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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气
新春贺喜的桃树攀附角落的柱子, 鸿福字还张挂在机场内的各个角落,春节方才辞别不久,四处都还洋溢着新年的气息。
常矜和常鹤在托运处拿了行李, 推着推车往机场出口走去, 常鹤时不时看眼手机,他打了个电话,只简单问了几句就挂断了。
他对常矜说:“秦姣珠他们在B出口等着了。”
常矜的手机下廊桥时没电关机了, 她没有空余的手拿充电宝,于是一直都是常鹤在联系人。
常矜看着身前推着车往前走的常鹤, 她张了张口, 还是没有问出自己想问的问题。
她默默推车前进, 眼睛却不禁飘向了前方出口处。
随着距离拉近, 常矜终于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高一矮, 一个跳着朝她跑过来, 一个傻乐着站在原地,正是秦姣珠和周既尧。
常矜连忙松开拉着推车的手, 接住了飞扑而来的秦姣珠:“你悠着点呐!”
秦姣珠抱着她, 对她这不甚热情的反应不满:“我们都一个月没见了!”
“美国就这么好玩吗,你居然整个寒假都不回来?”
常矜无奈一笑:“我在那边陪我爸爸妈妈呢, 他们这个冬天都在纽约。回来一趟又要去, 多麻烦。”
见到一个月没见面的好朋友, 常矜的第一反应是喜悦的,但心底冒染的喜悦里又生出点难以名状的失落来
他没有来啊。
常矜忍不住问道:“怎么就你们俩来了?”
秦姣珠:“素素还在上壁球课, 她下课后才过来, 西西和杳然先去开包间订餐了, 等你们到了就能吃。再说了就接你们俩,哪里需要动这么多人, 我和周既尧还不够啊?”
周既尧自告奋勇:“我来帮你们拿行李!”
秦姣珠:“偌,你们的专属搬运工上线了。”
周既尧空耳了:“你说什么?我不是神金矿工!”
常鹤一言难尽地说:“……周既尧,你耳背有点严重了。”
秦姣珠直接哈哈大笑起来,嘲笑意味颇浓,常矜也没忍住弯起眼睛。
半镂空的透明玻璃里布了一幅流沙山水壁画,随着吊灯光线的折射,倒影潺潺淌过铺了雕了云锦花样的圆桌边缘,漫到了俞西棠的手背上,但她并不在意,而是专心地看着菜单。
她按照大家的口味先点了一部分菜,然后把菜单递给了顾杳然。
“加一道咖喱西马尼乌鸡和吉列蓝鳍金枪鱼。”
坐在她左侧的顾杳然微微偏头,看向身边倾身附耳的侍者,又根据菜系平衡加了几道菜。
末了,他似乎想起什么,已经合上菜单的手没有停,自然而然地接了句话,“再单独来一份棕榈芯沙拉,先上。”
俞西棠等侍者走后才打趣他:“怎么只点一份,给谁点的啊?”
顾杳然看她一眼,似笑非笑:“明知故问?”
这家餐厅他们也来过很多次了,常矜最喜欢这里的棕榈芯沙拉,几乎每次来都点一份。
俞西棠也不逗他了:“那么挂心她,刚刚叫你跟着去机场接机你怎么不去?”
顾杳然坦然:“我可能会控制不住我的身体反应。”
“太久没见了,怕她看出我喜欢她。”
俞西棠自讨粮吃,觉得自己像狗。
她悻悻道:“好讨厌你们,我也想谈这样的恋爱。”
“对了,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和她摊开说啊?”
顾杳然:“我打算在毕业舞会那天和她表白。”
“毕业舞会?”俞西棠摸了摸下巴,咂舌,“还要好久啊,干嘛不早点?”
迦利雅的AP毕业舞会往往定在六月中,距离现在确实是还早着了。
顾杳然好笑:“你以为和人表白是喝水吃饭?”
俞西棠:“我看你也不紧张啊。”
“我挺紧张的。”
话虽这么说,顾杳然拿着银匙搅动茶壶的手指却很稳。他声音好听,语速适中,听感上便像是风过梧桐叶,潮涨浅水岸,舒缓平和,“我一直都没什么把握。选在那天是因为我有准备一个惊喜。”
俞西棠竖起了耳朵:“什么惊喜?说来听听?”
