏制你的情丝,封住你的情窍,为师费了多大的功夫?”
晏琳琅拢袖行了个弟子礼,明媚道:“知道,我在记忆中看到了,师父在我榻前守了一夜。但是师父,您知道我这个人性子倔,宁可清醒地面对,也不愿浑浑噩噩地活着,徒增误会。”
“哼,你这是在抱怨为师?”
“怎么会?师父耗费百年修为剥鳞封咒,又为我种下金蝉丹,意在救我避情劫,徒儿感激还来不及呢,又怎会心生怨怼?”
“算你还有点良心。”
柳云螭慢悠悠扬起红唇,放缓声音道,“罢了,反正情劫已生,再封着那段记忆也无甚用处,解了便解了吧。”
晏琳琅颔首,眼角余光瞥向安静充当背景的少年,大方地介绍:“师父,这是殷无渡,您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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