顾杳然笑了笑:“保密。”
“怎么了,我又不会说出去,我口风可紧了!”
最终,俞西棠还是没能在常矜常鹤等人抵达前套出顾杳然的话。
常矜推开门的刹那,刚好看到坐在座位上侧脸笑的顾杳然。
冬寒未褪,他穿了件高领的灰蓝色羊毛衫,过长的袖子盖住一半手背,厚重温雅。从额头到下巴连成一线的嶙峋秀骨,其上一对眉目疏朗如丘林。
常矜轻轻呵出一口气,一片雾水凝结。
被寒风冰冻的心跳似乎苏醒了。
“你们终于来了!”注意到门被推开的俞西棠第一个站起来走过去,她狠狠地抱了抱常矜,看着她露齿一笑,“真的是,怎么这么慢啊,再不来菜都要凉了!”
常矜笑着,眼角余光却注意到顾杳然也站了起来。
常矜假装自己没有在看他,一本正经地回了俞西棠的话:“已经很快了好不好,再快就只能飞了!”
周既尧接上了她的玩笑:“怎么俞西棠不派个直升飞机来接我们啊,不是嫌慢吗?”
秦姣珠:“支持俞西棠请我们坐直升飞机的请呼吸!”
俞西棠:“你们别发神经行不行!”
高大的身影朝她靠拢,距离缩短。常矜似有所觉,微微侧头看过去,恰好对上顾杳然的目光。
离得近了,他身上那阵熟悉的香气便明显许多,萦绕,带着点久处室内的温暖干燥。
顾杳然垂眸看她,声音温和:“总感觉你瘦了。”
她想过很多次,见面时他开口会对她说什么,却还是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句话。
常矜觉得眼尾有点热意,她努力忽略着,扬起一点笑容:“没办法啊,纽约都没什么好吃的。”
顾杳然:“所以在那边一个多月都没有好好吃饭吗?”
常矜一脸认真:“有呀,家里的厨师做饭还是好吃的!所以说,你觉得我瘦了,肯定是幻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关若素终于赶来,她匆匆忙忙推开门,气喘吁吁地道着歉。大家均已落座,都招呼她赶紧过来坐下。
茶余饭后,一行人开始讨论起毕业旅行的事。
秦姣珠:“我之前和常矜聊过这个话题,我们俩都想去冰岛。”
周既尧:“冰岛可以啊!”
常鹤:“我都行。”
俞西棠:“冰岛我去过一次,不过倒是无所谓,可以和你们一起再去。”
关若素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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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西西刚好能当我们的导游,太好了。”
秦姣珠欢呼:“省得做攻略了!”
俞西棠无语地锤了她一下:“想得美,给我好好做攻略啊!别想全丢给我!”
常矜还没去过冰岛,但北欧三国她去过挪威了,也算见过极光——虽然她当时不太走运,看到的极光只有很小很浅的一片。即使如此,灵动缥缈的绿色和红色,在天空的尽头闪烁跃动,交织起舞的一幕,仍然久久地留存在她记忆深处。
那时她望着寰宇,心想。
如果下次来北欧能遇到极光大爆发就好了。
常矜抬起眼偷偷看了顾杳然一眼,却被他捉个正着。
顾杳然冲她颔首:“怎么?”
常矜干脆凑了过去,因为刻意压低了声音,听上去有些细声细气的:“杳然,你去过冰岛了吗?”
顾杳然也学着她的气声回她:“没有。”
常矜被他的语气逗乐,而另一边的俞西棠已经一锤定音:“那我们毕业旅行就决定是去冰岛了!”
“三月初应该还有机会看到大规模的极光吧?”
“四月份都有,主要还是看运气。”
“冬天也太冷了,要不是为了极光,夏天去冰岛才好玩呢。”
秦姣珠:“对了,你们都收到offer了吗?”
“哪有那么快,”常鹤将袖子挽到手肘处,垂下眼看着汤锅,边捞起半勺边说,“RD的话,至少也得三月份才开始发offer。”
对于AP学生而言,G11的下学期除了等offer,几乎已无事可做,因而在学校内,春夏经常会看到有G11的AP学生呆在自习室或是教室里,也不上课也不学习,就是打牌和玩游戏。
俞西棠:“管不了那么多,先去旅行,旅完回来估计就有offer了!你们下学期应该都没选课了吧?我们赶紧的,定个具体时间,先把机票买了。”
大家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旅游大计,这是他们第一次七人一起旅行,不是度假,去的也是完全陌生的地方,大家似乎都很兴奋。
常矜注意到顾杳然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瞥眼看去,那只骨肉匀称的手掌已经将手机拿了起来。
顾杳然看了眼来电人,他从座位上站起身,另一只手掌推开椅子走了出去。
他反手掩上门,没关紧。
是去接电话了吗?
常矜望着门口,有点出神。
对了,她本来下定决心,要在寒假结束后就向顾杳然表白的。
要趁现在去说吗?
常矜扫了眼桌上正一边搜攻略,一边讨论着景点安排的几个人,他们似乎都没注意到顾杳然的离开。
她再次看向门口。
常矜觉得自己好像交付了声音的小美人鱼,女巫对她施了魔法,此时此刻她的脚底仿佛长了刺,踏出一步就会痛得发麻。
常矜心里打着鼓。
现在是好时机吗?
要不然,就,先出去看看情况?
常矜偷偷摸摸地掏出镜子,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唇膏,似乎已经被她吃没了。
她补好口红,刚站起身,俞西棠马上就注意到了她:“哎,常矜你去哪?”
也不怪俞西棠没发现顾杳然却发现她,座位一下子空俩,后一个走的很容易被人留意到。
常矜却被她这一声喊吓得汗毛倒竖。
她回答的声音飘飘忽忽的,有点发虚,“我,我去一趟卫生间。”
秦姣珠也抬头看过来,面露疑惑:“里面就有卫生间啊,你怎么跑出去上?”
常矜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没做亏心事,却连理直气壮地回答一句话都做不到。
她捏了捏手心,勉强压下擂鼓似的心跳,假装镇定回道:“没事,我去外面吧,吃太饱了顺便走走。”
等常矜出了门,秦姣珠还是满头问号:“也没见她刚刚吃多少呀?”
门外,常矜在走廊上站着,呼出一口气。
心脏快要蹦出来了
常矜默默流泪,她虚空伸出一只手,把快要逃出胸腔的心脏一把抓住,摁了回去。
“常矜?”
被喊了名字的女孩脖颈微僵,她一咔一咔地抬起头,发现站在她面前的正是去而复返的顾杳然。
顾杳然有点意外:“你怎么出来了?”
常矜卡壳一秒,下意识地用了刚刚的借口:“我,我吃太饱了,出来走走”
她没想到的是,顾杳然看着她,忽地拧了拧眉,然后便靠了过来。
微微弯腰,倾落的影子便将她彻底堵在了墙边。
他修长且骨骼分明的手指撩开了她耳边垂落黏连的鬓发,薄茧覆着的指腹,在她脸颊上轻轻滑过。
常矜连吸气声都不敢发出来,指尖难以自控地微颤着。她几乎能看清顾杳然的瞳孔,波光粼粼朗朗,完整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
这样近在咫尺的距离,常矜连一动也不敢动了
呼吸,快融化了。
顾杳然用手指轻抚了一下她的脸颊,然后他抬手,向她展示指腹上沾的一抹红。
见她呆愣,顾杳然解释道:“你的脸上好像蹭到了口红。”
霎时间,常矜的脑子短路了一瞬。
她脸上。
沾到了。
口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常矜羞愤欲死:“我、我应该是刚刚不小心弄到了,我现在回包间擦——”
顾杳然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不用。”
“我带了纸巾,你转过来。”
常矜怔了怔,她顺着他手腕的力道转身,恰对上顾杳然弯腰低头看来的目光。
两根手指搭在她脸侧,并未用力,似乎只是扶着,另一只手拿着纸巾的一角,轻轻擦拭她唇角上缘沾到脸上的口红。
常矜盯着眼前这个人,他皮肤白,黑发落在眉眼上方,灯光倒落下来,被剪碎的阴影在他眉骨上游曳,眼底反光,像是墨潭深水沉了块玉珏。
顾杳然的动作很快,不过两秒钟的时间,他放下手,又用眼睛仔细检查一番,才点了点头,“现在好了。”
他松开手的一瞬,常矜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顾杳然的动作一顿。
他看向自己面前站着的女孩,她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微微启唇,声音却纤细得像芦苇,随风摇摆不定。
但那双眼却直直地看着他。
心跳声从四肢百骸汇聚到耳畔,难以抑制的巨响。
常矜抿了抿唇,声线微抖。
“顾杳然,我”
过往
“我”
顶着顾杳然垂落在她脸上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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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矜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好像有点吃撑了。”
话一出口,常矜顿觉懊恼。
不行, 果然还是说不出口。
太难为情了。
常矜正垂头丧气, 顾杳然闻言却是紧蹙了眉,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是肠胃觉得不舒服吗?”
常矜并不打算让他担心, 于是轻轻摇头:“不严重的,我在外面走一会儿再回去, 应该就没事了。”
顾杳然:“我陪你吧。”
“我们一起去前台问问, ”顾杳然看着她, “如果是兰翠这样的餐厅, 应该会有备消食片。”
顾杳然和常矜成功在前台拿到了消食药片, 俩人回到包厢, 常矜在顾杳然的督促下把药片就着水吞了下去。
“素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俞西棠笑问这话的秦姣珠:“就在下周了,你这么问, 不会是还没准备礼物吧?”
秦姣珠狡辩:“我只是顺口这么一问, 确认而已!谁说我没准备?”
关若素刚好坐在她俩中间,被两个互喷的人夹住, 边笑边无奈:“其实我都可以啦, 你们送什么我都喜欢的, 不送也行。”
秦姣珠一拍大腿:“那怎么行!这是你18岁生日哎,肯定得好好送啊。”
俞西棠和关若素比划, 笑道:“我已经准备好了一份非常有纪念意义的礼物, 你等着被惊喜就好了。”
常矜举手:“我也老早就准备好礼物了!”
“素素你会开生日party嘛?”
关若素摇头:“我朋友太少了, 开不起来,而且我妈妈那天打算带我回一趟老家。”
“诶——可惜了。”
一顿饭结束, 常矜回到家,回想起今天发生的点点滴滴,依旧觉得非常懊恼。
当面表白却勇气不足开不了口,那要怎么办?
她打开手机,滑动了一下通讯录栏,第一次生出了想他人求助的想法。
她之前一直没有打算向朋友们求助,是因为她和顾杳然的交际圈实在是太重叠了,不管问谁都有被顾杳然本人知道的风险。
但她现在想到了一个好的人选。
她点开那个人的头像,对话框里的内容显示,她们的上一次对话还是在三个月前,常矜向她询问了RD申请的选校建议,而对方认真细致地回答了她。
常矜:“芙蕾雅老师,我这次可以问您一个和学习无关的问题吗?”
常矜默默地看着自己发出去的消息,就在她心想自己会不会做了件唐突的事时,屏幕里跳出一个语音通话申请,是芙蕾雅打来的。
常矜惊喜地接起:“芙蕾雅老师!我还以为您现在在忙呢?”
芙蕾雅的声音低沉幽凉,似乎正微微笑着:“我刚刚在看书,看到你的消息就打过来了。”
“第一次见你想问我和学习无关的问题,是什么呢?”
常矜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是,我想向我喜欢的人表白,但我今天试过了,我发现我一到他面前就开不了口,支支吾吾半天,还是临阵退缩了。”
芙蕾雅耐心地听着她描述自己的心情,并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原来是这样。那么,你有没有考虑过直接给他发一条长消息表白?”
“我们的关系太好了,就像朋友一样,如果我通过消息表白,他肯定不会当真的,说不定还会觉得我是在玩真心话大冒险。”
芙蕾雅沉吟:“这样啊如果既想不当面开口,又想要正式一点的话,要不尝试写封信给他吧?”
常矜怔了怔:“信?”
芙蕾雅:“是的。虽然我知道,你们这一代小孩肯定早就不流行情书那一套了,说不定长这么大连信封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但老师还在读书的时候,大家还是很热衷于通过情书来表白的。”
“如果是一封认真写的长信,他一定不会再认为你是开玩笑了吧?”
常矜茅塞顿开,她连忙致谢:“谢谢老师!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芙蕾雅浅笑道:“不用和我客气,没想到你已经有了喜欢的男孩子,是什么时候的事?好像都没听你提起过。”
常矜:“其实去年就意识到了,但我一直没确定自己的心意,所以拖到现在才打算表白”
芙蕾雅笑道:“没关系啊,一切都还不迟。他还在你身边不是吗?就趁你们还没分开时说吧。”
“那老师就提前祝你表白成功了,等你的好消息。”
常矜心里微微暖,“好,谢谢老师。”
关若素生日的前一晚,也是开学前的最后一天假期,常矜给关若素写好生日贺卡和手写信之后,便取来了新的信纸,坐在桌案前,冥思苦想起来。
这还是她人生里第一次写情书。
第一句该写什么?
常矜斟酌来斟酌去,废了不知道多少张纸,反复权衡每一个字和词语。淅淅沥沥的笔墨淋下,在白纸上生花,每一笔都带着少女情思,于是连笔触都显得那么缱绻动人,与往日不同。
她从来无法言之于口的那些话语,都化作了文字,倾泻如注。
常矜也不记得自己熬了多久,才把这封信写好。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长长地松了口气。
完成了!
常矜细细地将信件从头到尾的看了一遍,满意得不行。
紧随其后的庞大困意袭来,她意识到自己必须该睡了,于是把信件放好,上床休息。
第二日。
晴朗碧蓝的苍穹底下,翡翠林荫如海。关若素坐车回到了家里,一进别墅,厨房里忙碌的吴妈就探出头来,冲她喊道:“小素回来啦!今天玩的开心吗?”
关若素是回外婆家过了生日,她心情很好,特地梳的蝎子辫垂在脑后,挡不住她脸上的笑:“很开心!”
“噢对了,你的朋友们送来的礼物,我都整理好放你房间地板上了。”
“好!”
关若素噌噌噌上了楼,一打开房门,便看到堆满了一条地毯的礼物盒和礼物袋。
她干脆坐在了地毯上。
拆礼物之前,她先是拍了张照片发到了七人组的小群里,照片一发出,顿时有几个人跳出来回复了,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俞西棠已经和秦姣珠比较起谁送的礼物更好。
消息刷得极快,看着大家吵吵闹闹的样子,关若素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忍俊不禁。
她正准备开始拆礼物,搁在一边的手机却响起铃声来。
关若素一边拆礼物,一边接起电话,很随意地说了声:“喂?”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才有一道细弱的女声响起,揉杂着不稳的声线里,装满了小心翼翼的希冀。
她喊她,仿佛从前:“小素。”
关若素正在整理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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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的手猛然停滞下来。
而电话里,那个女孩突然松了口气。
似乎开头那个昵称说出口以后,其余的话语便像是拔掉木塞的瓶中酒,自然地倾倒下来,飞湍如瀑。
她又一次喊了关若素的名字。
而这一次,她说:“小素,十八岁生日快乐。”
关若素的唇瓣开始无法克制地颤抖起来。
她不得不咬紧自己的牙关,才能压住心底因那句祝福而兴起的海啸。
半晌,关若素终于能说出话来,语气却像寒冬腊月的雪:“你又是从哪里拿到了我的电话号码?”
“林曦,你是鬼吗?你还要阴魂不散地缠着我多久?”
电话那头的林曦急了,“小素,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想缠着你!”
“对不起,我、我只是太想你了,我还记得你是今天生日,我不是故意和别人打听你,我只是想和你说一声生日快乐。”
林曦的声音越来越低,她不知道何时又哭了,细细的啜泣声响起,“我们以前都说好的,要陪对方一起过十八岁的生日,要买同一个生日蛋糕,要一起许愿,许愿百年后还做好朋友”
关若素已经很难控制自己了,从刚刚开始,她的手一直在不停地发抖。她发现自己难以自控地跟随着林曦的话,回想起了那段久远的记忆,那段她已经竭尽全力想要忘掉的日子。
那时她们之间还没有旁人,她们每年都会一起过生日,亲密无间。
林曦拉着她的手,被生日蜡烛的光芒映得亮晶晶的眼看着她,说还要再许最后一个愿望,许愿到了十八岁,她们也还和现在一样要好。
过往的美好于此刻的关若素而言,却像是淬了毒的针,一根一根扎入她的太阳穴。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电话里的林曦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食言了。”
“但是小素,我还是想祝你生日快乐。”
关若素咬紧了唇,克制震颤。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开口:“没接到你打来的电话之前,我都很开心。”
“林曦,我本来已经快忘掉之前的事情了。如果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希望我好,你就一辈子也不要再联系我,你就当我死了。”
电磁音变得不稳,林曦断断续续的哭声传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小素你恨我吧,对不起。”
关若素的神经渐渐绷紧,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如有预示般,林曦再次开口,说出了那句堪称魔咒的话:
“对不起,小素,但我真的爱他。”
关若素知道自己该挂断电话的,她应该从这里开始就结束这次通话,结束这场无妄之灾,但她也非常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无法干脆果断地挂掉这通电话。
太可笑了。无论她遇到了多么好的朋友,还是拥有了崭新的校园生活,她依旧会被林曦的三言两语影响,甚至被她控制住全副心神。
林曦呼吸急促起来,她急切且惶然:“我知道你一直在生气,可是我解释过很多遍了,我是自愿的,我没有被莫珝逼迫——”
一模一样的对话。关若素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听到林曦这样说了。
第一次听到时,她还会暴怒,可现在的她再听到这段话,却静得可怕。
关若素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林曦,这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选了他,任何时候我和他摆在你面前,你都不会选我。”
“这也无所谓,他是你的爱人,你把他视为你的天,什么问题也没有,我只是你的好朋友,我凭什么对你的爱情指手画脚?都是我的错才对。”
“但是林曦,如果你是我,你难道就能袖手旁观吗?”关若素声音低哑,“如果你是我,你最好的朋友被一个大她六岁的成年男人骗上床,还不止一次,她却对你说这是爱情,你真的不会像我一样愤怒吗?”
“林曦,你那个时候才初三!但凡是个正常的成年人都不会和一个初三的女孩谈恋爱,还和她上床!”
“如果你觉得你没错,为什么你瞒了我整整三个月?整整三个月我约你放学后去逛街去吃饭,你都拒绝了,原来你是陪他去了酒店。你还骗我说你下午要去补课,如果不是我在逛街的时候碰到你和他在一起,你会把你们谈恋爱的事告诉我吗?你为什么不敢告诉我,为什么骗我,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吧?”
“你说我能怎么做?我怎么做才对?我应该尊重你的爱情,可如果我还当你是我的好朋友,我就应该阻止你,不然我就是和他一样的畜生!”
“我拽着你的手,我就差在大街上跪下来求你了,我说求你不要去,不要和他去酒店。你当时是什么反应,我到今天都记得清清楚楚。你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当时想说什么?我猜你是有话想和我说的,但你没说,你只是一根一根掰开了我握着你的手指,然后和我说,对不起小素,你先回去吧。”
“然后你就和那个男的走了,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和他走进酒店大门。”关若素发现自己越说越快,越说越冷静,到最后她听着电话那头林曦的啜泣声,甚至觉得奇怪,“你哭什么?我那天哭得比你惨多了,你有回头看我一眼吗?”
“林曦,还要我继续说吗?”
关若素声音变轻:“你现在,能有一点点明白我当时是什么心情了吗?”
林曦好像快要崩溃了:“对不起,小素,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
“我没有觉得你不重要,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这一点到现在也没有变过,我真的,听到你说你现在过得好,我真的打心底里替你高兴,对不起小素”
“对不起小素,是我太懦弱了,我太想被爱了我真的拒绝不了他”
浓重的悲哀像是一场初春的沙尘暴,席卷了关若素的内心。
回忆如刀斧凿刻,她的脑海一片血肉模糊。
在林曦愈渐失控的哭声里,关若素却回想起了她们初遇的那一天。
她那时是真的还很内向,初来乍到,她无所适从地坐在新教室里,周围都是陌生的同学,直到林曦来到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
林曦看着她笑,问她叫什么名字,眼睛亮如灿星。
“若素,是不是安之若素的那个若素?”林曦看着她的反应,高兴地笑起来,“我猜对了对不对!”
“关若素,好好听的名字,我以后可以喊你小素吗?”
心里的荒漠涌出暖泉,关若素抿着唇,眼睛闪动,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嗯,可以。”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林曦根本不会明白她那天转身离开的背影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从那一刻开始,那个会温柔地喊她小素的林曦就已经死了,彻底死在她心中,死在那个阳光暴烈的下午。
后来,林曦和那个男人去酒店时被熟人撞见,林妈妈知道这件事之后几乎发了疯,把林曦关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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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一步也不允许她迈出。而林曦却以为是她告的状,一句话也不问就打电话过来骂她,在知道真相后又痛哭着和她道歉。
校内不知谁传了流言,有关林曦的一切都迅速腐化,所有人唾弃且避之不及。
关若素因为在学校里和林曦形影不离,也遭到了牵连。
她时不时会被路过的同学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甚至有时也会听到有人谈论她,“是不是关若素和老师告的密?”,“关若素和林曦关系那么好,估计也和林曦一样吧”。
后来,她转学了,也彻底将林曦的所有联系方式拉黑。从此,终于不会再有电话铃声半夜响起,将她惊醒。
关若素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来,如果你只是想勾起我那些痛苦的回忆,那你成功了。”
“林曦,我摆脱不了你,你现在满意了吗?”
林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知道我没资格做你的朋友”
“但是小素,我马上要上手术台了,我真的很害怕,我没有朋友可以联系了,我只能找你,求你陪我一会儿好吗”
关若素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口,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手术?”
“你要去做什么手术?”
林曦声音低了下去,细如蚊呐:“是全身抽脂手术我、我是瞒着我父母出来做的,我成年了,可以自己签字了”
“小素,他说我最近胖了,不好看了。”
“可我已经很努力地在减肥了,我每天都好焦虑,吃进去什么就吐出来什么,就算是这样也没有瘦下来,我真的没办法了才来做这个手术的”
关若素再也无法克制自己颤抖的嘴唇,齿关相撞间,她恍惚间感觉自己并不是在听林曦说话,而是被林曦捅了两刀,正中心脏的位置。
不然为什么她会这么痛,痛到仿佛整个人都要裂开。
“你敢!”关若素终于失控了,她对着电话那头尖叫道,“林曦,你给我从那里出来!”
“你明明还有两个月才成年!你去的是什么医院,他们有正规营业执照吗?他们怎么敢给你一个没有家长陪同的未成年人做这种手术!”
“你还要为他做到什么程度?他让你杀人放火你也去做吗!”
“林曦,林曦,不要去”关若素哭了,眼泪一滴滴地砸在地上,“我求你了,不要去”
林曦的哭声反倒停了下来。电话那头,她轻轻地吸着鼻子,因为哭得太久,声音已经哑了。
她说:“对不起小素,我必须去做这个手术。”
“小素,等你以后也爱上别人,你就明白了。你也会像我一样,为了他,愿意去做任何事情。”
“对不起,给你打了这个电话,又害你哭了。”
“但我真的,好想你。”
日落西山,黄昏午暮。常矜上完瑜伽课回到家中,和常鹤一起吃过饭之后,就开始收拾自己明天准备带去学校的东西。
“咦,我写好的情书呢”
常矜在书包里翻找半天,也没找到自己昨晚放进来的白色信封。她的书桌被她翻得有些乱了,远远看去像是一堆废墟。
常矜叉着腰站在地板上,盯着书桌,开始回想自己昨晚睡前到底把信封放哪了。
记忆飞回昨天,她隐约记得她把信封放在桌沿上,和她给关若素准备的手写信放在一起。
早上起床,她就把关若素的那封信放到了礼物袋里,让管家帮忙送过去了,情书则是放到了抽屉里
等等。
常矜飞速走到桌前打开抽屉,在看清信封的那一刻,她差点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她居然放错信了
手写信还在抽屉里,也就是说——